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白塵喜劇語言的狂歡化色彩

狂歡節的種種特點被引入文學創作，就使文學作品呈現出狂歡化的特點與色彩。誠如論者所言，“大型的群眾場面——狂歡廣場、不分階級等級的親昵接觸、插科打渾、粗鄙的對話屬狂歡化;奴隸變帝王、帝王變乞丐的人生雙重性屬狂歡化;莊諧結合的語言風格屬狂歡化，被稱作‘貧民窟自然主義’的底層人民的生活，以及可以稱作精神心理實驗的各種類型的精神錯亂、個性分裂、異常的夢境，都是狂歡式的”。

“狂歡化”原指民間狂歡節的儀式、慶典、規矩、程式、演藝形式和生活方式，其中包括廣場節慶活動、詼諧儀式和祭祀活動，小丑、傻瓜、巨人、侏儒和殘疾人、各種各樣的江湖藝人，種類和數量繁多的諷刺性摹擬體文學等等。與狂歡化相關的是“廣場性”，它包括詛咒、罵人、耍潑、賭咒、發誓、吆喝、吹牛、欺騙等廣場話語，將整個世界進行滑稽化、粗俗化、卑瑣化、物質化、肉身化、色情化的廣場體裁，隨心所欲、不拘形跡的廣場式交往，打打鬧鬧、嘻嘻哈哈的廣場氣氛，構成了一種只有在民間集市和節慶活動中特有的文化征象。它們是民間狂歡節文化的有機組成部分，幾千年來深刻地影響了所有的文學。拉伯雷的《巨人傳》和果戈理的《狄康卡近鄉夜話》堪稱典范，他們將上述種種狂歡節因素都納入了文學，用以重新打造文學的世界，讓世人耳目為之一新，成為近代歐洲文學史上奇特瑰麗的一頁。鑒此，巴赫金高度贊賞拉伯雷是“民間詼諧文化在文學領域里最偉大的表達者”，指出在果戈理的創作中，“我們幾乎可以找到民間節慶文化的所有因素”。

同樣，陳白塵喜劇繼承了民族的詼諧文化與狂歡化的文學傳統。在其喜劇作品中向我們展示了大量的狂歡化的語言，如果我們簡單總結一下，這些語言大概包括了以下的形式與特征:

廣場式的吹噓與吆喝。這是巴赫金所談到的廣場語言的一種，它“是廣場語言體裁，如‘巴黎的吆喝’，集市上的騙子和藥販的吹噓等等”。陳白塵的喜劇到處可見漢奸傀儡認敵為父、魚肉百姓的無恥叫嚷，貪官黷吏弄虛作假，上流社會沉渣潰退后方，卻高唱抗敵救國的連篇謊言，這類話語正是“巴黎的吆喝”的畸形變種，集市上騙子、藥販的吹噓的另類表現。

《升官圖》里假秘書長因不滿意接待省長的準備工作，為了更好二制造本縣繁榮的假象，他以廣場式的吆喝不斷地發號施令:

“齊局長，你向各學校去借一百二十張單人床，分到十二個衛生所去。馬局長，你再找二十四個人，裝扮做醫生，每個衛生所兩位。至于病人，……鐘局長，你不是說病人很多么?害什么‘狗來拖’的?”

他同意馬局長的辦法，指示道:“從縣監獄里提出一百二十個囚犯來，去裝扮病人，樣子既很像，監獄里犯人也少了，正顯得我們政減刑輕，不又是一舉而兩得么?”至于防范犯人逃走的辦法是:“用鐵鏈子拴在床上”……這種弄虛作假、制造繁榮假象的種種“富麗堂皇”的布置，裸裎了假秘書長擅長吹噓的“騙子”本色，充分暴露了這個公門猾吏的丑惡靈魂。

其次，大量的運用言語反諷。“言語反諷，又叫話語反諷，是作者(反諷者)為了達到一種聲東擊西的目的，在普通話語中要突出它的言外之意，并讓讀者去識破語言外殼與真實意旨之間的矛盾，從而實現了意義上的增值?！毖哉Z反諷，故意偏離人們傳統的接受習慣，其目的是揭示種種常規所掩蓋的真實，它往往通過正話反說或者反話正說來達成。

言語反諷形式在中國文學中有著較為久遠的傳統。中國人最善于“聽話聽音”、“鑼鼓聽聲”，從字里行間捕捉相反的意思。這種高明的話語策略，與中國的文化生活和政治生活有著休戚與共的聯系，甚至可以說是中國人的政治本能和生存本能的一種表征。在陳白塵筆下，言語反諷遍及大部分的劇作，其中尤以諷刺喜劇表現最為充分。

《升官圖》中假秘書長在向各局長吹噓自己冒險“救”知縣的情景時，不露痕跡地點出各局長貪贓枉法、營私舞弊的各種伎倆，這時局長們各自心照不宣，然相互之間卻頻頻以言語反諷謔笑對方:“這大概是老兄的德政”，“這又是閣下的功勞了”……省長侍從轉述百姓上告縣老爺們的“十大罪狀”也不忘以言語反諷嘲笑知縣:“您真是一個模范知縣!”

讓人物用高尚的語言表達不道德的思想，以嚴肅、體面的詞匯形容卑劣的行為，可以說貫穿于陳白塵的全部諷刺喜劇，其中《升官圖》尤為突出。

“不拘形跡的言語現象，如罵人話、指神賭咒、發誓、詛咒”是巴赫金所談到的另一種狂歡化的廣場語言。

民間喜劇常以卑賤的人物為主人公，他們社會地位的低微，以“無教養”的面目出現在舞臺上，“大放厥語”而不至于引起統治階層的非難。他們操持的不受語法規則束縛的廣場語言，形態多彩多姿，內涵也十分豐富，既在思想上具有極大的反叛性，也包含強烈的口腔快感。

在陳白塵的傾向有“光明”的喜劇《秋收》中，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勞動人民和士兵們，就擁有這類豐富生動、意趣橫生的語言。姜老太婆堪稱范例。這位村嫗不僅喜歡罵人、咒人，也愛指神賭咒、發誓，諸如“我要說錯了，雷公老爺會劈死我，會爛斷我的舌頭根子”。姜老太婆作為一個沒有文化與教養的舊式農村婦女，她的這類粗鄙蠻野的話語，不但逼真地狀寫人物生存境況的原生態，也使她那嘴“狠”心善的性格、心理得到生動傳神、呼之欲出的表現。

毆打和咒罵是狂歡慶典中具有攻擊性的組成部分，在陳白塵筆下主要表現為兩個方面:

其一、反面人物之間的毆打和咒罵。反面人物之間的自相廝殺，顯示了即將退出歷史舞臺的反動、腐朽勢力已經從內部瓦解。陳白塵的《魔窟》、《升官圖》、《新群魔亂舞》都是通過政界群丑相互謾罵攻擊，表現出偽政權、國民黨政權的腐敗垂死特征?！渡賵D》中在討論嚴懲“亂黨”、處置罰款的縣政會議上，各局長唇槍舌劍，互揭陰私;《魔窟》、《新群魔亂舞》中烏合之眾為了爭奪所謂“官銜”而大打出手，互相撕罵，顯示他們的貪婪、偽善、自私、卑劣的本性。這種打鬧場面中的話語、動作描寫，反映了創作主體對丑惡事物強烈的厭憎之情。

其二、進步勢力對反動分子的毆打和咒罵。喜劇往往以進步勢力對反動分子的毆打和咒罵來表現新人的智慧和力量。這種手法在陳白塵創作的初期就嶄露頭角，《魔窟》劇末，游擊隊帶領忍無可忍的老百姓們攻陷縣城，摧毀偽縣維持會。這種除舊迎新的時代精神在《升官圖》中表現得最為徹底。該劇中多次出現群眾暴動毆打反動官僚的場面。夢始，暴動群眾痛毆和謾罵縣令和秘書長，結果秘書長被憤怒的群眾當眾踐踏而斃，縣令也被眾人打得昏死過去;夢末，暴動群眾將省長、縣令及各局長等統統擒拿捆綁。而兩個強盜夢醒時分，也落了被群眾追捕的結局。

在反動勢力尚占上風時，陳白塵筆下的正面人物公然對所憎惡的人進行肉體打擊和謾罵，在戲謔中潛藏著鮮明的是非判斷與價值取向，毆打和咒罵其實就是形式上的一種廢黜。

另外，巴赫金用“語言雜多”(也稱“眾語喧嘩”)來描述社會語言的多樣化、多元化現象，即強調語言的異質和雜多。

《結婚進行曲》創設了黃瑛和劉天野與老頭兒和王科長四個人物之間，由租房、就業與男女主人公是否夫妻關系而引發的一場眾語喧嘩、各抒己見的對話?？陀^的同一事實，共處一個戲劇情境，但四個人物卻有截然不同的見解態度與立場。在老頭兒看來訂婚根本不能算是結婚;在王科長看來，卻儼然已經是結了婚。黃瑛為了要工作，不想馬上結婚;劉天野卻一心想著立刻結婚。這種不同意識的沖撞、交錯，形成了多聲部的眾語喧嘩，也聚焦了四個人物迥然不同的思想意識與個性。

正是啟用“眾語喧嘩”的形式，使語言符號得以繁殖、演變，進而產生始料未及的意義，達到狂歡化語言的效果。

值得一提的是，陳白塵還常用各種“數字”，藉以取得諧謔的喜劇效果。從《恭喜發財》到《升官圖》，數字的運用日趨頻繁，表現手法更趨多樣。

自古以來，人們似乎本能地膜拜數字，數字的神秘性與神圣性，甚至使它成為人們詮釋、兆示或比量世界的不二法寶。巴赫金認為，數字的神秘性在中世紀達到巔峰，甚至滲透到文學作品的內在結構中，如但丁的《神曲》。正是在古希臘羅馬和中世紀對數字使用的基礎上，形成了關于數字的美學觀念:數字應該是固定的、完成式的、完整的、對稱的。只有這種數字才能成為和諧的和完成了的(靜態的)整體的基礎。

在陳白塵的喜劇中，數字充滿了狂歡節式的諧謔色彩，他揭去了數字神圣的和象征的外衣，并褪盡環繞在它身上的神秘光環。具體說，陳白塵對數字的褻瀆與戲弄主要表現為三種方式:一是怪誕離奇的夸張，使人們感受到驚訝，引起發笑的效果。在這方面，《升官圖》可謂運用得淋漓盡致。例如，歡迎隊伍有“十二萬學生;農民隊，五萬人;工人隊、商人隊、婦女隊都是五萬人一隊”，省長車子一到，就“大呼口號一千遍”。為了歡迎省長，動員了“上萬泥水匠”把每一條街的房屋都整理了，“從車站到縣衙門，黃沙鋪地，彩棚遮天，五步一個松柏牌坊，十步一個錦緞牌樓!”等等。二是蓄意追求過分的準確性，造成奇崛而又荒誕不經的喜劇性效果。在省長要求“金條治病”時，衛生局長因不識時務，而被查出 “賬上多支了三元三角三分三厘三!”表面看，這似乎是個無比精準的數字，而事實上，在規定的情境中，這類以三標明的五個位的數字是不可能獲得的。相形之下，執法的省長撈取數十計的金條，區區三元多錢，卻被判處死刑，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其荒誕到了無以復加的境地;三是在數字組合中制造大起大落的跳躍性。比如，省長被迎進縣衙門為其準備的行轅，看中了地毯，地毯的價格從昂貴的五十八萬直落到五十八元。從極高處突然跌落到極低處，這種大小數字之間的置換給人一種荒唐滑稽感，辛辣地諷刺了假秘書長們的見風使舵、賄賂有術與省長的假廉潔真腐敗的本相。

(作者單位:廈門理工學院文化傳播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