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為一種常見的修辭技巧,反諷是東西小說中的一種語言手段,是一種敘述策略,也是后現代語境下東西在小說中的一種突圍。
關鍵詞:東西小說語言反諷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反諷是小說中一種最常見的修辭技巧。它由于在敘述情節事件、塑造人物形象、顯示作者的情感態度上,具有意婉旨微而又深刻有力、耐人尋味的特點,所以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東西的小說,在對人生的生存悖論與生存困境的關注中,選擇了反諷這一武器,常常用看似荒謬的或者似是而非的事物,輕俏機智而又隱晦含蓄地表達了對人生、對命運的深切關注。
本文從東西小說中的言語反諷入手,了解東西在其小說中建構反諷的主要語言手段,并試圖從更深的層面去對東西小說中的反諷作一些闡釋。
一反諷:作為東西小說中的一種語言手段
布魯克斯給反諷下了一個最普遍的定義:反諷是承受語境的壓力,是語境對一個陳述語的明顯歪曲。東西小說中的反諷就是這樣構建起來的,從語言運用的角度來分析,主要有以下幾種方式:
1 以所言與所指的相悖或完全相反形成反諷
從語義學的立場來看,反諷本是指一種“正話反說”或者“所言非所指”的語言現象。在東西的小說中,作者常常以所言與所指的相悖或相反來形成反諷。如:
“(1)現在說出來可能你以為我是吹牛,但是我向你保證我沒說謊。我是一個政治的早熟者,不像現在的年輕人。(《后悔錄》)
(2)我看到佩服像水那樣從趙萬年的眼睛里嘩嘩地流出來。他拍拍我的腦袋:‘你他媽天生就是個搞政治的。’(《后悔錄》)”
例(1)、例(2)是小說主人公“我”在向按摩小姐講述自己的“輝煌歷史”時的兩段話,“我”的得意忘形、自我陶醉溢于言表。但這種自鳴得意的表象背后卻是“我”的悲慘和落魄,表面上的自我炫耀與因為幼稚而反思、自責的內心世界兩者之間形成一種強烈的反差。
2 以語言與人物身份的嚴重錯位形成反諷
從常規的寫作來講,人物的語言要有個性,但要符合人物的身份。對于一個作家來講,要做到這一點肯定是沒有問題。但有時為了某種需要,作者往往會讓人物與其語言發生錯位。東西也常用這樣的方式來形成反諷的。如:
“楊美的哭聲中,飄出一串清晰的語言:主席不只是你們的主席,他也是我的主席。你們可以悼念他,我為什么不可以悼念他?你們可以叫我壞蛋、神經病、流氓,不可以不讓我開追悼會。”(《耳光響亮》)
在這段文字中,一個瘋子的嘴里說出的話都具有那么濃厚的政治色彩,反諷的意味不言自明。
3 以語言與語境的嚴重錯位形成反諷
從語義表達的準確性和得體性來講,語言表達應該是“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語言與語境的錯位是形成反諷最常見的手段之一,東西的小說里這種情況隨處可見。
“紅梅,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就忍心讓我睡在客廳里/用一扇未開的門為我送行/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我們夫妻何止一日/就這樣,我悄悄地走了/正如我悄悄地來/拍拍你的門板/告別你這個不開門的女孩/曾經,你是我夢想中的新娘/我是一條水草/醉倒在你水波似的懷里/醉過又怎樣,愛過又怎樣/到頭來你照樣翻臉不認人/哪個男兒不多情/哪個女孩不懷春/盡管天涯有芳草/今夜我還愛著這扇門/要么,你就發發慈悲/讓我從這里爬著進去/要么,我輕輕地走開/正如我輕輕地來/拍一拍你的門板/不帶走你的愛。”(《耳光響亮》)
這段文字仿擬的是徐志摩的詩歌《再別康橋》。我們知道,《再別康橋》表達出來的是詩人對康橋的那種依依惜別、難舍難分的真摯感情。而把楊春光嘴里吐出的粗俗、無賴、肉麻的語言套在如此誠摯、高雅、優美的經典詩篇之上,使得語言與語境形成了嚴重的錯位,在語境的壓力下,他的話語是扭曲的,變形的,盡顯其虛偽、滑稽的本來面目,反諷的意味十分強烈。
4 以言語敘述的幽默詼諧創造文本與事實的落差形成反諷
以幽默詼諧的筆調講述故事,通過多種手法創造文本與事實間的反差來形成輕松幽默的話語格調,這也是東西方構建言語反諷的一種手段。如:
“顧南丹混雜在校門外等待的人群中,等待者們都心情復雜野心勃勃。她們大都是女性,大都是考場里男人們的妻子。校園有限的鐵門把這群充滿無限欲望的婦女擋在外面。她們站在鐵門外默默地祈求自己的丈夫官運亨通。”(《不要問我》)
這段文字描述的是處級干部招考考場外那些考生家屬們充滿期盼、無線渴望的心態,幽默的語言構成了對“趨官若鶩”的現實社會的反諷。這種敘述言語中反諷的運用,既幽默詼諧,又延長了讀者對其理解上的阻拒性,在思而得之以后,就會有一種對其中所暗示的深刻意蘊的品味與思考,而身臨這種話語營構的境界之中。
5 以矛盾話語意象的并置營造反諷
將兩種互相矛盾或不相容的現象并置起來,尤其是把兩種矛盾陳述或不協調意象不加評論地放在一起,
從而達到不言自明的藝術效果,這也是東西小說中的言語反諷重要手段。如:
“田波同志舉起最后一張相片時,像完成了她的歷史使命,臉色突然由紅變青,身子變成蝦狀。她用雙手捂住胸口,在主席臺上掙扎著,最終倒到地板上,那些相片像風中的落葉覆蓋她的身體。戰士死于沙場,學者死于講座,田波死于主席臺。”(《耳光響亮》)
這里把“戰士”、“學者”與熱衷于斗人、整人的“田波”并置在一起,形成反諷。這種對照之所以構成反諷,是因為兩種截然不同的因素可以構成一個揭蔽去偽的互反關系。對照越鮮明,越尖銳,則反諷的效果越強烈、越突出,最終使得“贊譽背后隱藏了譏刺,頌揚反成了挖苦,佩服或恭維的言辭表達了莫大的輕蔑。”
6 以事件相背的話語描繪理想與現實的倒錯構建反諷
“我把手指摳進窗縫,輕輕地拉,窗門很配合,沒發出一點聲音就打開了。我伸手去摸靠門邊的窗條,摸到了,輕輕地抽,窗條也像是自己人,沒反抗就滑了出來。這時我拿掉黑布,把頭伸進去,扭開門鎖,門鎖非常理解,一點也沒吵鬧。我輕輕地推門,那門就像內奸,無聲地閃開一條縫歡迎我。進入張鬧的宿舍,我沒有遇到半點阻力,那些窗呀鎖呀門呀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合伙起來收拾我,竟然沒給熟睡中的張鬧一點暗示。”(《耳光響亮》)
這段文字寫的是“我”潛入張鬧家里“作案”過程的描寫,在“我”的預想之中,“作案”的過程應該是困難重重的,然而事情的進展完全超乎原來的預想。作者把實際發生的事與預想中將要發生的事情寫得恰恰相反。這一反諷凸顯的是實際發生的事與深信期待發生的事恰恰相反,從而引發出人物言談、行動的滑稽可笑,以此達到揭示現實的反諷目的。
7 將人們司空見慣的事情,夸張成一種荒誕的形態,沉靜、不動聲色的敘述出來形成反諷
“他開始憎恨自己,特別憎恨自己的耳朵。別人的耳朵是耳朵,我的耳朵不是耳朵,王家寬這么想著的時候,一把鋒利的剃頭刀已被他的左手高高舉起,手起刀落,他割下了他的右耳。他想我的耳朵是一種擺設,現在我把它割下來喂狗。”(《沒有語言的生活》)
王家寬因為憎恨自己的耳朵,手起刀落,像割一塊豬肉一樣割下了他的右耳。東西將人們司空見慣的生活場景,夸張成一種荒誕的形態,沉靜、不動生色地敘述出來。把一個夸張可笑的故事,寫得沉練冷靜,不動聲色,在煞有介事的敘述中,讀者足以品味出可笑后面的可悲,荒誕背后的真實。
東西在其小說中建構言語反諷手段很多,我們前面列舉的只是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幾種,由于篇幅受限,不能逐一列舉。
二反諷:作為東西小說中的一種敘述策略
反諷作為東西小說中如此重要的語言手段,我們如果僅僅關注東西建構反諷的語言技巧顯然是不夠的。東西為什么在他的小說中對“反諷”如此的情有獨鐘?這是我們無法繞開的話題。要討論這個話題,我們必須把它放在東西小說創作中所表現出來的總體風格中去觀照。東西在答《讀書報》記者問時說道:“我的寫作主要是從內心出發,要表達一種思想,一種觀念。”
東西究竟要在他的小說中去表現怎樣一種思想,怎樣一種觀念呢?對此,東西又說:“我對小說內在精神的某種理解,就是對時代的發現、把握和表達”。“我是一個悲劇的鼓吹者,在金錢最真實的城市,情感和欲望的失落不足為奇”。通觀東西的小說,可以說,對人類生存困境的思考和關注,特別是對弱勢群體世俗苦難的關照,這些是東西小說創作的主題。面對如此沉重的主題,用怎樣一種方式去表達呢?東西說:
“我們生活在一個愛情市場化的時代,所以許多作家和讀者在共謀那種特別溫馨和浪漫的愛情。但是一些作家,卻在不停地撕毀這種溫馨和浪漫,讓讀者看到一種真實。這種做法就像是把那些正在做夢的人叫醒,有時會讓你很不適合。但是這是一種向前的姿態,它和現代人的心理保持一致。浪漫不過是我們的一種幻想,現實才是我們的終身伴侶。作為一個寫作者,我讓讀者看到真相的快感遠遠大于給讀者制造童話般的夢幻。”
但是東西清醒的認識到,過于沉重的作品反而不容易感動人,如何使小說做到既能表達自己的思想,又能感動人呢?東西選擇的敘述策略就是:反諷。
正因如此,東西小說語言,往往帶著嘲弄、譏諷、調侃的意味,正話反說,似是而非或者是非而是,卻不聲色俱厲,具有質感而閃爍著睿智的光輝。東西在他的小說里,不只是為了營造一種滑稽的語言氛圍,而是以語言外殼表現反諷式的批判精神,將語言作為他反諷式批判的重要工具。讀東西的小說,我們可以感覺到東西語言的荒誕的外衣下包裹的是嚴肅的現實精神,撥開語言的表層絨毛,其深沉結構袒露出來的是作家對當下人生生存困境的嚴肅思考。
三反諷:作為東西小說中的一種時代話語
任何一位作家,他的語言再獨特,再個性化,無一例外都會染上時代的色彩。同樣的,東西的反諷也不是他自己的專利,而是時代話語在他身上的一種具體表現。與東西同一時代的一大批作家,在他們的作品中都會不約而同的聚集著濃厚的反諷氛圍,這是為什么呢?
哈桑借反諷以描述后現代文化特征:
“當缺少一個基本原則或范式時,我們轉向了游戲、相互影響、對話、會話、窩言、自省,總之,取向了反諷。這種反諷以不確定性、多義性為先決條件,反諷、透視、反省,他們表現了探求真理過程中不可避免的心靈反應,真理不斷地躲避心靈,只給它留下了自我意識一種富有諷刺意味的增加或過剩”。
后現代反諷充斥著荒誕性、多重性、隨意性的曖昧態度,潛含著對世界和人生根本易變性的后現代式寬容。從這里,我們似乎找到了所要的答案:世紀之交的中國,商業消費文化的掠奪性征討,將一切散落的文化碎片強行納入消費文化運行的軌道中。
文化產品、精神追求都不可避免成了消費文化蠶食的領地,整個社會呈現一個極端不平衡、多層次、甚至是荒謬的文化現狀。轉型期的中國社會呈現的前現代、現代、后現代并存的局面,造成了各種不同的價值觀念、倫理意識、認知方式的錯位和斷裂。生長在同一時代的人在精神上并不是同代人。名與實、靈與肉、精神與消費、文化與商品之間出現了極大的錯位和矛盾,整個社會的情境陷入了反諷的狀態。反諷態度暗示,在事物里存在著一種基本矛盾,也就是說,從我們的理性的角度來看,存在著一種基本的、難以避免的荒謬。這些矛盾充斥的特殊社會境遇,促成了整個社會普遍化的反諷情緒。從這個意義上講,反諷是后現代文化打在東西小說中的時代烙印,是東西小說中的一種時代話語。
東西曾說:我作品的整體風格趨向荒誕、夸張和幽默,原因是我覺得這個世界本身就很荒誕。我一直處在底層,常常感覺到現實的力量很強大,所以看什么都是夸張的變形的,而且只有用幽默才能化解心理的不平衡,只有不停地嘲諷自己才能消解各種壓力。結合前面的分析,我們似乎可以得到這樣的結論:反諷是東西在在荒誕中尋找出路的一種舉動。
參考文獻:
[1] 舒晉瑜:《東西:我在荒誕中尋找出路》,《中華讀書報》,2005年。
[2] 東西:《不要問我》(后記),謝有順:《愛情檔案》,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年。
[3] 伊哈布·哈桑,王岳川、尚水譯:《后現代景觀中的多元論》,王岳川:《后現代主義文化與美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年。
作者簡介:羅傳清,男,1972—,廣西南丹人,暨南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講師,研究方向:文學語言學,工作單位:河池學院教師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