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化部舉辦的第三屆地方戲優秀劇目展演活動中,山西太原市實驗晉劇院全力推出新創晉劇《傅山進京》。該劇的整個演出形式,幾乎讓全劇場的觀眾隨著演出過程,情不自禁地進入綜合審美信息,引發得心神激揚。整臺戲的演出,實現文學劇本、導演、表演、音樂到全部舞臺造型藝術各門類互動相生、通臺合一的綜合藝術形式和諧?!陡怠穭〉恼麄€演出,在有限的演出時間,向觀眾不斷展示出一幅聲、色壯麗的“樂象”、舞臺空間視象動態與演員表演同構的現代舞臺音畫。
新編晉劇《傅山進京》好,好就好在它的整個演出以情、理互動的藝術生機信息,實現晶瑩通透、恢宏大度、動人魂魄的藝術形式風格,向現代信息時代看慣電視屏幕的觀眾豁然展現戲曲舞臺演出對人心靈直覺情感本真的滲透性影響力。
《傅》劇的演出,不但把觀眾的審美知覺帶進三晉大地深厚宏偉的地域文脈,讓人的心靈深刻感應山西梆子激越高亢的原型情感聲腔音韻。同時演、創藝術家們又根據劇本主題,強化劇情、人情、人性、人格,把心靈感應的生機形式信息內聯外顯。該劇將古老的晉劇劇種特色隨時代信息外衍的現代演出形式需要,突破空間及時間局限,大膽吸納文學、音樂和造型藝術的時新元素,充分發揮戲曲意象表演動作、演員聲腔情韻與動態空間意象造型差異化一的優勢,傾心創造出戲曲演出主題原型信息與演員藝術靈氣一氣貫通的現代舞臺藝術形式光采。
《傅》劇演出現場,讓現代人領略到全身心與戲曲舞臺演出藝術信息形式直接面對。全面引發本真的情感——精神震撼效應。晉劇青年表演藝術家謝濤,不僅聲情并茂地塑造了一個活生生的傅山的藝術形象,而且通過鮮明的人物品格為現代人拂去歷史煙云,打開心靈的眼界,直見揮灑自如的樸真人性、人格。傅山原型本真形象的藝術化表現,啟示著中華民族傳統人格本真生機的傳統與現代弘揚。同時也顯現中華民族戲曲舞臺藝術在世界文化長河中“和而不同”、融而不泯、藝術元素異質相生、內聚外衍的生機信息。
新編晉劇《傅山進京》的創作,從選材到劇本、導表演、音樂、美術通體以意象生機為一凝結成現代性的戲曲舞臺演出樣式。
一、才氣橫溢、高風亮節的藝術創作原型題材
《傅》劇為紀念明末清初一位出生于山西陽曲(太原)的偉大思想家傅山(明萬歷35年—清康熙23年)誕辰400周年而創作的。傅山字青主,號真山、朱衣道人、石道人,一生光明磊落,自甘生活清貧樸真,他精通中華百家文化,詩文、書法、繪畫、金石、醫學皆有傳世真創。他不事張揚、坦真“游藝”于社會人生風浪之上,是一位敢于正視人類社會文化病態,對人生徹悟達觀自有多種創造的奇才。
傅山生活于明末清初的社會大轉折中,他不追隨世風,而用心靈本真的感悟而行為“反?!薄K诜饨ɑ蕶嗌鐣制矫袢诵?,將社會人格以多藝感悟,升華至“真山”之巔的一座神性奇峰。他站在奇峰之巔,通覽時代風潮。他由多藝的直覺特性及銳利的思想感悟,領時代情感精神之先,學術眼界寬廣深邃,詩、書、畫得自然生機和信息之化蹊徑獨辟,醫術體現生命信息之道至精妙絕倫的境界。他尚于高風亮節,從堅守平民清淡,又將人性升華至全面至真的通透人格,倡導“做人、養性”,用心靈直覺感悟“自得惶人,別生機軸”,以為“安身立命之所”(《文訓》)。他一針見血地提出“人為本”的社會品性,不為他人“事之”、敢說真話的人性品格,從人格覺悟直言帝王與平民“平等”(《蠱上解》)。在認識論上,他發現理由氣生,“氣在理先”(《雜記一》),認為民間市井賤夫的人性樸真合于人生大理。而“今所行五經、四書”因為功利性的死讀已經“淪為一代王制,非千古道統”。如宋明“理學家法,一味版拗”(《雜記三》)反不如市井賤夫之言行更顯得樸真有理。
傅山深諳老莊,關注佛學。明亡之后,他堅守民族人格節操,在順治十一年,曾涉反清案被捕入獄,獲救后隱居陽曲附近的山林,字號石道人。他從明王朝對人性的壓抑而至國家滅亡,真悟“明亡于奴,非亡于滿”,“天下乃天下人的天下”,“市井賤夫皆可擁天下”的錚錚直言,蕩滌滿清王朝統治者的心靈,純化人間人格情性。
康熙十七年為構建大清盛世,順天道吸納中華傳統文化精英,廣開博學鴻詞科。傅山以死相拒不愿應征,有司強迫,令抬其床以行,至京20里誓死不屈節??滴跻詫捄甑男貞讶菁{傅山的叛逆性格,經過人格差異碰擦,終為曠世奇才網開一面,特免試受中書舍人。傅山仍依節堅辭不受,托老得返故鄉,以靜默恬淡的人生態度游藝、著述跡照于世。傅山的原型人格在競爭愈演愈烈的現代經濟社會更具生命啟示意義。
《傅》劇創作原型的人格品質奠定整個作品的藝術品格。發人深省的生命樸真人格光采決定劇本反照主體本質闡釋的深度。
二、人性、人格的現代弘揚
《傅》劇編劇著力通過傅山進京的歷史事件,展開浩浩皇權與市井平民人格相異相生的戲劇沖突。全劇圍繞人性與奴性的矛盾主旨構成有機的戲劇情感結構,全劇情節迭蕩起伏,戲文意趣生動,唱詞與對白寓意深長。如踏雪論書一節,說到書法與人格的關系謂:“書寧拙毋巧,寧丑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真率毋安排?!钡弁跗砬蟪济窀┦滋趾沃┦滋膳恕;钌恼宫F率性人格的剛直與一代明君玄燁的心靈異質對撞。實現人性情理沖突一氣貫通的戲文基礎。凸顯生命本真的人格弘揚,揭示“奴性”政治對國家民族命運及人格的危害,奴性壓抑對文化、藝術及人性氣節的摧殘。
整個劇本,多采用俗語與警句并置,表達時出新意的傅山與玄燁寬宏的生命人格光采,意象文筆生機形式意味深長。在劇本主題所闡發的平民人格之外,編劇通過劇中兩個典型情節,表現了被社會雜亂信息所掩蓋的人類生命本能的心靈感應活動。其一是傅山以莊妃的一根頭發所傳達的生命信息,來判斷病情,顯示出古人靜心感應物性與人性信息通觀所發生的靈感奇跡。
其二是午門謝恩之前,劇本用較長的篇幅打破時空秩序,安排作為性情中人的傅青主與中年過世的愛人靜君的潛意識交流。大段戲文通過心靈潛意識境象轉化,把40年前的愛情與當下情景交織在一起,形成正在進行或將要發生的舞臺藝術夢境。
三、戲曲音象、視象與表現動作的意象生機統調
傅劇的導演作為演出形式的組織者,從傳統戲曲程式化框架中脫穎而出。導演緊扣劇本主題,把傳統戲曲藝術元素有機統調,又不露斧鑿之跡,以整個演出樣式及信息手段三象合一有機轉化,使晉劇舞臺藝術煥發時代光采。
為新編晉劇《傅山進京》情通理暢的文本找到相應的演出樣式,在于該劇導演充分調動戲曲藝術各創作門類的創造活力,圍繞劇本主題,形成的意象情感形式表現為核心的戲曲藝術原創性。
舞臺導演根據人物原型,重新在生活依據之上作出非程式化的意象形態提煉。如進行中的兵士、朝臣,午門前的御林軍動靜相得益彰的集體動作等,形成舞臺藝術形式節律。尤其是傅山在午門前老淚涔涔表現心情激奮的跪步,隨著強烈的音樂節奏,從不同的空間、方位,形成原創性特色的舞臺藝術演出形式編排。
傅劇的人物造型,包括服裝、化妝實現歷史真實形象的典型化。如化妝造型,打破傳統戲曲男性帶髯口,女性包大頭,及戲曲服裝蟒、靠、披等千篇一律的固定模式。在角色演唱動作合一狀態,以傅山的朱衣、素衣、白道袍、白發與玄燁的黃色龍袍、朱色皇冠,官員服飾的蘭紫色設計構成一體,實現既有時代風貌,又具有主要角色色彩象征及色彩形式關系帶動的舞臺色彩造型視覺豐富性,有利于演員表演與角色形神相生的內外親和力。
導演對傅劇舞臺演出樣式的統一控制,體現于全劇用畫有傅山寫意形象的紗幕首尾照應。畫紗幕投光變化的圖像隱顯與光區變化改變演出時間與空間轉換,實現全劇情節結構一氣貫通。舞臺燈光作為意象戲劇演出形式空間節奏劇情進行的有機轉換因素,形成聲色感覺與動態表演形象水乳交融的舞臺演出意象審美意味。
四、演員形神相生的本真表演與酣暢的聲腔韻味
傳統戲曲舞臺演出動人的視聽效果,主要由于演員的聲腔、表演為核心,凝聚舞臺造型其它造型藝術而光彩外衍的。晉劇青年表演藝術家謝濤塑造的傅山舞臺形象,唱、念、做輕松合度、聲情并茂、形神相生,達到三晉文脈與個性靈氣合一,其出神入化的藝術創造能力甚至不是那些二度梅、數次“第一”的榮譽所真正涵蓋的。像傅青主的樸真高格對三晉文化品格及中華民族文化傳統生機產生的深遠影響力那樣,謝濤在舞臺上的唱念做揮灑自如,以人的靈性獨化,顯得藝道同機,不巧媚,不刻意雕琢,甚至使有些粗心的觀眾進入角色本真創造境界,忽略是一位晉劇女老生體現了傅青主樸真的光輝人格。
謝濤的表演,扣緊角色的浩然樸真的人格氣度,突破傳統戲曲舞臺老生動作程式。從貼近傅山本質特征道化的動作,呈現情感生機信息自然轉化成的戲曲表演形式。
謝濤的聲腔,韻用情變,聲隨情化,氣息深沉穩定,行腔堅實明亮,風格瀟灑飄逸,委婉時聲韻轉折多變,高潮時聲韻氣勢如虹。從寬潤的中聲區到飄然直上的高音,根據角色情感,縱通橫聯,靈氣貫通,收放自如。唱腔音韻舒展、清晰明麗,讓觀眾的心靈感覺到古老的晉劇原型聲腔抒情傳神又充滿時代生機氣息調性韻味。同時又讓人的心靈感應到古人“音之起,由人心生”、“動己而天地應”?!扒樯疃拿鳎瑲馐⒍瘢晚樂e中,而英華發外”(《樂記》)的聲腔真情象化。
古人把音樂視為樂象形式,如頌堯帝的《大章》,揚舜帝的《大韶》等,都用樂象顯現心靈感應生發的音樂形式。傅劇的演唱,以傅山與玄燁的聲腔對唱構成風格對比。與傅山聲腔順暢高昂的氣勢相比,玄燁的小生唱腔偏重高調梆子傳統,以男生的本色與徒然上揚頓挫明晰的假嗓并用,落音下降,巧妙的構成晉劇生角聲腔演唱韻味的多樣性。其它如馮溥、靜君的唱腔聲調也比較準確地表現了角色應有的演唱風格。
五、音樂配器洋為中用化為“樂象”
新編晉劇《傅山進京》的整個音樂,變伴奏與音樂情感形式為一,合情合理地納西洋樂作為配器為中用,用中西樂結合的樂音交響構成象征著傅山精神的主題樂句,由主題的樂音形成傅劇主題的樂象特色。音樂情感化為具有樂象的音調形式,令人感覺終生難忘。西洋樂器的音色拓寬晉劇主奏樂器晉胡帶動的音樂旋律,結合劇中演員情感、聲腔與打擊樂一起形成節奏明快、音色豐富、韻律多變的現代戲曲音樂形式特色。
《傅》劇的聲腔設計,融敘事與抒情為一體,讓觀眾聽覺隨著角色情感聲韻同構“樂象”生機之和,時坦然舒緩,時激奮高昂。如汾水繞三晉山川自然之風與劇中主要角色情神相生,樂聲合情,激勵整個演出風格全面和諧。作曲配器發揚華夏傳統古樂“至樂以治心”(《樂記》),發心靈之情原型感應力,達“惟天之和,正風乃行”,(《呂氏春秋·古樂》)的心靈樂感形式感染力。演員演唱聲韻,被晉胡等民族樂器幫襯提協,同時得到西洋樂配器烘托,達到晉劇現代戲曲音樂“樂象”獨化的境界。
新編晉劇《傅山進京》的新意,由心靈聽覺的樂象、視覺審美直觀的形象、演員動態的表現,三象異質共生。它給人的心靈知覺留下舞臺綜合意象形式的深層印記。
《傅》劇的創作與演出,給現代觀眾的心靈揭示出中華傳統藝術意象表現的本質與現代信息生機。不論該劇的創作者們各以何種意向程度發揮了聽覺表象和視覺表象的意象生機感應能力,根據演出中呈現鮮明的現代戲曲意象整一形式,可見其現代晉劇意象形式創造進入一個獨步古今的空前豐富狀態。
從樂象形式看,戲曲音樂、唱腔延續了古人“樂由中出”的靈感生機信息心靈反應?!抖Y記·樂記》載:“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于聲音, 形于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于此矣。故人不耐無樂,樂不耐無形……?!?/p>
音樂的生機形式即樂象。反映心靈生機信息的樂象樂其象,動其本,動己而與人的心靈直覺相應、相生、相變。這證明傳統梆子戲曲聲腔,在人的原型聲音情感韻味之上,以地域方言發音聲韻,形成樂象情感生機信息表現形式的心靈象化?,F代晉劇《傅山進京》的音樂聲腔,結合劇本主體,實現現代戲曲樂象生機形式的鮮明性。即使不熟悉晉劇的聽眾,也能隨著音樂聲腔的生機樂象進入舞臺審美境界。如傅山第一次出場,在嗩吶吹奏有樂象意味的曲調中,唱出悠揚抒情的“導板”轉散板,聲腔韻味引人入勝。
古人從音樂原型信息(即生命本能直覺感應到得本色)感覺,到音樂信息與音樂意象形式共振的樂象,含著人的音樂天性(如古人聽風產唇音,擊石為樂及辨別不同的人聲音色等)向意象音樂樂象的自覺轉化。而這種音樂心靈形式的意象轉化關系到音樂的情感信息生機,其中要義,正是被許多當代音樂作曲家所忽視的。
與“樂象”生機的現代缺失相比,當代藝術家對視覺意象相應較為重視?!陡怠穭〉恼麄€演出風格便顯現意象舞臺美術造型形式的現代生機。意象之象決定《傅》劇的整個演出樣式。其中康熙踏雪論書的意象形式準確運用意象造型元素,實現情景交融,以情感引領心靈空間的動態轉化。傅山在佛寺殿內,望著室外青松間閃亮的飄雪,佛寺殿內一盆暖洋洋的炭火,一列衛兵的影子分兩邊隱去。傅山望著野外飛雪銀裝,情不自禁走進室外雪中。此時舞臺中部兩篇雕花殿門自動控開,在觀眾不知不覺中擴展角色心靈意象表演空間。舞臺燈光的冷暖色調及光照范圍的情感控制,都強化了舞臺美術意象空間形式的有機轉化。
新編晉劇《傅山進京》在意象知覺生機貫通下,實現意象知覺異質共生的音樂“樂象”、舞臺美術視象與演員演唱動態之象的全面和諧。編、導、演員及舞臺造型藝術在創作過程中完成多元意象一氣貫通的現代形式創造。
藝術創造,生成人的靈感本質的生機活力。藝海無涯,《傅》劇聲腔樂象還存在情景交融讓世人千載傳唱的精煉唱段,同時舞美設計的意象形式尤其是外景形式仍存在根據意象典型進一步精化的空間……我們希望新編晉劇《傅山進京》的創造形式,隨著演出時間,走向現代舞臺藝術的頂峰,像傅山的人格那樣閃耀著光照千年的藝術品格。
(作者單位:山東省藝術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