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池莉的《所以》和王安憶的《長恨歌》是頗具特色的兩部女性主義長篇小說,本文通過人生形態(tài)、敘述視角、語言等三方面比較這兩部小說在女性意識展示形態(tài)方面的差異。
關鍵詞:《所以》 《長恨歌》 女性意識 展示形態(tài)比較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八九十年代以來,女性文學已成為一道觸目可及的風景。女性主義文學作品的精神核心在于女性意識的構建,常常通過對女性意識的展現(xiàn),來達到對男性“菲勒斯中心”的解構。池莉的《所以》和王安憶的《長恨歌》就是頗具特色的兩部女性主義長篇小說,兩部作品在女性意識的展示形態(tài)方面存在著差異,這種差異性也為這兩個女性主義文本提供了豐富的可比性。
一人生形態(tài):頑強抗爭與淡定隱忍
同樣是對女性生命本體與人生形態(tài)的探尋,葉紫的頑強抗爭和王琦瑤的淡定隱忍代表了女性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形態(tài)。
2007年2月,池莉的長篇小說《所以》隆重推出。小說鮮明的女性意識主要表現(xiàn)在女主人公葉紫執(zhí)著堅定地追求真正的愛情、對女性尊嚴的維護和存在價值的發(fā)現(xiàn)上。葉紫終其一生都在尋覓真正的愛情,她的三次婚姻雖然都失敗了,但每一次婚姻對她來說都是自覺、自主意識上的成功,并促使她不斷走向成熟。第三段婚姻是小說的高潮,對真愛的執(zhí)著追求促使葉紫生出無窮的勇氣,沖破一切束縛,以激烈的方式離開第二段婚姻,投向心中的愛人——華林的懷抱。
小說發(fā)展到這里,似乎已經落入傳統(tǒng)敘事的俗套,一個女人的成熟僅僅到此為止。但池莉的探索遠不止這些。在與華林13年的婚姻當中,葉紫越來越清楚看到,曾經以為會給他愛情的那個人竟然如此自私、丑陋。子君在失敗的婚姻面前選擇了對自身的毀滅,而葉紫卻在看清卑劣男性的嘴臉之后反而變得自立和堅強,她身心俱創(chuàng)卻無比堅定地走出了圍城。愛情的失敗讓葉紫徹底清醒,她已經明白不能繼續(xù)依附于某個男人,而應當活出自己的尊嚴和價值,所以她說:“離婚是我的再生之日。”“作為女人,我完全有權利有資格開始新的生活。我不能被一個無恥小人毀掉終身。我得盡快重整河山。盡快”。
這時,一個自我覺醒,有著獨立的女性意志、人格及頑強生命力的時代新女性形象躍然紙上。當她說“一個全新的家,真好!一個光明正大沒有偷情的家,真是干凈堂皇”時,女人已經認識了自己,認識了家,傳統(tǒng)的“家”的概念在新時代女性的自我尊嚴面前被顛覆,即新時代的女性在遭遇情感背叛后不再需要選擇忍辱負重,委曲求全,而是應該努力不懈地尋求一條適合自己幸福生活的道路。
葉紫在經歷了三次失敗婚姻后,依舊在尋找愛情,在故事結尾,她站在黑夜的高樓上,看萬家燈火一盞盞熄滅,依舊感到有人在和她對暗號,她還會繼續(xù)努力。在經歷了那么多的苦難還保持著這種樂觀的生活態(tài)度,顯然,葉紫在人生、愛情婚姻態(tài)度上滲透著強烈的自覺、自主意識。葉紫始終以一種頑強抗爭的姿態(tài)面對她所遭遇的命運,她的一生活出了女性對自身生命本體的主動把握。
與葉紫的頑強抗爭相對比,王安憶《長恨歌》中的王琦瑤選擇的則是一種獨處式的、幽閉的生活狀態(tài),其女性主體性追尋隱藏在她的淡定隱忍的人生形態(tài)之下。在20世紀40年代起40年的人生經歷中,王琦瑤沒有更多的企盼,聽其自然、平平靜靜地生活,即使是在女友策動與幫助下登上“上海小姐”榜位,那也不過是“平常里的一點虛榮,安分守己中的一點風頭主義”。此后,王琦瑤的生活中斷斷續(xù)續(xù)地出現(xiàn)了一些男人,權勢顯赫卻英年喪命的李主任、癡情卻軟弱的程先生、始亂終棄的康明遜,他們都只是王琦瑤生命中的匆匆過客,沒有誰能給她一生的依靠。
在別人看來,無論這些過程中包含著怎樣的喜與悲,無論他(它)們曾經怎樣影響了王琦瑤的生活,在王琦瑤的內心,卻始終未有過震撼性體驗,真實的那個她只是生活和淹沒在上海的弄堂中,無數(shù)弄堂匯集而成的日常生活的海洋,織成女性人生最扎實的底子。李主任遇難,王琦瑤平靜地從愛麗絲公寓搬到了平安里,以替人打針過日子。康明遜得知自己使王琦瑤懷孕了,竟然連承認的勇氣也沒有,而王琦瑤則勇敢堅強的獨自承擔下來,生下并撫養(yǎng)大女兒薇薇。
文化大革命中,程先生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殺,但王琦瑤則一個人憑著女性的堅忍,保護了自己與女兒。半個世紀的滄桑,在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間流逝了。如果從男性傳統(tǒng)政治歷史過程的角度來看,王琦瑤不算英雄,只是一個非常平凡的人。但在平凡的生活中,王琦瑤卻可以稱得上是一個英雄,因為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一些男人,傳統(tǒng)意義上的英雄也擋不住無常世事的洗練,被風浪淘盡摧毀,而王琦瑤則在生活的細末瑣事中處理得游刃有余。那些一天一天連接起來的“日子”,日復一日,構成一種恒定的時間感。
張愛玲曾經很深切地感悟:“單是活著就是一樁大事,幾乎是個壯舉。”“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超人是生在一個時代里的。而人生安穩(wěn)的一面則有著永恒的意味,雖然這種安穩(wěn)常是不完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時候就要破壞一次,但仍然是永恒的。它存在于一切時代”。在王琦瑤那40年好像與世隔絕的生活經歷中,我們的確看到了人生這非超人的、永恒安穩(wěn)的一面。在王安憶的所有作品當中,《長恨歌》對張愛玲關于人生“安穩(wěn)”層面的文學主張,做了最形神俱似的當代演繹。
二敘事視角:內視角與外視角
任何藝術形式都是為主題服務的,敘事視角也不例外。敘述視角,是敘述話語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特定角度。一般有三種類型:第三人稱敘述(外視角或全知視角)、第一人稱敘述(內視角)和人稱變換敘述。
在《所以》中,池莉拋棄了原來擅長的第三人稱客觀敘述模式,大膽采用了第一人稱來敘述,用“我”的方式來敘述主人公葉紫,文本中對心理描寫非常細膩,更似是作者自己對生活對人生的控訴。在談到創(chuàng)作風格時,池莉曾說:“我的每一部小說都在求異,都根據(jù)選材的不同決定不同的結構、語感、語言色彩以及貫穿整部小說的氣場。”文本中第一人稱的敘述更能直抒主人公內心的每一個疑問、控訴,在大量的心理獨白中展現(xiàn)女性心靈的隱秘,也與主人公比較鮮明的抗爭姿態(tài)更為吻合。如:
“請相信,作為女孩,我特別想做一個好女孩。
作為女人,我也特別想做一個好女人。
……
不過,我不會輕易承認這些結果。我堅信,只要我生命不息,所有結果都是過程。我會不屈不撓的。我可以鄭重的,把手放在我的前胸,我的心臟部位,我的良心所在之處,對天發(fā)誓。
所以。”
在小說開頭的這段獨白中,采用第一人稱內視角的寫法,更容易把人物的復雜心理展現(xiàn)出來,也能更直接展現(xiàn)女主人公的精神世界和價值追求,讓讀者看到一個剛強的、自主、自覺意識鮮明的女主人公。
王安憶的《長恨歌》則以一種比較客觀的第三者敘述口吻來敘寫。即使涉及到心理描寫,作者也是以一個全知者身份講述人物內心的想法。如進入“上海小姐”決賽時:
“王琦瑤的心是平靜的,她本來就是個少想多做的人,不過受了境遇的影響,生出些感時傷懷,這其實都是贅物一樣無用的東西,平時負擔的,王琦瑤出于上進的本能,將它們排除了出去。通過復選,進入決賽,似乎在意想之中,她并沒有多大意外的喜悅,就好像決賽的資格不是別人給她的,而是她自己給自己的。她不再相信奇跡,只相信自己。”
在文本中,作者完全以一個全知者的身份在講述王琦瑤內心的想法,而不是用第一人稱讓人物直接表白,這與作者想要表現(xiàn)的王琦瑤一種淡定、隱忍的處世態(tài)度是相對應的,在王琦瑤心里,始終未存在震撼性的體驗,所以她不可能有葉紫那樣直接、激烈的心理告白。
三語言:熾烈奔放與舒緩精致
《所以》是一部自敘體的小說,通篇小說籠罩在一種充滿感情的敘述場中。這種小說敘述表情,決定了小說在行文中要選擇一種簡短,跳躍,充滿動感的敘述語言。池莉曾說過:“短句子的動感和活力符合小說中人物的生活經歷,也適合當代讀者的閱讀口味。”此外,小說文本中還使用了很多括號。這些括號所起的作用,已經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注釋,而是葉紫的心理活動及對自己發(fā)出的注解,她把在內心吶喊、呼吁,嘴上想說不敢說的話,還有一些細節(jié)的交待、背景的介紹,通過括號的形式自然的穿插到行文里面,讓讀者隨作者一同感受領略人物那最隱秘的內心活動,同時也大大豐富了小說的內容,拓展了讀者的閱讀視野。如在發(fā)現(xiàn)了丈夫華林婚外偷情的丑陋行為時,葉紫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打算要去告發(fā)他,但當她在深夜時看到兒子“月亮般寧靜”的睡眠時,她動搖了:
“他這個年紀的自尊心,是人生最純潔、最脆弱、最單薄的,我自己也經歷過,(少年的我,端著漂浮父母避孕套的痰盂當眾傾倒,我羞恥得恨不得自殺!這一輩子我再也無法真正尊重我的父母!)我不能讓他父親的罪孽給兒子造成終身的心理疾患!那么,就讓我,可憐的母親,用自己的胸膛,為兒子擋住子彈吧!(其實,巴不得那個老流氓身敗名裂,把牢底坐穿!)”
這里,簡短的語句和感嘆號的連續(xù)使用強化了葉紫的憤怒和控訴。前一個括號里的文字起了補充、注釋的作用,揭示了葉紫少年時代曾受打擊的自尊心,這使得她必須設身處地的替兒子考慮而放過那個流氓;后一個括號揭示了人物內心最真實的想法,讓讀者深切感受到,葉紫作為一名受到侮辱的妻子的憤怒和作為一名母親的矛盾、心酸和付出。人物內心激烈的碰撞躍然紙上,強化了表達效果。
《長恨歌》的語言則與王琦瑤淡定、隱忍的處世態(tài)度相對應,體現(xiàn)出一種精雕細琢式的舒緩。小說花了大篇幅的筆墨進行場景描寫,為人物的出場作鋪墊。王安憶沉迷于在場景上做文章,先畫出幅畫來,再讓主人公走入畫里。血脈相連的弄堂,芳心微顫的片廠,晝若夜的愛麗絲公寓,落魄的鄔橋,情欲重燃的平安里,每一次主人公的不同境遇里都跟隨著一個場景。小說中,王安憶不僅僅在講述一個女人的命運,也是在展示一個城市的文化,揭示女人跟城市的關系。故事的節(jié)奏也在這樣人景合一,情景交融的舒緩精致的描述中被放慢了,人物命運遭遇的沖突也隨之被沖淡。這種語言上的布局也是符合王琦瑤的性格特點的。
即使是決定人生命運的關鍵時刻的心理描寫,作者的筆調仍是一種舒緩的精致,比如“上海小姐”競選到了最后決定勝負時:
“這一刻是何等地靜啊,甚至聽見小街上賣桂花糖粥的敲梆聲,是這奇境中的一絲人間煙火。人的心都有些往下掉,還有些沉渣泛起。有些細絲般的花的碎片在燈光里舞著,無所向歸的樣子,令人感傷。有隱隱的鐘聲,更是命運感的,良宵有盡的意思……”
這里,比喻、擬人、通感等多種修辭手法交錯使用,讓本來無形的“靜”變得可聽、可嗅、可觀。本來很緊張的場面和時刻,王琦瑤仍有這樣細膩的心思去細細品味。王安憶富于表現(xiàn)力的語言對表現(xiàn)人物的心理和性格起了很大作用。
綜上所述,池莉的《所以》和王安憶的《長恨歌》通過不同形態(tài)展示了女主人公對女性生命本體、生命意義及價值尊嚴的探尋。葉紫的頑強抗爭和王琦瑤的淡定隱忍構成了兩種不同的女性意識展示形態(tài),與之相對應,在表現(xiàn)形式上,《所以》采用了第一人稱的內視角敘述及簡短、跳躍的語言結構,這樣更易于表達葉紫內心的控訴和頑強抗爭的姿態(tài);而《長恨歌》選擇了第三人稱的客觀敘述和精致舒緩的語言表達形式,這與王琦淡定隱忍的性格及其女性主體的探尋形式是相吻合的。前者像一支帶刺的玫瑰,濃烈、奔放;后者則像一條綿延流淌的河流,波瀾不驚,卻恒定久遠。不同的風格,卻同樣能令人久久回味!
參考文獻:
[1] 池莉:《所以》,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
[2] 王安憶:《長恨歌》,作家出版社,1996年。
[3] 康正果:《女權主義與文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年。
[4] 張愛玲:《自己的文章》,《張愛玲文集》(第四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
作者簡介:唐宏,女,1974—,廣西玉林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女性文學、影視藝術與傳播,工作單位:廣西經貿職業(yè)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