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改革開放30年,我們看到中國企業的發展突飛猛進,中國企業家的素質也得到很大的提升。但是面向未來,仍有許多問題需要我們去冷靜思考和反省。最近,特約記者就“中國如何培育世界級企業家”這個話題,采訪了著名企業文化專家、清華大學鄒廣文教授,相信他的觀點會對讀者有所啟示。
特約記者:中國的企業文化建設走到現在,對企業家個人的素質提出了許多要求。您認為當前企業家的素質存在哪些主要問題?
鄒廣文:現在,企業家素質已經成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也就是說,要想建設好的企業文化,企業當家人的作用是非常重要的。很多企業出現的這樣那樣的問題,都和企業家的自身素質有很大關系。
改革開放30年,也是企業家尋找自己的角色定位、慢慢培養文化自覺的一個過程。日本從上世紀50年代末到70年代末,經濟持續20年高速增長,成為了世界經濟強國。與此相輔相成的是,日本為世界貢獻了一批世界級的企業家,比如松下幸之助、本田宗一郎、盛田昭夫、稻盛和夫,這四位被稱為“經營之圣”,這也可以說是日本給世界貢獻出的非常重要的精神財富和社會財富。反觀中國改革開放30年,經濟也是在高速增長,并已成為世界第三大經濟體。與此同時,我們也涌現出了張瑞敏、王石、柳傳志等一批優秀的企業家。但是,冷靜下來想一想,我們卻很難非常有底氣地說中國有了一個世界級的企業家群體。這是什么原因呢?的確值得我們深思。
特約記者:在您看來什么是世界級的企業家?要達到什么標準才能稱之為世界級企業家呢?
鄒廣文:我認為至少要具備以下兩個要求:第一,在他的手上誕生出了具有世界級影響的品牌。以這個標準來衡量,我們有世界級影響的品牌就是鳳毛麟角了。每年世界品牌實驗室都評選世界品牌500強,2008年中國有15家進入排名了,能不能說他們就是世界級品牌7似乎也不是很有底氣。這些企業共同的問題就是自主核心技術、自主創新能力欠缺。中國大陸進入世界500強的企業已有26家,但絕大多數是國有企業,只有聯想一家是民營企業而且這些國企又多屬于資源類、壟斷型行業,因此說服力、影響力不很強。第二,要提出可供別人借鑒、對別人具有啟示性的經營理念。如同做老師一樣,企業家也要“傳道、援業、解惑”,這主要體現在培育企業精神和企業價值觀上面。在這方面,我們相當一部分企業家還不具備這樣的思維自覺。咱們幾乎沒有看到哪個企業家說我要提出自己的管理思想經常看到的反倒是很多企業家失去了自我,迷失了前進的方向。韋爾奇來中國,有人不惜花20多萬元與韋爾奇共進午餐,這除了做秀又真正得到了什么?所以企業家要有一種主體意識,培育具有中國特色的管理理念和管理思想,應該具有這種文化自覺。改革開放前半程我們是開放,借鑒、引進,到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應是消化、比較和創新,既要抓物質生產,也要抓精神生產。中華文化可謂博大精深,在這樣一個豐富資源的背景下,企業家在管理思想上能不能有一個實質性的提升和創新呢?我們不能滿足于簡單的照搬、移植、引進,而應當站在第二個30年的起點上,認真考慮思想的創新問題,探索出一套“中國式的管理體系”。原來總是在聽別人說,現在自己也應走上舞臺去說一說,向世界表達中國的管理理念和管理思想。
特約記者: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什么呢?
鄒廣文:可以分為歷史和現實兩個方面。從歷史上看,中國的傳統文化有一種“重農抑商”的思維定勢,比如“士農工商”的社會地位排序。歷史上的晉商做得那么好,但到年底回家過年時,還要花錢買頂官帽。父老鄉親問他在外做什么,他就回答“當個小官”,不愿說自己是在經商。儒家的文化就是“學而優則仕”,學好了就要去做官。官場的誘惑,是中國人不把經商當作人生事業的根本原因。
從現實來看,我認為是因為中國企業家的成長環境還沒有完全成熟,也就是說中國還缺乏可供職業經營者健康成長的肥沃土壤。為什么這么說呢?國有企業現在還在改革中,我認為改革中的最大問題就是國企高管沒有把經營企業作為人生執著的事業去做。國企高管頻繁更替,是他們成長為世界級企業家的一個不可忽略的障礙。這些年,很多做出點兒名堂的企業家搖身一變就成了政府官員,他們還未能真正擺脫這種官場的誘惑。這種官場的誘惑還導致了人事任命機制的不合理。
經濟學家熊彼特曾經講過真正企業家的四個特點,第一是能夠經營一種產品,第二是能夠有效地管理一個組織;第三是能夠向世界提供優質產品和優質服務;第四是能把經營企業作為一項人生事業去做。對于現在的國企高管來說,前三項還不太難做到,但最后一點就很難保證了。很多企業家正當做得有聲有色的時候,突然一紙調令,他的宏圖大略就戛然而止了,結果無非是政府多了一個官員而已。在這一點上,海爾的張瑞敏有一句話說得挺有味道:“人生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這句話,我就覺得他很值得欽佩。當然我們不能保證中國所有的經營者都不受官場的誘惑,但政府應該有意識地創造一種更利于企業家成長的環境。
特約記者:您剛才主要分析的是國有企業,那么民營企業呢?為什么民營企業也同樣沒有出現世界級的企業家呢?
鄒廣文:其實在未來的30年,也就是改革開放的第二個30年,我對民營企業有一個比較樂觀的期待。我們可以憧憬一下,在中國改革開放第二個30年走完之后,中國有50家到80家企業進入世界500強,我想這是可預期的。在這50家到80家企業中,如果能有1/3或2/5是民營企業,我想那應該是中國經濟真正走向成熟的標志。
在第一個30年,為什么中國的民營企業沒有成長起來?我有兩個判斷。第一,民營企業這樣的一種經營機制,有讓企業家一心一意地去做企業的條件,但是中國民營企業成長的歷史太短了。如果我們要求一個民營企業十幾年、二十幾年就跨進世界500強,這未免太苛刻了,而且民營企業是在中國這樣一個以農立國的背景下開始發展的。當然,世界上有企業超常發展的例子,比如諾基亞、三星,但要考慮到他們的國情以及當時的經濟發展狀況。中國民營企業的成長環境還沒有達到我們理想的預期,民營企業有時做事情太難了比如貸款,它就比國企要難得多。成長環境,我覺得是最主要的原因。
第二,民營企業家自身的素質有待提高。中國的民營企業很多脫胎于鄉鎮企業,而鄉鎮企業家大多原來就是農民。角色從農民轉變為企業家,本來就需要一個脫胎換骨的歷程,而且這個脫胎換骨都是以“高淘汰率”為代價的。我舉一個數字,1987年以前注冊的民營企業,到現在活下來的僅僅為4%,絕大多數都淘汰掉了。中國民營企業家自身的素質,比如文化素質、經營視野、人生觀念等,客觀上限制了自己的文化提升。浙江流行“5000萬企業”的說法,即企業做到了5000萬,就到了一個發展的瓶頸,很難再發展。“心有大目標,才有大未來。”企業家的文化視野和人生信念,決定了他的未來。金融危機來了,現在企業有一種調侃的說法——“趴下,別動”。關鍵是在趴下的同時,應該靜下心來反省一下這30年我行走得怎么樣,這個反省很重要。人不能被一塊石頭絆倒兩次。犯錯誤不要緊,但不能一個錯誤重復去犯。另外,還應該吸取借鑒別人的經驗教訓。如果一個人所有的進步都要靠自己親身經歷的話,那么他就得從鉆木取火開始,這樣社會就沒法進步。
特約記者:怎樣做才能培養出世界級的企業家呢?
鄒廣文:首先,國家要創造一種企業家的成長環境。這個環境從兩方面看,一個是文化環境,社會要進一步倡導文化的多元性,文化價值觀的多元性,讓企業家把經營企業作為成就人生的重要途徑,另一個是政治環境,讓企業家能夠安心做企業,而不是東張西望,這個機制應該保證。現在國有企業的管理機制導致這樣一種情況,就是高管做企業不是從企業自身的規律出發,而是從國資委任命他時定的那個目標出發,只對上級負責,而不是對企業自身的成長負責,不是按企業正常的發展規律去操作。這一點確實值得我們很好地反省。
第二,從企業家自身來講,最重要的還是要提升自身的文化素質。只有自身的文化素質得到提升,才能真正理解這個行業的意義。企業家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如果沒有很好地確立,肯定會對企業的發展產生障礙。特別是信仰,我認為一個企業家如果真想走向世界,那么一定要有信仰,要有使命感。這個信仰一定是超越個體,體現了一種人類價值的,走出小我,培育大我。有信仰的人才能做成走向世界的事情。什么是信仰?我的說法是:“即使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你還在堅持的東西,這才是信仰。”現在很多企業家缺乏這種信仰。信仰也直接關系到企業精神的培育問題。比如環境保護,為什么有些經營者不惜破壞環境來贏得利潤,因為他把自己置身于環境之外。實際上,保護環境就是保護自己,這是最高的環保理念。再比如企業的社會責任,特別是三聚氰胺事件之后,這個問題談論得很熱烈。一個自覺承擔社會責任的企業,才真正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企業。企業的社會責任和企業家的信仰、企業家對企業經營的價值觀有著直接的關系。如果企業家沒有這種理念,勢必就會在制定企業發展戰略時忽略這個要素,最后導致企業出現大問題。一個有信仰的企業家在經營企業的過程中,感受到的不僅僅是利潤的增加,更是他自己人生價值的體現,也就是生命的意義。很多知名的大企業家都熱心于社會慈善事業,比爾·蓋茨創造了世界上最大的慈善基金會,還有李嘉誠,邵逸夫、王永慶等也是如此。企業做得越大,就越是一個社會化的企業,任何一個戰略的制定都有可能引起全社會甚至全世界的關注。因此,企業家的人生價值必然有一個回歸社會的過程。
特約記者:現在我們有些企業在做到了國內知名之后,卻被國外的大公司收購了。您怎么看待這種現象?這是由于企業家的信仰出現了問題嗎?
鄒廣文:這個問題我也關注和思考過,比如匯源被可口可樂公司收購事件。如果企業家僅僅把經營企業當作賺錢的方式,那么在經營到不錯的時候,有人能給我一個很好的價格,我就會把企業賣掉,因為我就是要賺錢。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企業家把經營企業作為自己的人生信仰,那么企業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是我的事業,我的目的就不是簡單的為了賺錢。往大說,這是一個民族品牌,它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個成果。如果有這樣一種使命感,有這樣一種價值觀念的話,老板在做這件事的時候就會非常慎重地考慮。當然,這背后也折射出了國家的問題,就是在一個企業發展得不錯的時候,怎么創造更好的條件來讓企業健康發展。我知道很多企業在發展到一定規模的時候都會出現這樣那樣的“難言之隱”,遭遇來自各方面的阻力。雖然發展的大環境很好,但各個企業的具體環境卻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這牽扯到國家怎樣來保護我們的民營企業的問題。培養企業家成長,各方面都要注重平時對他們的關心,尤其是多幫助他們解決發展中的困難,而不能只是錦上添花,卻不去雪中送炭。咱們收購外國的企業,都是收購他們瀕臨破產、資不抵債的,或者非尖端技術類的,常常是收購了之后就背個大包袱,而外國的企業卻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非常健壯的民族企業。因此,國家應該從戰略上加強對民族品牌保護。
特約記者:最后請您預期一下,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底氣十足地說“中國有了世界級的企業家群體”?
鄒廣文:樂觀地說,在下一個30年中,中國將會有20到30個品牌成為響當當的世界級品牌。而世界級的品牌是和世界級的企業家基本對應的,那就意味著我們至少會有15到20位企業家步入世界級企業家行列。
特約記者:讓我們共同期待。謝謝您接受采訪。
[鄒廣文簡介]
清華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中企聯企業文化專家委員會委員,國家“企業文化示范基地”評審組成員
曾出版《當代文化哲學》、《企業文化與企業競爭力》等著作10余部,在國內權威報刊發表論文200余篇
為中國移動、大慶油田、中國船舶重工集團、香港李錦記集團、飛利浦中國電子公司等多家著名企業進行過文化設計與培訓
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
2005年入選教育部“新世紀人才”支持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