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老旦聲腔藝術發展脈絡

京劇藝術的發展歷史是在我國民族古老戲曲藝術創作成果的基礎上成長起來的，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成為中國文化藝術的圖騰，它之所以取得今天的輝煌成就，是在其發展一百多年的歷史過程中，經過幾輩人悉心繼承，努力創新的結果。在這段歷史進程中，京劇舞臺上涌現出的名家巨匠，勢如河漢繁星、不勝枚舉，其中，老旦行當的發展成熟，以及這些藝術家們所塑造的眾多生動鮮活的藝術形象，有著寶貴的藝術價值，為我國民族戲曲藝術譜寫了輝煌的篇章。

一、老旦行當的奠基時期

(一)“雌音”“衰音”聲音造型的確立與老旦地位的提高

京劇老旦是一個后起的行當。早期的老旦演員多由老生改行，或由老生兼演。唱腔唱法與老生比較接近，缺乏行當個性。發現這個問題并改變這種現象最早的當屬龔云甫先生了。

龔云甫早年業玉器行工人，因愛好京劇由票友加入四喜班拜孫菊仙為師，先演老生;后又拜熊連喜為師，改演老旦。唱腔新穎，做功細膩，富于創造。1900年后成名。能以老旦唱大軸，創過去未有之先例。曾為清“內廷供奉”。眾所周知龔云甫先生對老旦的演唱藝術作出了奠基性的貢獻。由于他的苦心深鉆細磨，確立了老旦唱念“雌音”與“衰音”聲音造型，同時又吸收青衣唱腔旋律創作老旦新腔，進一步強化了女性特征，使行當個性逐漸凸現，開創了老旦唱腔的新紀元，更使老旦在京劇行當中一躍而占據了重要的位置。

龔云甫先生在老旦唱腔藝術上有了新的創造以后，主攻了《釣金龜》、《游六殿》、《滑油山》、《望兒樓》等這些老旦唱工戲，老旦戲也從此確立并發展，同時被發展為受觀眾歡迎的以老旦為主的劇目了。隨后他又上演了《行路訓子》、《徐母罵曹》、《哭靈》等劇目，俗話說:聽書聽扣兒，看戲看軸兒。從此老旦行當在舞臺上真正成為壓軸戲。因此說，龔云甫先生不僅使老旦的演唱藝術得到了豐富與提高，還確立了老旦行當在京劇舞臺上的重要地位。

(二)唱腔技巧的發展

僅有這個奠基過程還說明不了什么問題。人們常說:看戲看的是舞，聽戲聽的是腔。龔云甫先生在老旦唱腔方面有著獨到之處。咱們先說他在創腔上，首先是在老旦唱工技巧上做了細致的研究，京劇的唱法有這樣兩個規律:“大嗓無落音，小嗓無擻音。”大嗓以老生來說，在唱腔里無論是長腔或短腔，收腔時或是停頓處，盡管有各種不同的方法，比如截然遏止的斷法，或是行云流水的收法，總的說來很少有往下落音的。龔云甫先生是既吸收了大嗓的“擻音”，又采用了小嗓的“落音”，在腔調上他吸收了青衣婉轉纏綿的曲調，也吸收了老生氣度軒昂的味道，進行剪裁、揉合，巧妙地融進老旦唱腔內，使老旦的唱腔游離出了老生唱腔，擺脫了那世襲傳承的老生味兒而自成一格，成功地創建了老旦獨特的唱腔風格，這一點是他對老旦唱腔的卓越貢獻。

其次在表演手法上，這一方面龔去甫先生也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他的人物塑造一改過去戲曲表演以行當為中心的常規，而使之成為以表現人物為前題。如他的拿手戲《釣金龜》中的一段[二黃原板]中“小張義……”，這句短腔是運用青衣腔的原貌，以老生的唱法處理的，曲調經過上五度移位，音色就發生了變化。為什么要移位呢?原因是要與老生一樣用大嗓唱，字的安排保留著青衣腔原樣，就是為了不失去老年婦女的特征。在唱腔另一些地方還可以看出他以大小嗓兩門的兼收并用，在“我的兒”這一句最后的收腔用了落音，這就與老生唱腔有了明顯的區別，同時這個落音的處理又不同于青衣，青衣只是微弱的帶一點，而這里是突出它的棱角，這又是為了表現老年婦女氣力衰退的特點，類似這些地方，從他的唱腔里可以找出很多，他采取吸收其他聲腔元素，經過處理，渾然一體，形成了一個非常完整的老旦唱腔曲調。

龔云甫先生唱腔的另一個特點，是守章法而不滯，敢于突破舊規。如尖團陰陽四聲的法度在與他的唱腔旋律發生了矛盾時，寧可字音不正，也不削弱旋律的完整性。像《釣金龜》里的“我的兒”的“兒”字，當時在其它唱腔里基本上是低音唱，然而為了使唱腔能深邃的揭示人物的感情，他突破了這一點，運用京字高音唱，這在當時是不多見的，現在看來，用京字高唱的“兒”字，經過長期傳唱和潤色，已經不認為是倒字，而被普遍認同。

二、老旦行當的發展時期

(一)李派風格的創立

自從二十世紀初葉，龔云甫創造了京劇龔派老旦之后，凡是唱功老旦，無不學龔。李多奎先生是繼龔云甫先生之后，影響最大的老旦演員。

在演唱風格上，李多奎襲著龔云甫的創作思路和方法進一步開拓與發展，根據自身宏亮寬厚，音質飽滿，高低音俱佳的嗓音條件，在原有唱腔的基礎上，充分發揮了咬字真切、噴口有力的優長，運用充沛的氣息加強了唱腔的力度。“一口氣”唱法就是李多奎先生一氣呵成的典型唱法，如《釣金龜》[慢板]中的“三分眼”的“眼”字;“鬼門關”的“關”字等。

李多奎先生的演唱藝術，具有豐富的表現力和巨大的感染力，他繼承發展龔派演唱方法之后，逐漸發展出了黃鐘大呂、蒼勁挺拔的演唱風格，成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后京劇老旦的杰出代表，其經典傳統劇目至今傳唱不衰。

(二)老旦聲腔系統的成熟

老旦聲腔系統的成熟，著名老旦演員李金泉先生作出了巨大的貢獻，他是繼李多奎先生之后的又一位里程碑式的人物。

應該說，老旦行當開始化妝扮演個性化人物，按照人物的內在感情和外在的規定情景需要創造唱腔，設計調度，勾畫表演和運用技巧就是從李金泉先生開啟的。在傳統劇目和新編劇目中，他結合自己的嗓音條件，創造出高亮清冽、圓潤甜脆的唱法。他的唱，除了具有龔派的“衰音”、“嬌音”、“脆音”、 “蒼音”，“澀音”和其他流派的“醇音”等，還運用了老旦特有的“蒼、劈、哦、擻”等特色音，最終以聲腔服務于人物，人物托出聲腔的創作手法和淋漓盡致的演唱表現能力，使老旦聲腔走上了成熟。

在傳統老旦戲里，內容多是訓子和哭兒，不是苦難的折磨，就是饑寒的熬煎，表現人物愉快、歡樂情緒的少之又少。善于創新的李金泉先生在《響馬傳》里扮演秦瓊的母親，在“拜壽”一場戲里，他僅有六句[四平調]，并穿插念白，就把一位明大義、有遠見、豪情滿懷的英雄母親的形象勾畫出來了。在聲腔的運用上，他突破了傳統唱法的束縛，達到了一種新的境界。短短六句的唱段里，卻有兩、三處強烈的舞臺效果。這種效果的獲得，并不是由于李金泉先生以高亢的嗓音、充沛的氣力來爭取觀眾，而是他所表達的秦母在特定環境中的愉快、歡樂、興奮、昂揚的情緒與觀眾發生共鳴的結果。從中可以看出，演員在戲里，盡管演一個次要角色，只要演得符合劇情，切合人物性格，就能取得好的藝術效果。

更值得一提的是李金泉先生在現代京劇《紅燈記》、《沙家浜》等劇目中，充分發揮了他的創作才能，創作出經典的老旦和老生唱段，并指點教授了一批年輕演員。他以扎實的傳統戲曲功底，融合現代表現手法塑造現實人物，為現代戲曲的崛起和新人的推出作出努力和貢獻。

三、突破傳統的現代京劇

李金泉先生開創了老旦藝術新局面，并得到了一大批新生力量的繼承和發揚，這批力量，就是從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以來陸續登上舞臺的女性老旦演員，這些老旦演員幾乎無不學《刺字》，無不演《罷宴》。隨著以人物塑造為主的新劇目的陸續推出，一批演員一躍而起，王晶華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她在新編歷史劇《楊門女將》中，塑造了一個全新的佘太君形象，為老旦藝術的發展又一次起到推動作用。

現代京劇的推出和崛起，給京劇老旦行當的發展帶來了劃時代的變革。《紅燈記》的主要角色李奶奶，由高玉倩先生扮演。她以精湛的表演，高亢渾厚的唱腔，清晰感人的念白，成功地塑造出李奶奶這一生動的藝術形象，給廣大觀眾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她那聲情并茂的表演，曾經撥動著廣大觀眾的心弦，收到很好的藝術效果。

高玉倩先生那固有的女性柔美之情一直蘊藏在革命老媽媽的形象之中，使其更貼近戲劇表演的真實感，她開辟了現代人演現代戲的新天地，為現代戲老旦行當樹立了典型形象。

四、新時期京劇藝術的探索與創新

古老的民族優秀文化，要不斷地開拓創新，使其順應社會、順應時代，賦予其新的生命力。山東藝術學院主創的八集京劇電視連續劇《佘賽花》就是脫穎而出的一部有創舉的新作品。

在《佘賽花》一劇中，郭躍進先生面對的佘賽花這一人物年齡跨度八十余載，她摒棄臉譜式的程式化演唱，在唱﹑念﹑表﹑武等方面均進行了新的創作。她將京劇念白和生活語言揉在了一起，將傳統的表演方法和電視化的表現手段揉在了一起，尤其是聲腔方面，在跨越了花旦、青衣、老旦三個大系的基礎上，又將老旦聲腔的早中晚期做出了更加細膩的區分和刻畫。在唱腔中沒有固守陳規沿用傳統的唱法，刻意地追求“出彩”“叫好”，而是巧妙地吸收借鑒了昆曲的聲腔元素，從人物出發，運用老旦的“嬌音”、“雌音”，使整段唱腔聽起來細膩柔媚，幽雅婉轉，非常符合佘賽花當時的年齡，所處的環境和內心活動，并且非常自然地從青衣“小嗓”唱法過渡到老旦“大嗓”唱法。在老旦晚期的《我要問蒼天為何負我心》唱腔中，主要表達的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痛之情。此唱段以[反二黃慢板]的板式進行了演繹，在聲腔處理方面，郭先生將其老旦裝飾音、特色音運用得游刃自如，字字灌情、韻味醇厚，她似唱、似嘆、似吟、似說，充分體現出這一老年人在經歷了兩代人的生死決離之后又失去孫子“隔輩疼”的絞痛心境。其聲腔的運用不但顯示出了她繼承老一輩藝術家傳統精華之功力，更顯示出她將傳統經典藝術與現代表現手法巧妙結合的創新能力。

另外，從整個電視劇唱腔風格看，她適度控制舞臺演唱所刻意追求的“火候”、“火爆”效果，不以“技”做噱頭，而是抓住了電視的表現特點，遵循其規律，將聲腔的表現力更加貼近生活，使聽者情不自禁地走進人物，與人物同喜同泣。郭躍進先生在《佘賽花》這部作品中，不但做到以情托腔，以腔托人，而且以一個藝術家敏銳的洞察力和全面的專業學識，對用電視手法表現京劇藝術這一不同于傳統的表現手法做出了成功的把握，使老旦的聲腔有了新的寓意和延續。

經過對京劇老旦聲腔藝術發展脈絡的梳理，對老旦聲腔系統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老旦行當及老旦聲腔藝術的不斷發展，是經過幾代前輩藝術家不懈努力換來的。無論是經典的傳統劇目，還是伴隨著時代發展不斷創新的新劇目，京劇老旦的表演藝術體系已經可以游刃有余地作到為時代服務，為社會服務。

(作者單位:山東省京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