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窗外那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不見飛鳥的羽翼,未聞獸畜的音跡,只有偶爾出現的一蓮蓬駱駝刺、一株株胡楊樹和一叢叢紅柳木。我心血來潮,給他們封了個綽號,叫“戈壁三杰”。
九月的南疆,天地間干焦欲灼,或許一根火柴足可以把大自然燒為灰燼。這里年降雨量不足三百毫米,但年蒸發量卻超過三千毫米。就在這樣一種難以想像的惡劣環境里,“戈壁三杰”卻依然頑強地生存著,敬慕之情令人油然而生。
“戈壁三杰”個個是可稱為大西北的英雄好漢,它們給了大西北一身豪氣與陽剛,盡情地表現著高原上的力量和希望,世世代代向人類傳遞著大自然內心的激情與信息。
別看那些駱駝刺矮趴趴的,但每枝每葉都堅挺地刺向天空,在飛沙走石的狂風之夜,也從不低頭屈服。駱駝刺遍布大漠戈壁,若是沒有這些小生命的存在,缺少了這一抹抹綠色的點綴,很難想象這里會何等的荒涼。
汽車在南疆一段死寂寂的沙地上行駛。車行的左方閃過了上千畝胡楊林,但一株株胡楊樹早已干枯,它們高矮錯落,你幾乎望不透哪里是林子的盡頭。其中一株高挺偉岸,頂尖微微后仰,兩根一樣粗細的枝椏分別向左右前方伸出,形成了歷史的定格。它在仰天長嘯,傾吐悲憤與不平。顯而易見,數百年以前,這里一定進行過一場慘烈而曠日持久的生命大搏斗,最終,這片胡楊悲壯地倒下了,給大自然留下了一片珍貴的遺跡。站著的,仍然那么英武;即便倒下,依舊保留著自己的尊容。人類從這里看到的是“死亦為鬼雄”的豪邁。遙想若干年前,這片胡楊林曾給無邊的沙漠戈壁帶來多大一片綠蔭,它們頭上的枝葉呼喚著云霧,腳下的根系滋生出清泉,緊緊傍在古絲綢之路的一側。西行的駝隊在此歇腳,東進的商旅樹下炊飲,凡是跋涉在絲綢之路上的人誰能忘記那大漠中的綠蔭之夢!
然而,我的這次西行考察,印象最深的還數紅柳。
這些紅柳,有的一叢只有巴掌那么大,零散地趴伏在平坦的沙地上,如鑲嵌在黃褐色古老大漠身上的綠斑,為干焦焦的大地帶來一絲生氣。稍大一點的,細枝底下便有一堆沙。我遠近細看了一下,發現哪里有沙堆,那上面必有一叢紅柳,這是一種不可分割的緣分。沙向紅柳聚攏,紅柳又依沙堆成長。
紅柳能在沙漠里繁衍生存,當然是依靠自己的本能與特性。我特意留神了一下:若朝著西南方向望去,沙海里全是蓬蓬松松的綠堆;倘若再掉頭向東北方看,而那些沙丘全是半邊光頭。紅柳避開了沙丘承受烈日的西南面,牢牢地占據著稍稍背陰的東北側。向下,拼命地把根扎向深處,這是存活的根本;向上,勇敢地與烈日進行抗爭,這是與生俱來的品德。日日夜夜,歲歲年年,紅柳就是這樣生活著。即便是在那倒下的千畝胡楊林的身旁,也有一叢叢紅柳木成長起來。
紅柳不是花,但每一叢的上半截,均呈紫紅色,遠望,如一頂頂紫紅漂亮的花冠,點綴著這灼烤人膚的戈壁灘。
輾轉大漠一個多月,紅柳作為生物界的奇跡,偶像般地把一種巨大的力量注入了我的生命中。我想,如果我們能像紅柳那樣,頑強地與艱苦的生存環境抗掙,永不放棄,一定會給自己的人生增添無限的風光與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