摘要“黑色幽默”無論作為一種藝術手法還是一個文學流派,其獨創性足以震撼世人。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是“黑色幽默”派小說的經典之作。小說中最具“黑色幽默”性質的是“第二十二條軍規”所象征的荒誕制度。小說以荒誕隱喻真理,表現了對死亡的反抗和對人類存在價值的懷疑與探索,喚起人們對所處荒誕世界的反省與思考。
關鍵詞:黑色幽默第二十二條軍規荒誕
中圖分類號:I106文獻標識碼:A
正像加繆所描述的,一個可怕得可以用極不像樣的理由解釋的世界是荒誕的,也是人們感到熟悉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面前,傳統已顯得蒼白無力,只有借助荒誕的視覺,才能再現真實。約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條軍規》,正是以這種強烈的、夸張到荒謬程度的“黑色幽默”再現了殘酷的、毫無疑義的戰爭與死亡,揭示了荒誕的社會現實,引發了人類的自省。
一解讀“黑色幽默”
“黑色幽默(Black Humor)”一詞由兩部分構成。Black意為“黑暗的”,“憂郁的”,“怨恨的”,“不祥的”,“憤怒的”等等;Humor一詞在古英語中和直到文藝復興時期都是指“體液”。當時人們認為人體內有四種體液,即血液、粘液、膽汁、憂郁液。這四種體液對人的性情和健康起決定作用,應保持平衡,否則人的情緒就會波動,行為就會反常。要糾正這種不平衡狀況,“笑”是最佳良藥,因為“笑”可以愉悅身心,可以解除痛苦和緊張,以達到某種心理平衡,也是對黑暗的一種驅逐。從18世紀以后,Humor一詞主要指“幽默”,“詼諧”,但至今仍保留了“情緒”、“氣質”、“體液”等詞義。從“黑色幽默”的詞義和詞源來看,我們不妨說作家認為自己所處社會已經失衡,正走向毀滅。他們想以幽默、嘲諷甚至“贊賞”的大笑,來寄托其陰沉的心情和深淵般的絕望,使人在震驚之余對人類的現實處境和前途開始進行重新思考,進行荒誕中的自省。
作為一種藝術手法,“黑色幽默”被譽為“辛酸的幽默”、“絕望的幽默”、“大難臨頭的幽默”、“絞刑架下的幽默”等等。人們往往從幽默的外衣下感受到一種深刻的悲哀,它以“反英雄”式人物、“反小說”敘事結構、荒唐的邏輯及荒誕的情節為特征,把痛苦與不幸當作開玩笑的對象,運用喜劇形式來表達悲劇內涵,令讀者在捧腹之余感到心酸、憤怒甚至害怕,從而抨擊、嘲諷黑暗的現實和深刻的社會危機。
作為一個文學流派,“黑色幽默”小說盛行于60年代的美國,具有現代派文學的許多特征。作家們不再強調推理活動,而更重視感官知覺因素;不再強調表層描繪和細節,而更重視挖掘深層的潛意識;不再強調直接的感覺,而更重視間接的、隱晦的感受。他們拋棄了傳統的寫實手法,改為借助荒誕的視覺再現真實的世界。在荒謬和敵視的環境中,人能夠做出的自由選擇極其有限,與存在主義不同,“黑色幽默”更體現出一種不直接點破的迷茫感和無所適從感,這也正是《第二十二條軍規》所傳導的主題。
二《第二十二條軍規》
《第二十二條軍規》是美國猶太血統作家約瑟夫·海勒(1923—1999)的經典之作,敘述的是關于二戰期間駐守在地中海的一個叫皮亞諾扎島上的一支美國空軍飛行隊的故事。全書共分42章,絕大多數章節以人物素描為主,各具獨立性,沒有精心塑造的“英雄”,也沒有經過剪裁的扣人心弦的“情節”。貫穿全書的主線是投彈手尤索林的求生歷程。但像大多數評論家所認同的一樣,他并不完全是書中的主角,真正的主角應是無所不在的“第二十二條軍規”。
“第二十二條軍規”規定,一切精神失常的人只要提出申請,即可立即遣送回國。可是它又規定,任何人只要自己提出精神不正常,就證明他是精神正常的。可見,這個悖情悖理的規定是個圈套,是個陷阱,它是無形的,但它又是至高無上的。它像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控制著所有的人,無論怎樣掙扎反抗都無濟于事,只有服從和忍耐,當忍耐不下去的時候,就在這個世界消失,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而實際上它只是人們口頭上傳來傳去,并沒有人親眼見到其具體成文的規定。正是這個象征著整個荒誕制度的“第二十二條軍規”構成了作品全部“黑色幽默”的重要基礎。
拿死亡和悲慘的場景開玩笑是黑色幽默的基本特征。在這部小說中,海勒用故作莊重的筆調來描述滑稽怪誕的事物,創造了傳統的諷刺性幽默的效果;又以冰冷、無情甚至時而戲謔的筆調描述痛苦的事物,創造了病態的、陰冷的黑色幽默效果。如小說對一個受傷士兵的描寫:“這個士兵從頭到腳都用石膏和繃帶裹著,雙腳和兩臂都毫無用處。雙臂雙腿都被緊縛在吊索的一頭吊了起來,同肩部和臀部保持垂直,吊索的另一頭則系上船砣,黑沉沉地掛在上面,一動不動,那形狀是十分奇怪的。在他胳膊肘兒內側的繃帶上面,每邊都縫著一個裝有拉鏈的口子,通過這個口子,清澈的液體從一個潔凈瓶里輸入他的身體。從腹股溝敷石膏的地方,另外伸出一根固定的鋅制的管子,接上一根細長的橡皮軟管,他的腎臟排泄就是通過這條管子一滴不漏地流入放在地上的一只潔凈的封口的瓶內。等地上的瓶子滿了,從胳膊肘那兒輸入液體的瓶子也空了,這兩只瓶子于是很快地互換一下位置,使瓶里的排泄物又重新注入他的身體。”被白色繃帶包裹的士兵好像只是一件物品或擺設,和人無關。他沒有名字,沒有身份,任人擺布,死活全然無關緊要,也無人在意。這個場面可怕而殘酷,而海勒以近乎鑒賞的方式精確而細致地描繪著這一場景,和主題顯得相差甚遠,卻讓讀者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和絕望。
全身被白色繃帶包裹的士兵,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跡象,卻被迫一天天延續著生命,在這里,我們不禁追問,生命到底是什么?如果說它表達了人生命即死亡的含義,那么我們可以繼續追問,當生命意味著死亡,人的存在還有必要嗎?對此,丹尼卡醫生的遭遇就是一個例子,它蘊含了另一個哲學問題——人的存在價值是什么?
丹尼卡醫生的名字列在一次飛行名單中,結果飛機失事無人生還,噩耗傳來,丹尼卡的妻子因此得到各部門數十萬美元優厚的撫恤金和人身保險金,成了富翁,連“她最親密的朋友的丈夫都開始和她調情”。但事實上幸運的丹尼卡醫生并沒有參加這次飛行。但他人生最大的不幸也由此展開——他無法證明自己的存在,因為是“死人”而被取消了口糧配給,只能靠別人施舍度日,而且還得東躲西藏,否則就有被火化的危險。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人們看重的是一紙的證明,而不是活著的人。所以,面對活人,也很有可能被火化。沒有任何理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游戲規則——荒誕不經!
“死”而不斷氣,愿活又不能,這使讀者面臨現代派文學的主要探索之一。我們無法鑒別到底誰是活人誰是死人?活著好還是死了好?“是死還是去活,這真成了問題”(約瑟夫·海勒,1981:78)。世界是荒謬的,人生是痛苦的。存在主義哲學的這一原則滲透在《第二十二條軍規》的始終,但就丹尼卡來說,他無法通過不斷的選擇來實現他的個人謀化,因為他連生死的選擇權都被剝奪了,這是“黑色幽默”比存在主義走得更遠的一個方面。對死亡的反抗是小說主題的重要構成,強化了小說主題的正義性,表達了深刻的社會批判。“誰讓你去送死,誰就是你的敵人”,尤索林被眾人罵為瘋子,正說明他是瘋狂現實中的眾醉獨醒者。
《第二十二條軍規》重視的是凄涼的嘲諷效果。在嘲諷中,作者希望用震驚來召喚讀者去思考人生的終極意義。小說以尤索林決定逃往瑞典而結束,但并沒有結果。讀者感到尤索林又開始了一種跋涉,一種夢境,一個新的輪回,他繼續處在沒有恒定模式的飄泊狀態之中。這實際上蘊涵了包括“黑色幽默”在內的西方現代派作家的心理局限性,因為他們始終找不到社會弊病的根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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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超,女,1980—,吉林省吉林市人,在職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北京石油化工學院外語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