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新聞采訪不同于一般的新聞采訪,它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因為災難發生后,面對災難傷亡和親人的不幸,受災人民及其家屬、親人往往心理和情感非常脆弱、不穩定,因此采訪有了一定的難度。為了取得最佳的采訪效果,既采訪到記者需要的信息又盡量不給采訪對象造成“二次傷害”,記者需要有很高的專業技能,這也是對記者的考驗。為此,記者在災難新聞的采訪過程中應該注意對采訪對象的心理調適。采訪報道時,記者必須以不影響搶救人為前提,研究采訪心理,學會調控記者自身和被采訪者的心理,特別是要學會對采訪對象的心理調適。
心理調適又稱心理調節、情緒調適,它通過減低或加強心理力量,從而改變心理狀態,是對心理發生、體驗和表達施加影響的過程,是在內外因素作用下,對心理的定向、控制、調整過程,它幫助人協調心理與認知、行為之間的關系,最大限度地優化心理狀態。
一、災難新聞報道中忽視采訪對象心理的表現及后果
汶川大地震是一場巨大的自然災難,災區的人們親身經歷了地震的恐怖場面,并目睹了震后的悲慘場景,承受著巨大的心理悲痛,對每位幸存者來說都是一次嚴重的精神創傷。據心理專家介紹,重大災難造成的各種心理陰影如恐懼、痛苦、悲傷等會伴隨受害者很長一段時間甚至終生,留下揮之不去的后遺癥,災難現場對于采訪對象來說是觸目驚心的,他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驚魂未定,情緒不穩。
此時記者如果忽視采訪對象心理而一味強調新聞的客觀公正迅速及時的話,新聞報道中就會出現如下問題:
(一)撕開心理創傷,導致二次傷害
這是忽視采訪對象心理的主要表現和后果,在災區也是最讓人揪心的傷痛。在綿陽市中心醫院,很多醫護人員來自重災區北川縣,他們家屬多有傷亡。救治傷員任務繁重,這些醫護人員對家人安危無暇顧及。一批批媒體趕到這里采訪,記者不停追問他們:“家人去世了堅持工作,有什么感受?”這樣的問題不僅會導致采訪對象更加痛苦,而且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有位網民聽到一位廣播電臺記者采訪羌族女警察蔣敏,問了這樣的問題:“當你照顧災區的孩子時,會不會想念自己的孩子?”,憤怒地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網上《向蔣敏致敬,對記者說“不”》。作者氣憤地寫道:“這樣刺痛人心的問題你也問得出來?你還有沒有點職業道德?你有沒有考慮過蔣敏被你采訪時候的感受?在那種悲慘的環境中她經受得起那樣的刺激嗎?你以為這是在做人物專訪欄目嗎?這是在抗震救災!在災難面前人與人之間需要的是彼此的關懷、幫助、鼓勵!不要再用那種你們新聞業界的人慣用的拙劣的手法來播報這種可歌可敬的事跡!不要再傷害已經傷痕累累的人們的心!”有時記者為了獲得更真實的信息,不得不問起一些讓采訪對象傷心的事,但是作為記者我們應該運用采訪技巧,懂得適可而止,問到敏感的問題應該小心翼翼,撕開傷口懂得縫合,這才是一個真正合格的記者。
(二)過度侵擾,頻繁采訪加重當事人心理負擔
家喻戶曉的“敬禮娃娃”郎錚,因為被救援人員救出時的那個敬禮,而被媒體過度追捧,千遍一律地提問“你為什么要敬禮?”“你當時心里是怎么想的?”,小郎錚受不了這樣的輪番轟炸,出現了心理障礙,不喜歡說話,害怕獨處,不愿離開母親、不愿接觸陌生人。美國職業新聞記者協會(SPJ)《職業倫理道德》在“減少傷害”一則中規定“對那些可能因為新聞報道而受到負面影響的人們表示同情。當對孩子和沒有經驗的新聞來源或新聞主體時,要特別小心。”而我們的記者在災區常有跟風采訪、肆意追捧的行為出現,使得當事人更加恐慌不安,心情煩躁,心理負擔加重,給心理救助帶來了障礙。
(三)人文關懷缺失,導致悲劇發生
一批又一批的媒體采訪使幸存者一遍一遍復述自己的不幸,尚未結痂的傷口一次次淌著鮮血。人文關懷是對人的生存狀況的關注、對人的尊嚴與符合人性的生活條件的肯定和對人類的解放與自由的追求。北川縣委宣傳部副部長馮翔2009年4月20日自縊在自家的陽臺上,引起了社會對人文關懷的再次重視。馮翔的哥哥馮飛向《新京報》記者介紹,自從“5·12”之后,每次有領導或相關人來北川看廢墟,都由馮翔來陪同,馮翔無數次帶人到望鄉臺、到北川廢墟,他要做講解,告訴別人這里是怎么塌的,逝去了多少人,他曾對哥哥說,講這些的時候心里很痛苦。在地震中馮翔失去了自己的兒子,家庭的支離破碎已經讓他痛苦萬分,領導的考察、媒體的采訪,作為宣傳部干部的他每天都在復述自己家鄉的不幸,災難的鏡頭一次次在腦海回放,馮翔終于受不了,結束了自己年僅33歲的生命。
新聞職業精神就是認真、努力、刻苦、極力做好新聞采訪等工作。這包括了搶新聞、搶獨家新聞、搶首發新聞、搶轟動性新聞。要在現場搶新聞,有時真的要有不管不顧的勁頭。一定意義上說,這是敬業愛崗的表現。記者想得到第一手資料的職業沖動可以理解,但是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在這樣巨大的災難面前,所有的人都在為生命揪心,記者也是人,也應有憐憫之心,在這樣的關鍵時刻應該先想到災民再考慮自己的工作。
二、針對不同采訪對象,開展必要的心理調適
記者在采訪中不僅要注意語言層面的對話,更要注意非語言層面的信息。在采訪活動中,記者應掌握主動權,但采訪對象也不是消極被動的,他們的態度、談話內容直接影響到采訪的成敗。采訪災難事件中的特殊群體,記者更應該針對不同的采訪對象,開展不同的心理調適。
(一)對災難中幸存者:主動接近,感情吸引,耐心傾聽,情感引導
幸存者不僅親生經歷了這場災難,而且有的還在災難中死里逃生,他們的切身體會是最好的新聞素材,但是這些幸存者往往也是傷員,他們情緒不穩定,心理脆弱,不愿意說話。對待這樣的采訪對象,筆者認為記者應該以陪伴者的身份親近他們,可以給他們一些具體的幫助,比如,為他們送飯、送水和提供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幫助他們一起打掃衛生等。
首先,主動選擇恰當的采訪時機,以聊天的方式展開采訪。比如說他躺在病床上很無聊的時候,記者可以過去問“你好些了嗎?”展開聊天式采訪。鳳凰衛視主持人曾子墨赴汶川采訪時就是這樣接近采訪對象的。在綿陽中心醫院曾子墨見到一個12歲的小姑娘,父母已經遇難,她自己的手臂也骨折了,她一個人從北川走到綿陽。曾子墨去看她時,她一個人孤單地躺在床上,于是曾子墨開始與她聊天,在聊天中了解了很多信息。采訪小孩子可以在他們做游戲的時候,參與他們的游戲,這時采訪,孩子們比較高興,暫時忘了傷痛,采訪比較輕松、容易。選擇恰當的采訪時機既能使采訪效果提高,又不會造成過度侵擾而加重采訪對象的心理負擔。因此記者應審時度勢,懂得分析判斷何時采訪最佳,緊緊抓住恰當的采訪時機。
其次,感情吸引,做一個陪伴者,嘗試讓自己設身處地了解采訪對象的痛苦,在最短的時間內成為他的知心、知己。今年32歲的唐山地震孤兒黨育新,參加了“唐山市抗震救災專家心理咨詢志愿服務隊”,在地震災區她發現,相似的經歷可以把心理距離拉近。北川中學一位被埋20多小時后獲營救的17歲小姑娘,雙腿截肢,一開始她不愿說話,別人就指著黨育新跟她說,這是唐山地震時的孤兒,地震的時候才6個月,現在長這么大了。她聽了后就對黨育新特別親切。第二天黨育新再去看她時,小姑娘看見她很高興,還跟黨育新聊起來。雖然并不是每個記者都有著同樣的經歷,但采訪時也可以嘗試用類似的方法,把心靈的距離拉近,這樣比較容易得到采訪對象的信任,愿意向記者傾訴自己的感情和經歷。這樣,記者的采訪過程也就避免了活生生地撕開采訪對象心理創傷的“強盜式”采訪,避免了二次傷害。
第三,記者要營造輕松的采訪氛圍,讓他感覺到自己能輕松說話,問問題盡量不要涉及傷害,盡量不要觸及太多的回憶,不要追問,不要傷害對方的自尊。在滿目瘡痍的災區,空氣里滿是悲傷的氣息,要營造輕松的采訪氛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但是記者應該嘗試著去營造這樣的氛圍,以減少對幸存者的傷害。記者還應謹記以人為本的原則,重視人文關懷,搶新聞讓位于搶生命。
第四,當一個傾聽者,傾聽時穿插必要的肢體語言(如輕拍對方的肩膀、輕輕點頭),讓他進入某種情緒狀態或以身體上的接觸安撫。“實際上,非語言符號的強化效果有時比語言符號更大。”心情壓抑的幸存者在這時候最需要感情宣泄,記者要耐心傾聽,傾聽的時候一定要專注,時不時穿插一些問題表示自己正在認真聽,將有助于發展進一步的觀點。心理專家建議當傾聽者時最好準備好一杯溫水和面紙,一杯溫水勝過千言萬語,手中感覺熱水的溫暖及眼見你關懷的動作,使采訪對象心生感激,放下心理包袱。當采訪對象流淚時,給他一張面紙,他會感覺被你接納,終于有人可以讓他大哭一場,心中刺痛便得疏解,平靜之后他會慢慢對你傾訴他的故事和他所見到的故事。
最后,當打開幸存者的心理傷口之后,要懂得縫合。這對于大多數記者來說很難,畢竟記者不是心理專家,缺乏相關的專業知識,但是記者可以在提問的時候盡量避開傷口。在不得不打開采訪對象的傷口之后,要對他進行安撫和情感引導,幫助他重拾生活信心和希望。必要時還要對采訪對象進行后續觀察,一旦發現情況馬上請教心理專家或讓心理專家幫忙。陳曉楠在她的災區日記《我該怎么問》中寫道:“每當我蹲下來,問他們是哪個班的,叫什么名字,他們總是會高高興興的回答,于是我就更沒有勇氣,問出那個世上最殘忍的地震問題:‘地震的時候你在哪里?’這句話,像一把刀子,開啟生命最黑暗的回憶。”很多記者在災區采訪遭遇“提問恐懼”,覺得采訪對象不愿意被觸動的傷痕、不愿回想的畫面,卻被他們殘酷地揭開,感覺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罪行,于是很多記者都不敢提問了。因此采訪災難新聞的記者不僅要具備專業知識還要學習采訪心理學,在災區采訪時才不會陷入這樣的困境。
(二)對遇難者家屬:陪伴、傾聽、鼓勵、傳達希望和信心
災難發生后遇難者家屬最不愿提及、最不堪回首的就是親人遭遇不幸的過程和悲慘細節,事后對災難過多的的描述和對受難者血淋淋的不幸和血腥場面的回憶,無異于在遇難者傷口上撒鹽。新聞工作者應注意采訪藝術,對受難者及其家屬保持同情和理性的哀傷,避免因不恰當的采訪造成傷害。面對地震中受災的兒童特別是傷殘兒童應減少采訪,電視新聞采訪應用馬賽克遮住孩子的面部,以免孩子的心理再次受創傷;尊重遇難者家屬的意愿,避免多次采訪而重復創傷經歷。可以鼓勵他們講一些災難發生后,他們的應對過程和經歷。這樣做能促進采訪對象的能動性,讓當事人覺得自己是有力量的。盡量問當下的情況,同時,問題應當盡量是開放式的,比如“多告訴我一些關于……”“你會怎么做?”“我希望你說一些……”。不要采取一些用“是”或者“不是”回答的封閉式提問方式。
在災難發生后的一段時間內,心理咨詢師最重要的任務是陪伴、傾聽、提供一些基本需求。記者也可以充當這樣的角色,這時當一個傾聽者或許比一個采訪者得到的信息更多。心理學認為,受到創傷后的人的情感宣泄是很重要的,記者可以變采訪為陪伴,幫助他們減低內心的焦慮、壓力與痛苦。筆者認為在災區采訪,最好的采訪方法應該是傾聽,記者在采訪中以傾聽的方式引導采訪對象的情緒,使其得到宣泄。這個方法適用于災區所有的采訪對象,是對采訪對象心理調適的好方法。此外,“采訪者應有意識地通過自己的穿著、態度、體態、眼神和其他行為傳達自己對對方談話的興趣,并告訴對方自己在認真傾聽。”這樣采訪效果會更好。
另外,遇難者家屬失去家園、失去親人,嚴重的心理創傷,面臨精神崩潰,總是處在悲痛之中難以自拔,對生活失去信心,對未來一片茫然。這時候記者要給他們傳遞希望和信心,讓他們知道政府沒有放棄他們,全國人民一直在支持和幫助他們,鼓勵他們面對現實,迎接生活的挑戰。
(三)對一般受災群眾:在感情上默契、交融、共鳴,身體力行為受災群眾尋求社會幫助
記者和采訪對象在感情上默契、交融、共鳴是采訪成功的一個重要條件。采訪一般的受災群眾,要耐心傾聽,多宣傳正面、積極的主題,讓災民忘掉自己不幸者的身份,鼓勵受災群眾重拾生存的信心。如果條件允許,記者還可以給他們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記者和推銷員大都有一些同樣的問題。他們都必須善于獵獲自己的對象,吸引和保持住他的注意力,把他的思路引上他們所希望引向的軌道,最后使他認識到,同他們打交道是值得的。”要讓受災群眾感覺接受你的采訪不會對他帶來傷害,而且他的行為是有意義的。
作為傳媒工作者,記者應有高度的社會責任感,身體力行,直接參與到對普通災民的關懷之中,為受災群眾尋求社會的幫助。央視記者柴靜在汶川地震后的15天到達北川縣曲山鎮楊柳坪村采訪,在采訪中得知八歲的小學生文超在震后與學校失去了聯系,停課了半個月的孩子百無聊賴,特別想上學,柴靜千方百計幫孩子打聽,尋找,終于得知原來學校在倒塌之后,轉移到八一帳篷學校繼續上課,與老師同學聯系上了,記者還為孩子準備好了書包文具等用品,孩子高興地復課了。如此把媒體的關切之情和人文精神落實到了具體的行動中,形成較強的感染力。正是媒體的客觀而又富有感染力的報道,使全國人民凝聚起愛的力量,投入到抗震救災中。
結束語
“做為一個記者,你面臨災難過程中,你面臨死亡的時候,你首先選擇做一個記者,還是做一個人,你做什么樣的記者,做什么樣的人?”這是陳曉楠赴汶川采訪時的疑問,我想這也是很多新聞工作者在采訪災難新聞時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在報道災難性突發事件時,媒體需要有快速反應的搶拼精神,更要有悲天憫人的情懷。重大災難性事件的報道,既是新聞行為,更是社會行為,新聞工作者應該抱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道德感,不僅要有精湛的專業精神和職業精神,也要學習采訪心理學,學會對采訪對象的心理調適。有利于社會,有利于人,有利于事實,應當始終貫穿于災難性事件采訪之中。新聞是一門實踐性很強的專業,新聞記者應在邊干邊學中借鑒、應用、掌握好新聞采訪學、心理學等學科知識和規律,為我們的新聞報道所用。采訪心理學知識和心理調適的方法,需要我們在新聞報道實踐中不斷去總結、豐富。
(作者單位:廣西師范學院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