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小說《妻妾成群》為例,從人物語言及文本語言兩個層面剖析了性別歧視現象及其深層文化根源,揭示了儒家家庭文化在男女兩性定位上對人們意識的深層影響。
關鍵詞:性別歧視 文本語言 文化內涵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一引言
弗朗斯·博茲認為“文化決定語言,語言反映并影響文化”。文學文本代表著民族語言的精華,能較深入地反映人的有意識和無意識層面的文化,所以研究文學語言是了解一個民族深層心理結構的重要渠道之一。文學文本中有兩種語言:一種是小說中人物的語言,它體現了人物的思想,感情,文化價值取向,是作者對人物的文化內涵的探討。另一種是文學文本語言,它是作者觀念的影子,是對自身文化的編碼。作者的文化價值取向決定了他使用的語言和態度傾向,這種無意識的自我建構流露是作者自己都不很了解的內心深處的體現,因為文學在很大程度上滲透了作者生命過程的有機的精神活動,從而作者本身的深層文化意識就在流動的文本語言里漸漸浮出水面。
蘇童小說《妻妾成群》在人物語言和文本語言中都有大量的性別歧視現象。評論者曾從歷史角度、文學語言角度、女性意識角度等分析這篇小說,本文則試圖從語言與文化聯系的視覺來闡釋小說語言中的文化內涵。
二小說人物話語中的性別歧視及其文化解讀
男性與女性的語言都能反映出性別歧視現象。蘇童在小說《妻妾成群》的語言設計上很下功夫,在人物對話上,多用短句,模糊句,雙關句以及隱喻,借此凸現大家庭中人們之間的關系:冷漠、懷疑、復雜、嫉妒以及男性的霸道和女性的游離等種種心態。
小說中主要有兩個男性:父親陳佐千,兒子陳飛浦。陳佐千的男性語言顯示他對女性的統治和歧視。例如:“女人永遠也爬不到男人的頭上來”;“小心揍你”;“我最恨別人給我看臉色”;“別說了”。通過這些話語,他樹立了自己的男性至高無上的地位。作為這個家庭的權威和中心,陳佐千還用語言完成對女性的界定,例如:“閑著沒事干”;“老母雞”;“又撒謊”;“女人都想跟有錢人”;“你也太陰損了”等等。在這些話語中充滿了對婦女的歧視和偏見。
至于女性,妻妾們則接受了男性話語統治下對她們的界定,從而屈于男性的權威之下。人塑造文化,反過來文化也塑造人,在男權文化的影響下,女性和男人一樣,對她們自己充滿了歧視和厭惡,在她們的話語中存在大量的自我歧視語言,例如,頌蓮說:“我什么都不懂,聽你的”。從中我們可以看到女性對男權的認同,屈服,流露了女性自身的無力和對男性的人身依附關系和從屬地位。我們還可以從妻妾們吵架的話中清楚地看到性別歧視的影子,例如:“你這個臭婊子”;“賤貨”;“女人就是這么個東西”。就連卓云的女兒們,幼小的女孩也意識到女人低賤的地位,“她也是小老婆”的輕視話語更帶有傳承的意味和悲劇色彩。
這些話語是女人們用男人的尺度對自己的衡量和定義,她們的語言同她們的人一樣,屈從于男性強大的話語,默認了自己的從屬地位。顯示了在男權統治下,她們被物化和奴化的悲劇。另一方面,人類是有獨立意識的獨立體,女性也不例外,人類平等自由的本性也無時無刻地作用在女性身上,否則她們也不會不甘于她們的屈辱的地位而采取各種方式即使是消極的方式來反抗。例如:“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保管”;“老娘不愿意”;“那我不成了一條狗了么”;“殺人,殺人”。這些話語正是對性別歧視的否定,對女性尊嚴和獨立的維護,也是對男權文化的不合理的殘酷性的控訴和揭露。
小說中的特定語言也暗示出性別歧視由于其對男女兩性關系造成的矛盾必然走向衰亡的趨勢。在男女兩性和女性之間的沖突中,男性建構的男權大廈呈現出衰敗的趨勢。而這正是女性自殘式的反抗直接造成的。陳飛浦說:“我怕女人,女人真讓人可怕”;“特別是家里的女人”。作為女性的頌蓮,也在對男性的絕望和對自身的厭惡下退縮了,她瘋了。她以瘋狂拒絕了現在,沒有了現在也就沒了未來,她說她不跳井,從而拒絕了井所代表的過去,所以在空間上她存在于異于常人的異度思維空間,在時間上她卻消失了,只保留了她的形象,一個歷史的符號,成為一個古怪的,唯美的象征,供人們體味。這正是蘇童“古怪的激情”流露出來的古怪的真實:女性找不到自身存在的位置,她們反叛了過去和現在,又看不到未來。
三文本語言的性別歧視及其文化解讀
一個男作家從女性視角來從事文學小說的創作,其作品文本語言中還是無意識地流露出其文化傳承中性別歧視的烙印。雖然他盡力去理解和體會女性的感受,體現他對女性的關注。但作為一個在男性文化中心地帶成長起來的人,他的內心必然帶有男權文化傳統的遺留以及由此形成的文化心理慣性。而這男性優勢心理必然體現在對語言的選擇當中。他無意識中對女性的偏見流露在文本的話語里,作為男性,他所使用的依然是男性話語。例如:“頌蓮的身體單薄纖細,散發著紙人亦一樣的氣息”;“她沒有一般婦女的怯弱和恐懼”;“一個愚蠢而嘮叨的女傭”;“她露出可憐而愚蠢的表情”。
另外,“姓名的選詞直接反映了社會文化對于性別的價值判斷標準,構成了對女性的歧視”作者對文中女人的命名則體現了這一點,例如,“頌蓮、梅珊、雁兒、毓如、卓云”,這些和花草,云彩,小動物還有生育相關聯的姓名,暗示了婦女是作為男性的賞玩之物和生育工具而存在的。對男性的命名則帶有積極的含義,像陳佐千和陳飛浦等。因此我們可以從作者所選擇的語言和修辭看到在男人心理結構中的女性的意識和無意識狀態。
不論男性還是女性,都很難徹底擺脫封建傳統文化的影響,即使它的一些思想已經過時。傳統文化對人的影響有多種媒介,一是通過集體無意識這種基因記憶流傳下來,二是通過上一代的言傳和身教,三是借助于文化的書面材料,例如文學文本。蘇童這個小說雖然是虛構,但卻有真實的文化根源作基礎。我們可以從這篇小說中,看到《家》、《春》、《秋》,甚至是《金瓶梅》的影子。而作者虛構的故事更帶有作家本人的主觀性,盡管他盡量采用中性敘事的姿態,具有強烈的文化性別關懷意識,但他所塑造的依然是他作為男性觀念上的女性形象和生存意識。
四中國小說性別歧視語言現象背后的儒家文化根源
言為心聲,內心深處思想的流露往往源于民族文化。中國儒家文化的出發點,既核心,就是仁愛與和諧的中庸之道,表現對家庭的態度上,則是注重家庭的和諧穩定,為此建立了一夫多妻制的家庭模式和相關的各項規定:他們設立了夫為妻綱這樣一個家庭中男女的層級關系以保證家的有序和成員的和諧。而最后發展的結果恰恰違背了初衷,物極必反,男權走上了極端,儒家家庭文化由和諧走向沖突,這種極端本身打破了儒家思想的核心“中庸之道”,文化在自身的矛盾中進行了自我顛覆。這暴露了儒家文化內部的缺陷,一夫多妻制家庭模式的不合理性影響了它的可行性,男權文化由于其本身的不合理性必然走向衰敗,任何事物的消亡都是其內部矛盾發展的必然結果。蘇童這個小小的文本正暗示了這種沖突的結果,男權的消解不是偶然的,而是一開始就被決定的。我們可以順著中國儒家文化的發展找到性別歧視的根源以及男權敗落的必然性。
五結語
本文以小說《妻妾成群》為例,從人物語言及文本語言兩個層面剖析了性別歧視現象,并探究了造成這種現象的深層文化根源,即儒家文化中的一夫多妻制的觀念,從而揭示了儒家文化在男女兩性定位上的缺陷及其對人集體無意識的深層影響。這種觀念根深蒂固,很難徹底擺脫,但拋棄這種觀念正是國家傳統文化自我完善和整合的前提。從對蘇童的小說語言的分析中,我們不僅了解了中國性別歧視的文化根源,還可以看到文化對人的深層影響的頑固性以及它難以擺脫卻必然變化的趨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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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蘇童:《大紅燈籠高高掛》,花城出版社,1992年。
作者簡介:劉德慧,男,1953—,吉林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日語語言文學,工作單位:燕山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