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代著名作家劉震云以表現人的精神存在為旨歸,以人文主義為武器,對人之精神特質進行著勘探,尤其是對其完滿人格的缺失作了精確而徹底的展示,從而沉痛、深刻地檢視和剖析了在客觀外在物面前民眾人格被撞成碎片的悲劇性特征:主體意識的奴化、理想精神的泯滅、內心和諧的失衡、情感世界的荒蕪。從馬克思主義的全人建構觀來說,人格走向健全的標尺是“人在何種程度上對自己說來成為類的存在物,對自己說來成為人并且把自己理解為人”,“人的自然行為在何種程度上成了人的行為”。
關鍵詞:人之完滿人格解剖傷痛缺失
中圖分類號:I206.7文獻標識碼:A
文學作為人類精神生活的一種特殊表達方式,包蘊著豐富的精神內涵。文學批評家摩羅說“看一個作家是不是大作家,主要應看他與人類的精神聯系得有多深,或者說揭示得有多深。”當代著名作家劉震云的小說,雖然外顯為日常生活瑣事,但是他的敘事超越了日常敘事倫理的規約而具有更為豐富、深刻的精神意蘊,即對人精神存在的勘探,尤其對民眾完滿人格缺失的展示和批判是精確和徹底的,并且他的這種展示與批判不是從對人哲學的抽象理解出發,而是從現實的感性世界中“人本身”出發,以真正的人本主義對民眾完滿人格的缺失發起了進攻,進而沉痛地解剖了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人之人格被撞成碎片的悲劇性特征。
一主體意識的奴化
人作為萬物靈長,作為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個體,本應該是世界、自我的主宰,美麗人性光輝的閃耀,完滿人格魅力的展示,但是,現實中人的主體精神的特質卻呈現為可悲性:人的主體存在由于受到自身和作為異己力量的客觀外在物的威脅,而被物化并為物所役,因此自我被迫淪為自身和客觀外在物的對象,成為不可思議和無法控制的社會力量的“玩物”,成為失去歸宿、孤立無依的“被捉弄”的生物。劉震云正是深刻地認識到了人精神世界中 “主體意識”被奴化的特質,于是以犀利而具體的敘事,將人的主體精神的普遍缺點——主體意識的奴化赤裸裸地展現在世人的面前,藉以實現讓人們真切地認識到自身精神世界的缺陷,并在未來的生活中改變自己精神世界的創作理想。
《故鄉天下黃花》中的一個遠離城市的小村落馬村儼然成了一個封閉的小王國。在這個小王國里存在著自在自為的秩序和社會規則。這里的最高統治者便是東家(村長),而村民受制于本村的東家(村長),他們給東家喂馬、做飯、種地,甚至莫名其妙地成為東家殺人的幫手。他們的內心世界有一個永遠無法逾越的屏障,在這個屏障面前,他們是老老實實、甚至是感恩戴德地接受東家(村長)的奴役。
《故鄉相處流傳》中的民眾從古活到今,但是他們活的僅僅是肉體,而實際上他們是一群毫無主體意識的接受當權者玩弄和奴役的人:當曹操統治他們的時候,他們肝腦涂地地效命于曹操;當曹操兵敗而走,袁紹當政后,他們又肝腦涂地地效命于袁紹;后來又受制于朱元璋。
《單位》、《一地雞毛》中的小林呢?小林剛畢業時,滿懷豪情壯志,準備一展宏圖,但是單位、家庭與社會的生活瑣事接踵而至。在現實這個大課堂的教育下,他的主體意識已“零落成泥”。他的主體意識的消隱,也正是其主體意識被奴化的表現。
《一腔廢話》中的老馬隨著人們一個個都成為瘋子和傻子之后,在他尋找瘋傻原因的慢慢征途中,終于有所領悟,“想著想著老馬又想通了,倏忽和轉念之間,他就真有些瘋和傻了。他就不再強調個性、人權、隱私和自我了,加入大眾和混沌一人唱眾人和不管不顧走哪算哪把一切交給歷史和上帝脫下太尉的官服也就無官一身輕了。”老馬的幡然“領悟”也正是人精神奴化的又一確切表現。
總之,劉震云小說中人物形象一個個鮮活地站在我們的面前時,我們所感覺到的是其主體意識奴化程度深之入骨。首先,人主體精神的受控性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是無師自通的;其次,人主體精神的受控性不是在生活中一點一點地減少,而是一點一點地“發揚光大”;其三,人主體精神的受控性是習慣化的。因此,小說表層中所顯示的人生苦難之類的生活事件,并不是作家表達的終極目標,而只是作家審度社會人的主體意識奴化本質的載體。昆德拉說:“對小說家來說,一個特定的歷史狀況是一個人類學的實驗室,在這個實驗室里,他探索他的基本問題,人類的生存是什么?”作家劉震云就是在孜孜勘探著人類的精神存在的特質——在各種秩序的壓力下其自我意識被遮蔽與奴化。
二理想精神的泯滅
理想精神在人類思想中的產生與存在,是人類對現實生活進行理性超越和價值提升的結果,含有對人和人類的存在與發展進行確證的綜合意義,包含了人對人類本質的深刻體驗和對人類前途的不懈追求。就其本性說,它是一種合乎人類的生存愿望,并能為人們提供多元價值定向的思想體系。理想精神雖然源于現實卻又飄浮在現實之上。它既有對現實的透視和干預,包含著對陳腐價值的反叛與解構,又有對現實的補充與超越,包含著對新的價值和意義的預想與再造。所以,維護崇高、崇尚理性、超越現實、追尋未來,乃至展示和創造生命存在的理想狀態與想象空間,便成為人之本質確證的基本內容和有效方式,其實質也標志著作家對現實法則和既定關系的突破,從而進入到一種更為廣闊的自由領域和想象空間,構成推動人不斷進步和發展的內在動因和力量。
作為在現實狀態的無奈之下對未來的憧憬、渴望和設想的理想精神,它不是虛無縹緲的、浪漫的東西,而是人生命的本真存在。然而事實并非如此。由于人無法在殘酷的現實生活中選擇自己的本質,人們的自尊與自信每況愈下,因此往往會尋求一種為他人普遍認同的角色,即生活在大眾化的世俗理念之中,并以此作為生活的依據和價值觀。在這種認同角色的尋求中,人的理想精神在一點兒一點兒地泯滅。
《一地雞毛》中的小李白從每天寫詩的一個浪漫、詩意而充滿著理想的大學生變為菜市場一個賣鴨雜兒的,他身上的詩人氣質和理想精神蕩然無存,他站在菜市場和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賣菜的毫無二致。他對人生似乎是大徹大悟,他認為寫詩是“少年不懂事”。他的這種大徹大悟正是理想精神泯滅的充分顯現。《單位》、《一地雞毛》中的小林的理想在現實生活的“教育”下也一點一點地消失殆盡,“泯然眾人矣”。
“都是大學生,誰也不是沒有事業心,大家都奮斗過、發憤過,挑燈夜讀過,有過一番宏偉的理想,單位的處長局長,社會上大大小小的機關,都不在眼里,哪里會想到幾年以后,他們也跟大家一樣,很快淹沒在黑壓壓的千篇一律千人一面的人群之中呢?你也無非是買豆腐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洗衣服,對付保姆弄孩子,到了晚上你一頁書也不想翻,什么宏圖大志,什么事業理想,狗屁,那是年輕時候的事,大家都這么混,不也活了一輩子?有宏圖大志怎么了?有事業理想怎么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一輩子下來誰還不知道誰?”
于是“啤酒喝下,小林頭有些發暈,滿身變大。這時小林對老婆說,其實世界上事情也很簡單,只要弄明白一個道理,按道理辦事,生活就像流水,一天天過下去,也蠻舒服。舒服世界,環球同此涼熱”他的這種“滿舒服”地“一天天過下去”的生活態度使生命在悄悄溜走,溜走的生命中消失了人生的信念和理想,消失了人生的價值和追求。又一個大徹大悟者,他的思想變得如此地消極,如此地平庸。知識分子昔日的理想精神支柱在現實面前顯得這么脆弱,以至于不堪一擊,這種理想精神的泯滅如此的“順理成章”。
在人類的生命發展中,理想精神的表現狀況為貧乏或者富有,高尚或者卑微、積極向上或者消沉虛無等,是人類的精神狀況與人類的進步程度的標尺。從某種意義上說,維護人類的理想精神,就是維護人類的純潔性、詩性和神圣氣質,這些內容足以抵御生活中許多變質的東西,為藝術提供一種精神的向度和勢力。人的理想精神也渴望完美,承諾希望、理想和幸福。但這種承諾不是烏托邦式的空洞承諾,也不是制造幻像,讓人逃避現實,迷失在孤芳自賞的狀態中,而是積極地參與和建構生活,以尋找和創造一種有意義的世界。
三內心和諧的失衡
中國自古就注重和諧,“貴和尚中”、“至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和為貴”,“和氣生財”等這些耳熟能詳之語都是強調天、地、人的和諧發展。和諧作為中國社會悠久而珍貴的思想文化傳統和價值追求,貫穿于中國思想發展史的各個時期以及各家各派之中,積淀為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內核,包含了我們祖先關于自然、社會和人生的哲學智慧。它既是理想的社會發展目標,也是理想的人的發展目標。關于和諧與理想的社會發展目標姑且不論。就人本身的發展而言,人之內心是需要和諧的。然而,人的內心是一個復雜所在,并且充滿種種的矛盾和沖突。
“內心,即人的心靈,是包括情感、理性、觀念、思想、信仰等在內的精神世界的總和,在人的心靈世界中,不僅存在著感性與理性、知識與信仰的矛盾,而且各種心理、情感、思想、觀念的因素內部也往往存在著沖突。”
人的內心充滿矛盾和不和諧因素是不爭的事實。但是作為一個人,需要把握的是在心緒復雜多變的情況下如何保持內心的和諧。因為內心和諧注定是一個人的終極修煉和至高境界。那么什么是內心和諧呢?所謂“內心和諧”是一個人在各種外在秩序的壓力下所具有的寧靜、平和與從容心態,它是完滿人格的一個重要特征,是一個人品格修養的體現。作為一個人如果內心和諧了,那么就能以寧靜和諧的心態坦然對待現實中的困難、挫折、榮譽等。
然而在劉震云的筆下,由于外在秩序的種種壓力,人內心和諧被擊碎。于是其外在的行為方式不是以和待人,以和行事,而是極端的爭斗和屠殺成為他們處理關系的基本方式——只要有機會,他們便會把這種內心的不和諧一覽無余地釋放出來。“這是一個沒有平等、沒有同情、沒有合議、只有兇殘、只有暴力、只有屠殺的世界,這是一個人心壞死的世界。”劉震云對于人之內心世界的特征有著如此痛切的體驗和深刻的洞察,以至于禁不住要將這特征涂遍其小說的每一個字符。
《頭人》中生活在同一個村莊申家與宋家幾代人的互相斗爭。申家為了勝過宋家,三姥爺居然悄悄將他十五歲的兒子孬舅送到一個土匪門下磕頭當了干兒。三姥爺這樣的行為實際內心失衡的情況下的外化表現。《故鄉天下黃花》中孫、李兩個大戶人家自從孫殿元被李家雇人殺害之后,兩家之間的仇怨越結越深,爭斗愈演愈烈,愈來愈升級。《故鄉相處流傳》中作家劉震云一改原來的寫實風格任自己想象力在上下幾千年廣闊的時空中縱橫馳騁,在敘事方式上徹底打破了客觀時空的一維性,使時間失去了在現實生存中的任何制約作用,空間也變成了一種虛設的人生舞臺,在這個虛設的舞臺上不是和諧人性美的展示,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無休無止斗爭的歷史:從曹操、袁紹到當下的孬舅與其他人的斗爭。
有人說劉震云寫出了日常生活令人震顫之處。震顫什么?震顫的是心與心和諧的失衡,震顫的是成長在儒家文化土壤上的人的心靈史不是和諧中求得精神境界提升的歷史,而是由內心失衡而引發斗爭的歷史。作家劉震云對于人的精神世界的獨特解讀,既讓人們看到了人之精神可悲的一面,同時也給人們找到了人修煉的方向、找到了完善與發展自己的切入口:人要求得內心的寧靜與和諧,在寧靜和諧中與人相處。
四情感世界的荒蕪
人是世界上有感情的動物。從人的建構來說,人要走向健全,愛與情感是其中不可缺少的因素。作為人,正如佛羅姆所說:“本能需求的滿足并不使人感到幸福,也不足以使人變得健全。”
“只有一種感情既能滿足人與世界成為一體的需要,同時又不使個人失去他的完整和獨立意識,這就是愛。愛是在保持自我的分離性和完整性的情況下,與自身以外的某個人或某個物的結合。”
而愛是建立在情感基礎上的,沒有了情感就無所謂愛。因為有了情感,人的生活世界才變得有滋有味,多姿多彩,繽紛斑斕。然而,在現實的日常生活及社會功名利祿的脅迫下,人類的內心世界既缺乏對這個世界的愛,也缺乏對自己族類的愛,人變成了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父子之間缺少了親情,夫妻之間缺少了愛情,朋友之間缺少了友情,上下級之間缺少了信任之情……大作家劉震云對于中國人內心世界的這種由于缺少感情而顯冷漠之狀有著非常痛切的體驗,并以自己的文字作了著重的表現。他在一個看似平常的事件和不大的境界中深入開掘下去,挖出人的感情,無論是個人愛情、無論是親情,還是人與人之間的友情都處于冰點狀態和冷漠狀態之特征。
《新兵連》中十幾歲的新兵們為了自己將來能分配到一個好的兵種,把戰友情、老鄉情都拋擲一邊,以暗中打小報告或其他方式殘酷地碾碎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故鄉相處流傳》中的白石頭和父親的父子親情被物化為豬尾巴,而父子之間的血緣深情在此黯然失色。這種情感的荒漠,在男女情愛上也得到了充分的表現。情愛是人的正常的情感要求,是人性格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可以喚醒沉睡的生命,可以成為人生的避風港。然而,在現實的物質利益下情愛已冰凍。
《故鄉相處流傳》中的袁紹雖然曾經以不惜與曹操刀槍相見,打出一場重大的戰爭的方式爭奪了一位漂亮的寡婦。但是,當他兵敗逃命時,竟然棄寡婦而不顧。當沈姓小寡婦搶著上船時,被袁紹的侍衛一腳踢下。曹操也不再認這個弱女子,著其士兵將她一梭鏢捅個透心穿。孬舅曾安排他的情人在廚房掌廚,可一到糧荒,將情人趕走,親自掌管廚房,并發布理由說:“睡過是睡過,但現在不是沒力量睡了?當初讓她當炊事員是為了睡覺;現在睡不動了,還讓她當干什么”。孬舅將他與情人之間的情感具體化為了肉體的接觸——睡覺。像這種無情無義、無惻隱之心、無人文情懷,無人氣人味的人物,在劉震云的小說中隨處可見。這些情節已不是簡單的事件而是人情感荒漠的隱喻和轉義:劉震云于文學敘事中獨創性地開掘了人物的情感心理的荒蕪性,并由此上升到具有人類普遍意義的生命情感建構境界。
從馬克思主義的全人建構觀來說,人格走向健全的標尺是“人在何種程度上對自己說來成為類的存在物,對自己說來成為人并且把自己理解為人”,“人的自然行為在何種程度上成了人的行為”。劉震云正是在這種建構健全人的視域下,雙腳艱苦地跋涉在現實的大地上,通過置身于現實世界之中而與民眾同呼吸共命運,從中既獲得對生命本原的把握,又有獨異的個人生命體驗和深切感悟,然后在多層次的對話中實現對人精神的關切、構想和追求,從而拓展生命的意蘊和追求完滿的人格,最終實現提升人生存的精神境界,催發、振奮人的蓬勃強健的精神力量的目標。
參考文獻:
[1] 摩羅:《大作家劉震云》(代序),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
[2] 劉震云:《一腔廢話》,中國工人出版社,2002年。
[3] 米蘭·昆德拉:《生活在別處·序》,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年。
[4] 劉震云:《劉震云》,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年。
[5] 黃有東:《談“內心和諧”》。www.Southcn.com.2009.
[6] [美]埃利希·佛羅姆:《健全的社會》,中國文聯出版公司,1988年。
[7] 劉震云:《故鄉相處流傳》,文化藝術出版社,2001年。
[8] 劉丕坤譯:《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
作者簡介:王鳳玲,女,1968—,河南延津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學與語文教學研究,工作單位:河南科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