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來在《塵埃落定》中使用了魔幻現實主義手法,而他在《大地的階梯》中則采用了現實主義表現手法,其所敘述的西藏揭去了神秘的面紗。從其前后創作手法的轉變中,我們可看出阿來對 “生命原鄉”本色的追尋,看出其從神秘走向人間的過程。
關鍵詞:《塵埃落定》 《大地的階梯》藏區 神秘 本真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阿來的小說《塵埃落定》和散文《大地的階梯》都是以藏文化為創作原型的,藏區正是作者“生命的原鄉”。前者寫的是嘉絨藏區,后者寫的是西藏。小說《塵埃落定》創作于1994年,其時阿來受到拉美馬爾克斯等人的影響,在作品中大膽而成功地運用了拉美魔幻現實主義的某些典型特征。時隔十年后,地理大散文《大地的階梯》出版,阿來拋棄了早年的魔幻手法,啟用現實主義手法敘寫真實的藏區。阿來說:
“在中國有著兩個概念的西藏。一個是居住在西藏的人們的西藏,平實、強大,同樣充滿著人間悲歡的西藏。那是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現實,每天睜開眼睛,打開房門,就在那里的西藏。另一個是遠離西藏的人們的西藏,神秘,遙遠,比純凈的雪山本身更加具有形而上的特征,當然還有浪漫,一個在中國人嘴中歧義最多的字眼。而我的西藏是前一個西藏,而不是后一個西藏。”
一神秘的地域與地理的地域
西藏,一個美麗而神秘的地方:深沉高潔的沃土,古老熱情的民族,原始自然的生活方式以及奇異的宗教信仰——這一切,都為藏文化增添了一種特有的幻麗與芬芳。自小就在故土耳濡目染的阿來,自然對藏民的習俗和文化懷有深深的依戀。阿來曾指出,他作為一個藏族人,更多的是從藏族民間口耳傳承的神話、部族傳說、家族傳說、人物故事和寓言中汲取營養的。因此,在《塵埃落定》中他選擇了康巴土司家族的興衰作為小說的題材,借以描繪藏地的風土人情,闡述自己對其歷史及人文的認知與思索。看似獨特,實則必然。
在《塵埃落定》中,阿來大量引入了藏族古老的神話傳說、遠古歌謠,追溯世界、人類、民族的神秘起源,演示民族歷史的神話般的滄桑巨變,從而為小說故事籠罩了一層神秘的魔幻色彩。作品中的嘉絨地區也充滿形形色色的神奇與怪異的事件,讓人瞠目結舌。例如,人的耳朵里開花,有人被割掉舌頭后能再講話,大地搖晃、毒蛇出洞等怪異征兆,神巫們進行的奇異戰爭……這些神奇事件,均表現了生活的神奇與超乎想象,也展示了藏族地區強烈的異域生活色彩,同時充分顯示了阿來受到拉美馬爾克斯等人影響的痕跡。
出于對家鄉的眷戀,對故土的感恩,阿來以長達數月的“故鄉之旅”,完成了《大地的階梯》這部長篇地理散文集的寫作。在《大地的階梯》中,阿來以旅行的方式從地理角度向人們展示真實的西藏。坐在飛機上的他把從成都平原開始一級級走向青藏高原頂端的一列列山脈看成大地的階梯。當從空中慢慢品味和感覺故鄉所擁有的那些由一座座山峰排列成的“大地的階梯”時,確實有一種“靈魂踩著梯子會去到天上”的飛升的感覺;接下來他才從成都平原的邊緣開始用雙腳和內心漸漸丈量“大地的階梯”,艱難地迎著大渡河的水系溯流而上,直到青藏高原上的磨梭河之源為止。
阿來重游生命原鄉是為了尋求生命的歸宿,為重建藏文明做準備。因此,全書力求真實地再現一路上作者所見所聞的真實的人和事,力求揭去西藏神秘的面紗,用一種普遍性的原則來重新審視西藏,審視它真實的地理存在,審視它本真的民俗風情,審視它真實的宗教氛圍。阿來以純美的語言、超拔的意象表現了追風流云而又遼闊寂靜的高原生活,他的旅程伴隨著精神洗禮,從而順利地完成其審視人生、審視歷史、審視自然萬物和審視自己的心路歷程的。
二僧侶的法力無邊與真實的精神生活
小說《塵埃落定》一開篇就告訴我們,在嘉絨藏區,不同的宗教可以同時存在:“我們家里養著兩批僧人。一批在官寨的經堂里,一批在附近的敏珠寧寺里。”此處的兩批僧人分別指的是苯教和藏傳佛教僧人。苯教是藏族的原始宗教。《塵埃落定》大力渲染神巫、僧侶的法力,充滿高深莫測的巫術、神秘離奇的預言……例如,門巴喇嘛的巫術可以呼風喚雨,被割去舌頭的書記官又生出新的舌頭。再如“傻子”對“罌粟花戰爭”中巫術大戰的敘述:神巫們各顯神通,呼風喚雨,“神巫們的戰爭比真刀真槍干得還要熱鬧”。
而阿來在《大地的階梯》中所描寫的僧侶卻是活生生的真實的人,和我們普通人并沒有太大的區別。盡管佛教強調釋家弟子清除人世的七情六欲,然而他們也是有情感的真實的人,也都是富于人情味的真實的人。當作者從一座小寺廟里出來,主持讓手下唯一的年輕喇嘛送他一程出山門,分別時,喇嘛的臉上流露出些許依依不舍的表情:“讓我再送送你吧”。他的思維有點像詩人或哲學家的味道,“我看那些山,一層一層的,就像一個一個的梯級,我覺得有一天,我的靈魂踩著這些梯子會去到天上。”山峰由低向高延伸向遠方,給人的感覺好像沿著這些山峰組成的大地的階梯確實可以通向天上,這非常符合事理的邏輯,并不是神秘的思維模式。
三藏族神秘的人性與真實的人性
《塵埃落定》中指出藏人的性格本質是:“有個喇嘛曾經對我說,雪山柵欄中居住的藏族人,面對罪惡時是非不分就像沉默的漢族人;而在沒有什么歡樂可言時,卻顯得那么歡樂又像印度人。”似乎復雜文化背景使藏族人天生就帶有一種言說不盡的神秘。藏人的思維也很神秘,他們的思維往往同預兆、夢兆聯系在一起。如“狗像貓一樣上樹”、“大地搖晃”等驚人事件使大家預感到不好的事情;另外,《塵埃落定》中的神奇人物,大都充滿傳奇色彩。除傻子外,翁波意西是個史詩般的英雄,他博學多識,信仰執著,敢于以身殉道, 有著普羅米修斯的智慧與勇敢;小爾依秉承家傳,冷酷無情,是權力體制與專制制度下生成的怪胎;復仇者兄弟行蹤詭秘,快意復仇……總之這些描寫,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使小說顯得神秘而又詭異。
而到2000年,阿來寫《大地的階梯》這本書,目的就是破解西藏的神秘:“你去過了一些神山圣湖,去過了一些有名無名的寺院,旅程結束……你會發現,你根本沒有走進西藏”,依然覺得它很神秘。“因為走進西藏,首先要走進的是西藏的人群,走進西藏的日常生活。”
正是基于上述破除神秘,尋求西藏的原生態的思考,阿來在《大地的階梯》中始終聚焦于崩潰的秩序和退場的人物,他在哀婉美好舊物的同時,也以犀利的筆鋒展開了對毀滅舊物、破壞生態、踐踏信仰的批判,因此作家筆下的許多藏人不再充滿佛性悟性的神秘,而是在現代性浪潮侵蝕下的一個個貪欲的靈魂。行文中多次提及的消失的樺林明顯隱喻著自然神性的消解,以及由此而導致的人性的墮落;而到處兜售松茸、蟲草的小販、倒賣文物的不法分子、縣委招待所里勢利的服務員、虐待熊貓的人們之類的描寫,更是對藏人優良傳統淪喪的痛心與批判……現代性的魑魅將人性中淳樸、善良、寬厚的這些最美好的品質都一同帶走了。阿來目睹了森林與水土的流失,也看到了更加令人傷痛的人類精神的沉淪。他立足于世界文明的大背景中審視自己民族的歷史文化,用一種普遍性的眼光來評價當代藏民族因神性信仰的淡泊而在人性方面的缺失,在現代進程中努力而艱難地堅守著民族文化的根基。
四結語:解構意味著重建
綜上所述,可看出阿來對藏區文化的表現手法上的極大的差異:阿來寫《塵埃落定》是為了悲壯地懷鄉,從某種意義上說,阿來是位懷著鄉愁的詩人。正是這種力量讓他的尋找變得更加神秘。他說,“阿壩那里是一大片原始森林”,“我們今天的生活舒適但很平庸,我用小說去懷念那生與死、鐵與血的大的浪漫”,于是他用一種拉美馬爾克斯式的神秘筆調來描述西藏的地理、人文、宗教,使藏文化更加充滿了奇幻感。
而他寫《大地的階梯》則是展示藏區真實的生活,雖然對于很多現代都市人來說,西藏不再是一個地理名詞,而成了一個形容詞:誠實的、自然的、超凡脫俗的西藏,是現代人洗脫塵俗之地,他們生活中所缺失的那些東西都可以叫做“西藏”的。但對阿來來說,西藏只是個名詞,西藏是實實在在有血有肉。他希望通過自己的作品讓人們了解神秘圣潔的西藏。如果說阿來在《塵埃落定》中為我們建構起了一個神秘的“生命原鄉”,那么他在《大地的階梯》中則要解構“生命原鄉”的神秘色彩。一“立”一“破”,彰顯了作者對“生命原鄉”本質的追尋以及民族命運的嚴肅認真的思考和深沉的憂患意識。
《大地的階梯》是阿來在走過了長達數月的“故鄉之旅”后,緣自自我心靈深處的文化依戀情結和精神深層渴求而最終完成的。這部始創于2000年的地理散文集,沒有去羅列一些文化現象,展示一些人類學資料,也沒有以離奇的故事和地方色彩去迎合城市讀者的獵奇心理,而是以最誠實的文字再現和解讀了藏民族的歷史、文化、宗教,引領讀者去領略藏民族獨具魅力的精神氣度。一位法國漢學家甚至認為,《大地的階梯》的文學價值超過了他獲茅盾文學獎的《塵埃落定》,讀過《塵埃落定》之后,再展讀《大地的階梯》,就會明顯地感覺到阿來在小說中因顧及藝術表現形式而未能較好明示的文化背景,在這部長篇文化散文中以現實主義的手法得到了盡可能多地張揚和顯示,正是由于阿來所進行的不遺余力的剖析與深刻思考,才使讀者不斷走出迷霧,滿足了對嘉絨土司文化歷史的求奇探秘的欲望。
當然,《大地的階梯》并不完全是在解構,在解構的同時,阿來也試圖去建構民族精神、意識、觀念、心理層面的新東西。阿來在解構藏民族神秘性的語境下否定現代性下藏民族的一些劣根性,實際上是在用心堅守一種民族的優良傳統。在文化全球化的今天,這種堅守就意味著開放。阿來筆下真實的西藏并沒有停留在現實的層面,而是穿越時空去回溯本民族歷史文化的發展根脈,從而探尋更深厚、更本真的文化底蘊。
《大地的階梯》要告訴我們的是,要維系本民族在新時代的存續和發展,就必須與整個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面對面地貼近、溝通,只有在水乳交融的境界中才會看清藏族文化中千百年沉淀下來的最深厚的精神實質,由此而超越歷史抵達未來。
翁波意西曾說:“凡是有東西腐爛的地方都會有新的東西生長。”同樣,凡是有塵埃落下的地方都會有新的塵埃飛揚。“落定”是一種暫時的特殊的狀態,而“飛揚”才是事物的常態和本態。阿來關于文學創作的嘗試永遠不會落定,對人性本質的追尋永遠不會落定,對臧文明重建的努力也永遠不會落定。“破”并不是阿來對臧文明的最終態度,“立”才是阿來對本族文化的嚴肅思考后的抉擇。解構神秘意味著阿來要在被自己拆碎的文明碎片的廢墟上重建新的更接近藏族真實原生態生活的文明。
阿來重建藏文明的努力在寫作《大地的階梯》后變得明朗起來,他解構神秘只是為了暴露和批判民族劣根性,而重建民族傳統時他又賦予民族以神秘色彩,畢竟藏民族是一個充滿神奇神秘的民族,藏文明中就不能缺失神秘。到2005年阿來寫作《空山》機村傳說時,為了重建真實的藏文明,雖然他盡量不寫宗教,使得《空山》成為了距離我們更近的一部藏民“村落史”。但作者仍采用了強烈魔幻主義手法,賦予作品以神秘色彩。
在2008年初,阿來已經開始了長篇小說《格薩爾王》的創作,與傳統意義的《格薩爾王》不同,傳統史詩更注重抒情性,而這部小說將具有更濃厚的現代意識,具有濃重的神秘色彩。我們相信,隨著時代的發展,在阿來和更多弘揚藏族文化的人們努力下,藏文明將被更充分地重新闡釋,仍舊具有濃重神秘色彩的藏族文化在刨除民族劣質性因素后將會更好地走向世界。
參考文獻:
[1] 阿來:《大地的階梯》,南海出版公司,2008年。
[2] 《就這樣日益豐盈》,解放軍文藝出版社,2002年。
[3] 王俊杰:《阿來談〈塵埃落定〉》,當紅網,2001年3月5日。
[4]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
作者簡介:高宜增,男,1958—,河南省虞城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學,工作單位:河南省永城職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