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潮觀一折短劇《發倉》淺析

《發倉》系清中葉較負盛名的雜劇作家楊潮觀所撰，全稱《汲長孺矯詔發倉》，為《吟鳳閣雜劇》之一，全劇僅有一折，取材于歷史故事。寫漢武帝時，河南一帶連年災荒，朝廷不予過問。皇帝卻寧愿派黃門官汲長濡到富庶的河東撫綏偶爾遭受水災的商賈，沿途騷擾百姓。河南有一姓賈的老驛丞，因缺少糧草馬匹，不敢接待皇使，正在發愁之時，其女賈天香挺身而出，為民請命。用巧妙的方式責勸汲長濡救濟百姓，汲深受感動，不顧個人安危，接納了賈天香的建議，開倉賑災。

《發倉》以史為據，糅作者之情點綴而成，既有對仁政理想的渴望，又有自己愛民思想的表現。小序言其主旨云:“《發倉》，思可權也。為國家者，患莫甚乎棄民，大荒召亂，方其在難，君子饑不及餐，而曰待救西江，不索我于枯魚之肆乎?《詩》曰:‘載馳載驅，周爰咨度’汲長濡有焉?！睆男⌒蛑锌梢钥闯觯髡哒J為作為統治者不能不顧老百姓的死活，汲長濡勇于負責，從人民的切身利益出發，從權矯詔，這些舉措正是體恤民情、愛民的表現。又據袁枚《楊潮觀傳》可知，楊在任地方官期間“以古賢自期”，體恤民情，做過不少有利于百姓的事。汲長濡是作者敬仰的人物，作品表彰他的正義行為，抒寫自己對生活的認識。劇本開頭通過驛丞自敘，就借漢代的故事，以反映清代的現實，用來揭示當時災區之苦情，官差之兇相，政治之腐敗，并努力探求克服這種困境的方法，其實這恰恰是作者的親身經歷體驗?？梢妱≈腥宋铩⑶楣澱鎮坞s糅，既有歷史的根據和作者的影子，又有藝術構思的成分。

楊潮觀《吟鳳閣雜劇》共收集短劇三十二種，每劇均為一折，在清代雜劇中成就較高，使之成為了當時一折短劇最為著名的代表作家。一折短劇，大都只有一個場景，兩三個人物，類似現在的獨幕劇，每劇冠一小序，說明創作意圖，這有助于揭示作品的主旨，但由于篇幅較短，情節少又失之變化，大部分以抒情為主，但作為《吟鳳閣雜劇》之一的《發倉》在戲劇沖突的處理上也可圈可點。全劇情節的發展可以分為三個階段:題詩誚客、引經責賢、矯詔發倉，通過這三個情節的發展一步步把戲劇沖突推向高潮。戲的開端先安排一老驛丞出場，冠以賈誼《治安策》的口吻發一段長白，交代當時的社會環境，描述官場的腐敗與人民的苦難:“今日天上一陣蝗蟲過，明日地上一陣差使過?！辈钍箶_民不堪，連驛丞都叫苦不迭?！白龉倌龉矶洁]，是人是鬼要誅求。看我官兒只有芝麻大，就壓扁了芝麻能榨出幾多油?從來說:官府不威爪牙威，群狐威虎來，一虎百虎威?！边@是封建社會弱肉強食、狐假虎威的官場內幕。民間場景更是慘淡:“荒歉連年，人煙消散;民有饑色，野有餓殍?！币黄虮种Ｔ趹蛑跋日故玖斯适掳l生的典型環境，為情節的發展、矛盾沖突與人物的活動做好了鋪墊。

汲長濡路經河南，見驛館壁上的題詩，疑有影射自己擾民之意，遂問罪于賈天香，并由此引發了人物之間一系列的矛盾沖突。矛盾緊緊圍繞著以下三點展開。其一，汲長濡面見賈天香，賈大膽責勸，“【北折桂令】念河東土沃民饒，物盛災生，偶爾延燒。卻不道比似河南，頻年無麥又無苗?？匆煌麟x載道，哀鴻無處不嗷嗷。卻那邊廂一炬憐焦，惠及蓬茅;這壁廂萬口空號，直恁地隔斷云霄!”比較了河東與河南的災害程度，曉之以理，讓汲認識到河南之災的嚴重。使汲陷入到兩難的境地，矛盾的焦點集中在到底是先救河東還是先救河南的問題上;其二，汲長濡為賈天香的建議所動，矛盾轉移到河東使臣能不能管河南的問題上;其三，矛盾沖突變為到底是照章辦事還是從權矯詔的問題上，“【南園林好】我今來河南這一遭，原是往河東一逍。要救這鰥窮無告，怎不奏九重霄?”縱觀全劇的矛盾沖突，可以看出矛盾之一先是由汲賈之間的淺層矛盾(賦詩影射)上升到汲的內心矛盾;其二是由汲的自我矛盾轉變為汲與外部的權限矛盾;其三是矛盾達到極致，完全進入人物的內心的自我沖突，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南川撥棹】任天威何敢逃，為蒼生拼這遭!”戲劇沖突一步步達到最高峰。小小的一折短劇，卻寫得一波三折，起伏跌宕，情節的急促變化，能使重大的矛盾沖突表現得如此尖銳而集中，不能不見劇作家對矛盾沖突的精心設計與巧妙駕馭!

戲劇沖突的巧妙安排，也使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生動而鮮明，《發倉》塑造了汲長濡與賈天香兩個充滿矛盾而又完整統一的人物。從作品小序中可以看出作者對汲長濡有贊譽，但統觀全劇，卻絕無標榜，沒有把他塑造成一個完美的人物形象。汲一出場，一張口，就是頌圣德、喝驛丞、斥民女，這些都表現為封建社會中典型的官僚思想，但他在賈的責勸下又實事求是，通權達變，甚至將生命全然不顧。這又是一般官僚難以企及的，可見汲長濡性格是矛盾的又是統一的。作品將官僚共性的“忠”與汲個性的“直”統一了起來。作品還塑造了一個才、膽、識兼備的女性形象，劇作家沒有把她夸大化、理想化，而是將她平凡化，但絕非簡單化。從作品看來，寫她挺身而出，除了為民請命的公義，還摻雜著為父解燃眉之愁的私心。這讓觀眾在贊嘆她的“奇”的同時，又看到她的平凡、真實。因此，這兩個人物性格是矛盾的又是統一的，顯得形象飽滿，形態逼真，充滿著人性化色彩。

明清一折短雜劇大都表現為人物少、情節單一，難免逐漸走向案頭化，成為眾多劇作家的吟風弄月之作，或成為文人“奪他人之酒杯，澆心中之塊壘”的消遣之品。但作為《吟鳳閣雜劇》之一中的《發倉》在對矛盾沖突的處理與人物的塑造上卻達到了他人難以企及的高度，作品遠譬近指，借漢代的故事，以反映清代的現實，抒寫了作者渴望仁政的情懷，同時此劇所表現出來的體恤民情、從民之愿的民主思想也是極具有代表性的。

(作者單位:山東藝術學院戲曲學院07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