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作家一般都有兩重視野,第一視野觸及重大的社會現實問題;第二視野關注自身存在的各種問題。趙樹理小說第一視野表現在關注與政治切近的重大社會現實問題,第二視野則表現在他的作品傳達了真正的民間的聲音。本文主要分析了趙樹理小說第一視野和第二視野的一致和不一致之處,而趙樹理在文學上和政治上的成敗得失皆可由此找到答案。
關鍵詞:顯性隱性政治民間
中圖分類號:I206.6文獻標識碼:A
巴赫金認為,作家一般都有兩重視野。首先,作家的第一視野照例會觸及重大的社會現實問題。社會現實作為一種外在的生存空間結構,毫無疑問地會對作家的寫作產生重大影響,在現實面前,作家類似于某種心靈感受器,他的任務之一是對它做出反映并加以表現。作家的第二視野所覆蓋的范圍相對地來說顯得既狹小又瑣屑,他直接關注自身存在的各種問題,關注自身的各種親歷性體驗所觸發的感喟、認識。
趙樹理既然被時代的潮流奉為“方向”,在當時文學的極端政治化時代,當然會關注社會重大現實問題。只不過他所關注的重大社會現實問題與政治過于切近,更多的成為對政治的圖解,不像托爾斯泰等作家所關注的重大事件更具有人類的高度,更具有自身獨立的見解,更多的灌注了自身深邃的理性認識。
趙樹理認為作品要“老百姓喜歡看,政治上起作用”,認為小說是“勸人”的,也就是他所說的“按當時領導的授意來寫”,“和維護宗教一樣維護革命”,趙樹理說“因為我生長于民間,對民間的戲劇、秧歌、小調等流行的簡單的藝術形式及農民的口頭語言頗為熟悉,所以,在口頭宣傳及小傳單方面,有一定的吸引群眾能力,也頗為工作接近的同志們所稱許”。
對農村的熟悉,對農民感知方式的理解,使趙樹理在某種程度上又走出了政治的框架,他的作品也就形成類似于巴赫金所說的兩重視野。從主觀意圖來說,趙樹理本人的關注點是在第一視野的,第二視野不是他主觀意識所具有的。趙樹理作品的第一視野大多是先驗的,是按照他預先設定的思想框架來建構的,這種思想框架更多的來自于當時政治化功利的意圖,第二視野則來自親歷性體驗。
如果政治意圖能與歷史情勢、百姓聲音吻合,那么他的第一視野往往與第二視野趨于一致,反之則構成抵牾、消解。如果說第一視野是主調,第二視野則是變奏。當主調與變奏趨于一致時,變奏是對主調的豐富,反之,變奏卻不時溢出主調的意義指涉,構成了對主調的消解,形成了類似于“反諷”的意味,但這種消解決沒有降低趙樹理作品的意義,反而豐富了趙樹理作品的意義,使他的小說一定程度上走出了狹隘的圖解政治的弊端,成為以別一種獨特的“現實主義”方式對歷史的記錄。
第一視野與第二視野一致主要體現在《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登記》等作品中,第一視野與第二視野不一致主要體現在《三里灣》、《鍛煉鍛煉》等作品中。一致性從大的方面來說是切合了那個時代的文化選擇,切合了那個時代對文學實用功能的強調,切合了要求文學附屬于政治的價值取向,切合了主流意識形態“在橫的方面對西方文化采取某種封閉性的原則的同時,在縱向上對中國的傳統文學采取寬容的借鑒態度”,也切合了歷史的趨勢、農民的愿望。具體說來,如《小二黑結婚》一方面傳達了廣大農村青年渴望婚姻自由,反對包辦婚姻的強烈愿望,表現了惡勢力對農村基礎政權的破壞,加上它的藝術形式符合民間的欣賞習慣,這使這篇小說贏得了老百姓的喜愛,另外它又宣傳了黨的方針政策,歌頌了共產黨,這樣作品又得到了上層的賞識。
《李有才板話》既寫出了農民真正翻身解放的強烈要求,又符合主流意識形態打破封建地主在農村的統治,真正建立農民當家作主的社會的政策?!兜怯洝穭t有力地配合了《婚姻法》的頒布實施,同時又以極其鮮活的藝術方式表現了出來。以上作品真正做到了“老百姓喜歡看,政治上起作用”,第一視野與第二視野趨于一致。當然,這是就大的方面來說的,就局部看,也有小小的不和諧音,如《小二黑結婚》中的三仙姑形象,毫無疑問,她的行為帶有對不幸?;橐龅姆纯挂馕叮@是不在作者的意識之內而從文本中溢出的。而小說《三里灣》和《鍛煉鍛煉》則第一視野與第二視野有著諸多不和諧的地方?!度餅场窂谋砻嫔峡醋髡邿崆榈馗桧灹宿r業合作化道路,但從文本細看落后人物“鐵算盤”、“常有理”、“糊涂涂”、“惹不起”等人物形象更為鮮活動人,而正面人物卻不夠鮮活。趙樹理一方面要在作品中贊美合作化道路,另一方面憑著一個農民的切身感受他又認識到合作化的不可行,他的這種感受在落后人物身上就不自覺地曲折地流露了出來,在文本中隱藏了不和諧音。
《鍛煉鍛煉》曲折地傳達了農民對合作社的不滿,傳達了合作社不符合當時的農村實際。這是通過對“小腿疼”、“吃不飽”兩個農民形象表現出來的,“小腿疼”反映了農民對集體生產的抵制,而“吃不飽”這個綽號則又間接地傳遞了當時農民真實的生活狀況。另外,小說還表現了農村干部對農民的愚弄。趙樹理既想“政治上起作用”,“按領導的授意來寫”,而農民的眼光又使他看到了農村真實的一面,這樣政治層面與民間層面出現了抵牾,后者構成了對前者的消解。趙樹理小說中的第一視野可以說是顯性的、政治的,第二視野可以說是隱性的、民間的。
自“五四”以后,中國知識分子從對傳統的激烈反叛后開始分化,一部分出現了普遍的價值危機。魯迅強烈地體會到“夢醒了無路可走”的痛苦,他苦苦尋求的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將自己的思想化為精神荒原上的“燎原之火”。周作人則取消了終極意義的存在,放棄了文學的現實責任,強調對于當下之生存的把捉,將對現實生活的絕望轉化為對于現時的經驗性生存的審美化處理。魯迅的思想在20年代后期只能是作為個案,隨著魯迅的去世,這種思想也就成為歷史的絕響。周作人的生活態度則在30年代一部分知識青年身上有所體現,但已是遠離了時代的主潮。另外絕大部分知識分子則在救國的時代潮流下,開始大踏步地向政治邁進,主動與政治親和,這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是無可非議的,也是應當的,但他們在某種意義上也就必然要以喪失知識分子的獨立性、個性為代價。
但文人的思維方式、文人的價值觀念并沒有從他們的腦海中徹底抹去,因此他們也就生活在兩個世界中,一個是戰斗的現實世界,一個是文人的、情感化的內心世界。這兩個世界時時在他們的內心發生沖撞,更多的時候戰斗的現實世界在他們的世界觀中占主導地位,但文人化的、情感化的內心世界也不時潛溢出來,這構成了他們人生難以調和的悖論,這在丁玲、胡風、路翎等人身上皆有所體現。丁玲遭受批判,胡風、路翎解放后身陷囹圄,就是兩個世界沖撞引發的現實后果。
趙樹理早年在長治四師求學期間也曾受到“五四”思想的熏陶:丟開從家庭中習得的信仰,徹底告別過去,不相信神靈和命運,相信自己,無畏無懼,大膽造反,自己去給自己爭取一個美好的前程。因此他身上也有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參加革命后他搞文藝工作,但他顯然沒有魯迅對文藝與政治關系的清醒認識。他只是憑著一個農民的忠誠質樸,勤勤懇懇地為革命盡自己的一份責任,他對文藝與政治的悖論是沒有清醒的認識的,無條件的服從黨的領導,“和維護宗教一樣維護革命”,自覺地在作品中宣傳黨的方針、路線、政策。
由于一定時期黨的政策與中國社會的歷史進程具有一致性,因此他的早期小說較好地做到了第一視野與第二視野的一致,也就做到了“老百姓喜歡看,政治上起作用”,而在后期也即五六十年代,黨的政策出現了一些偏差,他此時的作品由于傳達了真正的民間聲音,第二視野溢出了第一視野的范疇,亦即民間聲音溢出了政治視野的范疇,傳達了與政治的不和諧音,這使他在60年代受到批判,甚至被迫害致死,這是他身上知識分子的獨立精神露頭的結果,也是參加革命的知識分子的二重世界內在矛盾的反映,是文人的文人化、情感化的一面對政治化一面勝利的結果。有意味的是,這種勝利恰是他政治上受迫害、政治上失敗的原因。這是歷史的悖論,也是特定時期中國知識分子的悖論。
顯性與隱性,政治與民間,猶如一枚硬幣的兩面,反映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反映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尷尬情狀,而趙樹理的小說則為我們留下一份反映特定時期歷史以及知識分子心路歷程的獨特的文學文本。
參考文獻:
[1] 趙樹理:《運用傳統形式寫現代戲的幾點體會》,《趙樹理文集》(第四卷),中國工人出版社,2000年5月。
[2] 趙樹理:《回顧歷史 認識自己》,《趙樹理全集》(第五卷),北岳文藝出版社,1994年。
[3] 楊義:《文化沖突與文化選擇》,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
[4] 魯迅:《文藝與政治的歧途》,《魯迅全集》(第七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
作者簡介:李建平,男,1969—,安徽無為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工作單位:合肥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