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著名作家遲子建的作品中,大多表現出一種理想美的人性特征,帶有濃厚的大自然靈性。遲子建是一個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交織的作家,她作品中那種不避東北那片寒冷土地上的貧、苦難與丑陋,那神話、風俗般的想象,給讀者造就了一個感受美與現實的閱讀空間,形成了她作品的獨特風格,那就是“美的神性”。
關鍵詞:遲子建小說藝術風格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一遲子建小說的藝術風格
遲子建深刻地認識到,存在的具有它的不完善性和悲劇性。但她卻通過類似“宗教情懷”的升華,讓心靈達到純美的境地。她是抱著“傷懷”而靈魂升華到了天堂,陶醉而“忘卻”了“庸俗嘈雜”。她用理想之光照亮她的溫情,她的理想美是人性、自然、詩意的結晶,這種美有著純凈、靈動、自由、神性的品質,有和諧、平衡的形式。如果用一句話來概括遲子建小說的藝術風格的話,那就是“美的神性”。這是遲子建在中國文壇上的獨特貢獻。
因此,人們會發現遲子建作品典型的創作方式是在“月光下的靈魂漫游”,是在如月光一樣純凈的類似審美幻想中“靈魂的追憶”,“月光”、“雪夜”、“銀河”等不僅僅是創作的啟動氛圍,不僅僅是夢幻色彩,不僅僅是審美情緒,更主要的,它們是遲子建“純凈之美”的精神實體,是她從自我理想出發超越客體的精神原型,帶著理想的光輝改造了客觀實體,升華了凡俗的事物:
“月光變幻成千萬條的小銀魚,在大地下忙忙碌碌地穿梭著,悠游著。
天空被月光洗淡了夜色,天邊的一些稀稀的亮晶晶的小星星,拼命地鼓起眼睛,企圖把宇宙望穿。每一片樹葉都印著月光那溫情的親吻。這天,這地,都醉了。
我覺得自己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好像體內的血液都被貪婪而任性的風吮吸光了。我躺在樹叢下,仰頭望著夜空,望著月亮。”(《沒有夏天了》)
這一段是典型的遲子建式的以神性、靈性改造凡俗事物成為純美意境的標本。這種以神異的靈光雅化改造庸常事物的審美過程,與明代張大復《梅花草堂筆談》中的“月色能移世界”有了遠年的靈犀相通。從審美形式來看,它的單純優美是月色的神性造成的。于是寧靜、溫存、靈動、寬厚慈祥的品質就在月光的神性下生成了。這種品質既是遲子建純美神性的賦予,也是天與地本身神性的體現。于是“空靈超逸的風韻”在其中朦朧地彌漫開來,是夢幻、是溫情、是理想、是精神生活的大歡愉。遲子建是用想象和感覺來描繪她那個大興安嶺的,并用神話思維將情感純化,去感受祖先詩意的洗禮。
她眼見的悲劇是她的描摹中也美麗得讓人沉醉。她濾去了生活的雜質和丑陋,只把美麗與純粹留下。在她筆下,那原初狀態的一切,都飽含著樸素生動的氣息。她把她的精神本質注入到整個故事的敘述之中,像幽靈般出沒于每條河谷每座山村,每塊甸子和田塍,她和自然進行著種種神性的交流,在交流中使自己的精神實質與自然達到一種和諧。
遲子建的作品頗具俄羅斯文學之蘊藉。在那種詩意與抒情散文化筆法中,你可以見出屠格涅夫《白夜》以及《近鄉情夜話》的韻致。它不是呼吸著閉塞的空氣而寫的,而是輕
起感覺的新翼,用一種有節奏的、著魔似的文體敘述出來的。她描述的不是精確詳實,而是抓住了那些最接近于自己感觸的東西,一個如夢的世界——酸楚也罷、憂傷也罷,但仍然有一種悠長、雋永、單純、寧靜的美。這并非她不諳世事,來采取逃避的策略,而是她更渴望對人的激情、靈魂等形而上問題去追根溯源。生存的所有問題在一個敏感聰慧的女性那里,其實是早已漸次拉開了帷幕。
姥爺沉默而倔強的一生充滿著對生命的豁朗與達觀。他在人生歲暮時把自己久久浸沉在往事的回憶中。他眼見著愛情和死亡在他身邊同時纏繞。這個既沉靜哀傷又奔放野性的漢子,在他強健有力的歲月,喝酒、跳舞和女人成為命定歡樂的劫數。他眼見那如花似玉的青春凋零出乳房般的墳墓,多情嫵媚的女人紛紛倒斃。月光下那永遠的精神苦役者的父親,則以眷戀的目光仰望那瘋狂而又溫婉的月光。還有那充滿靈性的小狗夏夏,那教堂的喪鐘將為這無辜的魂靈而敲響……這一切的一切,連同草甸子上那野性的風,那山野里沉香般的野菜,那北國冬季漫長的大雪,那“吱啞”作響的四輪馬車,那蓊郁的森林那渾厚的河流,它們既是自然的景觀,更是心靈的景觀。
北大荒的土地是那樣遼闊無垠,北大荒的人又是那樣的樸實純凈,他們保有素樸簡約、達觀超然的生存方式,他們的生命中充滿著安詳、和諧。同是東北大地的女兒,蕭紅和遲子建兩人的審美世界卻迥然不同。蕭紅始終是關注著悲苦大地的寫實作家,所以在她的筆下,永遠沒有“美的神性”的傾向;而遲子建卻總是在向著“美的神性”飛翔。
蕭紅迷戀于自由自在的大自然,她表現的是自然本身隨心所欲生長的詩意,從中寄托的是蕭紅渴望自由自在的自我意志。但遲子建的自然風物描寫總是帶有唯美的、純凈氣息,它是那么飄逸靈動。蕭紅在寫松樹在雪天里沒有綠意,只有孤寂的感覺,當陽光突然把觸角從它們身上收回,它們會有頓失溫暖的憂傷;而遲子建卻執著地感覺到松樹在和上帝對話,因為這種神性而使松樹制造出美妙絕倫的沙沙聲,而過濾出如此動人的清香氣,而能品嘗朝露細雨,而會感動得落淚,而能達到極致而破碎的燦爛。
遲子建這種宗教式的超驗思維方式往往通過“凝神遐思”審美思維狀態表現出來。如:
“不要說你看到了什么,而應該說你斂聲屏氣凝神遐思的片刻你感覺到了什么。那是什么?傷懷之美像寒冷耀目的雪橇一樣無聲地向你滑來,它仿佛來自銀河,因為它帶來了一股天堂的氣息,更確切地說,為人們帶來了自己扼住喉嚨的勇氣。”(《傷懷之美》)
“這里正是斂聲屏氣的感悟使她進入到天堂之美的寧靜境界。”
“當你斂聲屏氣傾聽風兒吹拂它的溫存之聲時,你的靈魂卻首先聞到了來自大地的一股經久不衰的芳芬之氣,一縷凡俗的土豆花的香氣,你不由在燦爛的天庭中落淚了,淚珠敲打著金鐘般的花朵,發出錯落有致的悅耳的回響,你為自己的前世曾悉心培育過這種花朵而感到欣慰。”(《親親土豆》)
這里遲子建代替作品中主人公的靈魂從天堂上俯視人間時,以斂聲屏氣的超玄之悟賦予了天上的溫情和人間、土地的溫情之靈。超然的寧靜就是遲子建的寫作狀態,也是遲子建非常神往的審美境界。在她斂聲屏氣進入寧靜狀態時,她就有了靈性的“超玄之悟”。黑格爾認為:人是自然界最美的產品,因為它是自由與理智、和諧與多樣性的最高體現,但是,人不可能是這些特性的完全體現。美本身需要神性。可是,藝術的神性不同于思想的神性。藝術所要求的是,神性所固有的形態——即神性的感性顯現——應該達到極點。“美本身需要神性”,這是升華超越的宗教情懷在人間性的美之中的感性顯現。
遲子建是一個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交織的作家。現實主義使她不回避東北那片寒冷的土地上的貧困、苦難和丑陋;但浪漫主義使她的小說散發出神秘的光芒,那兒的神話、風俗讓我們進入一個拉康的想象之界,我們在觸摸苦難時卻沒有壓抑、沒有缺失,反而覺得生命的神奇和不可戰勝。在徐坤的心目中,遲子建的率性與純真與生俱來。她認為:
“子建在90年代的一系列新作:《回溯七俠鎮》、《廟中的長信》、《原野上的羊群》、《親親土豆》、《白銀那》、《逝川》、《霧月牛欄》、《銀盤》、《日落碗窯》、《逆行精靈》……褪去了80年代單純稚氣的童話色彩,一躍而幻化為90年代空茫縹緲的精靈的歌聲。那是一個少女帶著一顆未經污染的人性燦爛,漫步行吟在山與水之間,用她不加矯飾、未經殘酷打磨摧折的本真人嗓,面對自然曠野的一次次悠遠、率真的縱聲喊唱。
真切的歌聲猶如憂傷和感懷的風,穿透皚皚冰雪和料峭冰層的鎧甲,氤氳升起在綠色森林稠密和枝頭,遍撒下陽光末梢的溫暖和透明。那又仿佛是洞簫和黑管里滑出來的嗚嗚圓潤幽鳴,急起直落于大江大河岸邊,只有峭立的山谷和空雋的水面才能傳來空靈曠遠的回應。”
“大約沒有一人作家會像遲子建一樣歷經二十多年的創作而容顏不改,始終保持著一種均勻的創作節奏,一種穩定的美學追求,一種晶瑩明亮的文字品格。每年春天,我們聽不見遙遠的黑龍江上冰雪融化的聲音,但我們總是能準時聽見遲子建的腳步。遲子建來了,奇妙的是,遲子建的小說恰好總是帶著一種春天的氣息……”
周曉揚、徐坤、蘇童對遲子建的小說品質的評價非常高。一方面對其“晶瑩明亮的文學品格”給予了高度的贊賞,更重要的是凸現了遲子建創作的豐富的美學內涵和巨大的藝術魅力——“美的神性”。
二遲子建小說藝術風格形成的原因
1 故鄉、童年生活的影響
遲子建自小生活在中國最北部的北極村,那是一個小村子,它依山傍水,風景優美,每年有多半時間白雪飄飄。這讓她的文字中便天生帶有一種大自然的靈性。遲子建借助于大自然之力,來傳達那難以傳達的心靈的強烈顫栗,來描摹人性中那些巨大的沉睡的激情。當我們進入到她的“原始風景”,那是一片清新、素樸、溫馨、和諧靜謐所在:蒼蒼莽莽的北大荒遼闊而壯美;那灰色莊園盛滿了多情的故事,每間房舍都彌漫著神秘,每塊石頭都會呼吸,每片雪花都有溫熱,每座草坪都有創造的靈性。在那里,人可以感知到生命生機勃勃的躍動,可以聆聽到自然低沉的天籟獨語。她在無根的都市里明顯感到疲憊,她想逃走,逃到可使她靈魂棲息的地方。她的原始風景并不僅僅是作為與都市生活的抗衡與對峙,自然也并不單指一種地域、地理等物理環境、物理意義,它是一種精神居所——那些熟悉的景色,那些森林、原野、河流、野花、草墩、松鼠、小鳥還有四馬車,會成為她身后的背景,成為無聲的語言。那些發生在灰色莊園里的故事,那遙遠的草甸子,那天地澹譎的晚霞,那生命之河的往事會像夢境般浮現。而這些,這令她靈魂永遠為之眷懷的自然的簡樸和練達,正是形成她藝術風格的厚實基礎。
2 “薩滿”文化的影響
宗教來源于人類對終極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和解救渴望,在想象中渴望靈魂的永恒。遲子建直截了當地認定“上帝”和“天堂”的存在。她說:
“由于我生長在偏僻的漠北小鎮的緣故,我對靈魂的有無一直懷有濃厚的興趣。在那里,生命總是以兩種形式存在,一種是活著,一種是死去后在活人的夢境和簡樸的生活中頻頻出現。不止一個人跟我說他們遇見過鬼魂,這使我對暗夜充滿了恐懼和一種神秘的激動。活人在白天里生活,死人在夜晚時栩栩如生地復活。就這樣,我總是比其他人更加喜歡亡靈。他們與我頻頻交談,一如他們活著。”
可見,遲子建的這種宗教感覺來自東北強大的“薩滿教”文化背景。薩滿教是一種多神教,它的基本觀念是有靈論和有神論,即相信靈魂不死,相信人世之外還有神靈世界的存在,認為廣闊宇宙間所存在的眾生物和無生物乃至人自身客體外的一切都是寓神之所,神無所不生,神無所不在。而人如果需要將自己的意愿傳達給神,人神之間得以交流溝通,就要通過“薩滿”這一個中介才能實現。“薩滿”是具有通神的能力,得到神助,用神法能知道神異的現象,承擔溝通人、神世界使命的人。“薩滿”即“知道”。從這種宗教文化的影響來說,我們可以看到遲子建作品中的藝術特色和薩滿教文化的深層聯系:打破真實與虛幻、幻覺與經驗的區別和界限,泯滅主客,混同神人,追求亦真亦幻、營造出神秘、空靈、唯美的藝術世界。
一個自由、野性的、充滿了青春和活力的遲子建創造了一種充滿生命質感、生命活力的文學,它從現實的苦難的大地上奮力飛翔,飛向自由、神秘、唯美的天堂。
參考文獻:
[1] [美]凱·埃·吉爾伯特、[德]赫·庫恩:《美學史》(下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年。
[2] 周曉揚:《打開女性的私人空間》,許志英、丁帆主編:《中國新時期小說主潮》,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5月。
[3] 徐坤:《舞者遲子建》,《中國作家》,1998年第2期。
[4] 蘇童:《關于遲子建》,《當代作家評論》,2005年第1期。
[5] 遲子建:《自序》,《遲子建文集》(第二卷),江蘇文藝出版社,1997年。
作者簡介:龍建華,男,1959—,湖南常德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高等教育與文藝理論,工作單位:常德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