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視《向蒼天呼喊》中父子形象的象征意義

詹姆斯·鮑德溫(1924~1987)是繼賴特和埃里森之后20世紀著名的黑人小說家、散文家和劇作家，對托妮·莫里森等小說家以及后來黑人小說的發展產生過很大影響。他的作品真實反映美國黑人的物質和精神世界，尤其是哈萊姆貧民區對黑人肉體與精神上的威脅和摧殘，也體現了他的種族觀點和對復雜的黑人問題進行的深刻思考，“他的一些優秀作品所反映的黑人問題的深度是任何白人作家所不能比擬的”。

《向蒼天呼喊》是鮑德溫的代表作，這部半自傳體小說以哈萊姆區一個教堂為背景，描寫了十四歲黑人少年小約翰在生日那天皈依基督教，得到精神救贖的過程。小說采取倒敘的形式追述了約翰家三代人的苦難遭遇，揭示了他所不知的家史，其實也是美國千百萬家庭血淚史的縮影。小說的一個重要成功之處在于巧妙地構筑了很多意味深長的象征意象，如主要人物的名字，約翰繼父的名字—“加布里埃爾(Gabriel)”在《圣經》中意為“上帝的信使”， 而這位偽善自私的傳教士傳遞的信息只有欺騙、毀滅和絕望。主人公“約翰(John)”在《圣經》中是上帝所鐘愛的十二門徒之一，被稱為“愛的使徒”，但在小說中他卻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繼父的認可和關愛。又如反復出現的“塵?！币庀?，約翰一家姓“Grime”，英文意思是“塵垢，污垢”，這暗示著美國黑人社會地位低下，象塵埃一樣可有可無，也說明在白人文化價值觀沖擊下黑人自我否定，缺乏自信。而且，在“掃地毯”一節作者再次提到“塵?！币庀?，生日那天母親要求小約翰掃地毯，而他很討厭掃地毯因為塵土飛揚，“堵住了他的鼻子，粘在他皮膚上而且他還汗流浹背”，塵土無處不在，生活在被塵土包圍的惡劣環境中，他們似乎也是一粒塵埃，自從踏上美洲大陸便失去了根基。但是在小說中處于中心位置的象征意象還是作品中父子形象的主導意象，本文試圖從冷酷自私的養父形象、孤獨迷茫的兒子形象和水火不容的父子關系三個方面分析各自的象征意義，解讀鮑德溫作品的深刻含義，并揭示象征意象深化作品內涵，增強作品思想性和藝術價值的作用。

一、冷酷自私的養父形象

小說中的養父加布里埃爾偽善冷酷，為了贖罪向伊麗莎白求婚，他隱瞞了自己放蕩的過去，卻常提醒她為自己的“罪惡”懺悔。身為約翰的養父，他從未盡過教導的責任，有的只是經常的冷嘲熱諷和精神孤立，甚至連他平庸的相貌都成了養父的笑柄，所以約翰一直向往著走出黑暗的家庭，擺脫父親的陰影，過著與父親不同的生活。

鮑德溫的養父就是加布里埃爾形象的原型，鮑德溫三歲的時候他的母親嫁給了他的養父，但是法律上的認可并不意味著心甘情愿地接受，心情沮喪的養父時常把怨恨轉嫁到年幼的鮑德溫身上導致父子關系異常緊張。鮑德溫在學校成績優秀，贏得了白人老師的贊許，他的養父對此卻大發雷霆，因為他認為“一些白人可能友好，但沒有一個白人值得信賴，大部分白人更不可能和藹可親”，這一觀點在小說中從約翰的視角反映出來。養父漠然苛刻的形象在鮑德溫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成為后來他皈依宗教的主要原因，他寫道“他(養父)是我見過最不受歡迎的人”，父與子的主題也一再出現在他其他的散文集和小說中如《土生子札記》，《假如比爾街能夠說話》。

《向蒼天呼喊》曾被命名為“In My Father’s House”，標題中的“Father”一詞有不同的含義，它可以指代約翰的養父，也象征著整個美國社會。盡管美國憲法承諾公民生而平等，但承諾并未兌現，種族歧視仍根深蒂固，種族摩擦和種族沖突時有發生，非裔黑人就像被收養的孤兒一樣，受盡白人的羞辱和奴役，游離于主流文化之外始終得不到認可?！安还膰也粌H給黑人身體和精神上帶來了巨大傷害，而且也造就了白人對真實歷史的盲目認識以及由此而生的殘忍和恐懼?！?/p>

二、孤獨迷茫的兒子形象

年幼的約翰一直生活在養父的陰影里，他渴望得到父親的疼愛、兄弟的關心而不是冷漠和嘲弄，殘酷的現實使他異常敏感，缺乏自信，他甚至認為父親不喜歡他是因為他相貌丑陋，皮膚黝黑。遭到養父精神拋棄后，孤獨的他竭力尋找自己的身份，卻發現無論在家里還是在社會中他都是個可有可無的“他者”，極度絕望的約翰最終在教堂找到了他可以信賴的朋友，擺脫了養父的精神折磨。

約翰是小說的線索人物，他的經歷把過去和現在聯系起來，也讓其他次要的角色有機地融入到故事中去。他也是美國20世紀30年代黑人的代表，映射出美國內戰結束以來，黑人仍無法推翻壓在他們身上的種族歧視、種族偏見的命運。美國廢除蓄奴制后，在法律上黑人取得了與白人平等的地位，但距離真正的平等還相差甚遠。1890-1940年的這半個世紀中，是南部黑人奴隸制度廢除后而種族歧視卻登峰造極的時期，如南方各州以文化測驗等多種方式剝奪了黑人選民的選舉權;“黑人不能擔任公職;黑人不能控告白人;黑人違反等級制度規章，要受到私刑處罰，” 喪失了話語權的黑人最終淪為“隱形人”。

在種族歧視和冷漠家庭關系的夾縫中苦苦掙扎的小主人公只有十四歲，思想單純，最終從皈依基督教中找到了自我，選擇宗教作為與養父抗爭的有力武器，但最后仍未得到養父的認可，暗示著教會只是人精神的麻醉劑，是黑人逃避苦難現實的慰藉。小說出版后十年，鮑德溫在《下一次是烈火》中明確了他對基督教的看法“教會中沒有愛。他只不過是隱藏仇恨、絕望和自我悔恨的面具……教義中告訴我們要愛每個人，我本以為那意味著人人，但并不是這樣。那只適用于像我們一樣信奉基督教的人，而不包括白人”。將希望寄托在宗教上的辦法只能暫時緩解約翰心底的絕望，并不能解決根本矛盾，小約翰的茫然反映了20世紀30年代民權運動的狀況，黑人無法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并提出解決問題的有效途徑。

三、水火不容的父子關系

父子關系是小說中的主導意象，處于中心位置，對整個作品具有統攝作用。開篇便提到了父與子，“人人都說他(約翰)長大后要象他父親一樣成為牧師”，結尾照應開頭，再次描寫了困窘的父子關系，“他(約翰)轉過身來面對父親面帶微笑，而父親卻絲毫沒有笑意。他們對視了一會?！彼愿缸雨P系是貫穿全文的一條重要紐帶，通過父與子，鮑德溫把小說中其他人物聯系起來;而且父與子又富含象征意義，通過父與子，鮑德溫把每個黑人的受難史和美國種族歧視問題成功地聯系起來，使人物形象更為立體飽滿，主題更為深刻。

約翰始終無法得到繼父的寵愛，因為私生子的身份總讓他父親回憶起自己不光彩的過去，但小約翰對此一無所知，憑直覺他認為關鍵在于自己身上某種遺傳的東西。父親經常說他“長著魔鬼一樣的面孔，長短不一的頭發在前額形成了V字形——難道這不是他父親的依據嗎?”潔凈的東西是美麗的，但皮膚黝黑就意味著生來丑陋而受人歧視嗎?在白人文化價值觀的沖擊下，以白為美的審美標準深入人心，有的黑人為了“漂白”膚色就拼命地擦增白霜，父親對兒子的諷刺同樣反映了主流文化下，黑人受到白人文化侵蝕迷失了自我，否定自我。

冷淡的父子關系讓約翰絕望，尤其是約翰給父親洗澡搓背，無意中看到他赤身裸體后，約翰內心的恐懼達到了極點，想起了《創世紀》中的挪亞的兒子含由于偷窺了酒醉后父親的身體受到父親詛咒，含的子子孫孫都淪為奴隸。約翰心生疑問，懷疑自己是否也會受到詛咒，就像含一樣。處境悲慘的美國黑人世代被壓迫剝削就像含的后代一樣悲慘，但從另一個角度也說明美國黑人就象美國社會文明的“私生子”，受盡嘲弄和歧視，始終無法得到公平的待遇。

約翰心目中的父親形象冷酷可怕，甚至讓他從惡夢中驚醒，夢中父親高高地抬起了手，刀子從手中落下。為了能從父親的夢魘中擺脫出來，他渴望著擁有反抗的力量，“我將向上帝禱告，使我強壯無比去抵抗敵人，去反抗想扼殺我靈魂的任何事情和任何人”。約翰的抗爭暗示著美國黑人不甘心自己的“二等公民”身份，竭力改變自己的處境，然而他選擇宗教作為武器也暴露了當時黑人的斗爭方向并不明確，進而說明鮑德溫提出的“愛” 和“諒解”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的，表現了他希望和失望交織的矛盾心情。

作者成功塑造了小說中的父子矛盾，生動形象地刻畫了養父的自私冷漠和他影響下孤獨迷茫的養子，這與鮑德溫的親身經歷密不可分。年幼時鮑德溫繼父冷酷苛刻，憎恨白人，厭惡養子，以及后來他提出對抗議小說的批判，而與“精神之父”賴特分道揚鑣，這些都潛移默化地影響著鮑德溫的創作，所以父子的愛恨交織是他作品中反復描寫的主題之一。他的作品不僅寫實，而且還充分運用象征手法，豐富作品內涵，深化作品主旨，《向蒼天呼喊》中鮑德溫就應用了父子關系的象征意象，多角度的揭示美國種族問題，引起讀者深刻的反思。

總之，鮑德溫在《向蒼天呼喊》中從不同角度運用了象征意象，其中父子關系的意象是貫穿全文的主導意象，它象征著黑人在美國社會的邊緣地位，以及白人文化侵蝕下黑人內心的自卑、無助和絕望。盡管黑人表現出強烈的反抗精神，但20世紀30年代的民權運動還不成熟，種族問題仍重重地壓在黑人心頭。作者象征意象的應用使人物既有鮮活的個性又有典型性，同時深化了作品內涵，增強了思想性和藝術價值。

(作者單位:山東經濟學院外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