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惺忪睡眼,屋內光亮亮一片,暗夜里的斗室竟亮如白晝?;秀敝畜@異四顧,才發現原來是斜西的明月正從秋窗朗照了過來,滿滿的瀉了一屋子,灑了我滿身滿床。沐浴著這淡淡的清輝,定定地看了這滿屋的月色,不由得就想起“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的詩句來。心想這月色也真是個頗有靈性的尤物,怪不得歷來文人騷客喜歡對月抒懷,好發思古之幽情,原來全是這月亮惹的禍!
悄悄的扭亮床頭燈,白亮亮的光就又漫了一床,滿室的清輝就很快從屋里退了出去,只留一只圓白的銀盤懸掛在西窗外,靜靜地看著我。重又躺下,睡夢中才做的那個關于故鄉老井的清夢,竟又乘機欲蓋彌彰的公然在我眼前飄浮開來,揮之不去,欲理還亂。這無羈的思緒穿越時空,到底又使我的記憶翻飛于故鄉的風物和山川之中了。這如夢似醒的恍然夢境,這如銀也似的月夜,又與故鄉那口深深的老井有著怎樣必然的聯系呢?
故鄉的那口老井就坐落在小村的最中央,是大山深處依山而居的村民們唯一的取水水源。一口普通的水井,圓圓的井口,墨綠色的一汪清泉,就像蒼茫大地上一只憂郁的眼睛,孤獨而執著地凝望著遼遠的天空,從春到夏,從冬到春。老井簡單但卻擁有歷史。聽老人們講,自打小山村有了人煙,這里就有了這口水井。只是老井的容顏幾經改變,到現在變得更加簡樸、單調,變得更顯破敗罷了。
故鄉的老井其實并不美。這樣一口承載全村幾百人生計大事的水井,多少年竟然沒能安上一副哪怕并不像樣的簡易井架,抑或是一只吱嘎作響、搖搖欲墜的轆轤。因為水井取水方式簡陋原始的緣故,打水的人,就不得不單膝跪了地,一只手支好了身體,騰出另一只手來緊抓了扁擔,將整條胳膊連同幾尺長的扁擔和水桶一同伸到了水井里,再吃力地將水桶拉上來。只有到了井水豐盈的季節,村人們方能省了這跪地操作的煩勞,不必再行此大禮,但那也是一年中少有的一段黃金時間。打水時,技術是非常關鍵的一個因素,你必須全神貫注,認真對付了這只伸下去的水桶,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將水桶蕩到井底去了,而這樣一來,你就不得不花上小半天的功夫,用盡足夠的耐心彎弓屈膝與這只水桶在井底周旋,直至愚頑的水桶再次重見天日。
故鄉的這口老井,由于地處低洼,夏天,特別是在洪澇季節,水井的防洪問題就成了村人共同關注的一件大事。遇到較大的雨水,泛濫的洪水會將老井整個地淹沒,而一旦遭此厄運,未來幾天內,村人就得全部鬧起水荒,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眾人只能湊和著吃到那似乎永遠也退不掉顏色的淡黃色井水。
說老井不美,還在于它的水質也非常的差。汨汨噴涌的清泉,看起來也還清澈透亮,喝起來也算冰涼爽口,但故鄉的這口井水卻并不甘甜。用了這口井水熬的粥,即使用上故鄉上好的小米,熬出的粥依然會微微發苦,會失卻了小米粥應有的甘甜和香味。聽老人們說,這水井的四周遍植了柳樹,柳樹的根須發苦,深植于地下的柳根“污染”了井水,井水自然也就變成了“柳根水”,變得苦澀了。但說歸說,苦歸苦,這井水也并不妨礙村人對老井的鐘愛,大家依然會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它。流火的夏日里,饑渴的村人會一身汗氣的向井口奔來,扳起水桶一通猛灌后,再滿足地從井口走開。這種極度饑渴之后獲得的大滿足,大概就是村人對老井情有獨鐘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說老井不美,還因為這被視作全村人命根子的生命之水,水量也并不大。在夏天鬧水荒的季節里,這里經常會出現一大早村人排隊挑水的場面。盡管用水緊張,但村民們會充分利用飯前午后眾人休息的時間來挑水,即使在用水最集中的時間里,這里依然井然有序,秩序并不混亂。記憶中,純樸的村民們會排隊依次等候,從這深深的古井吊出一桶桶或清或濁的水來,再從這里甩開膀子,走入家家戶戶。
老井由于地處小村的中央,經常的,這里便成了村人們休閑、娛樂、議事和匯聚的好地方。放下水桶,村人們三三兩兩,或蹲或坐或臥,從腰間摸出一顆自制煙卷或是香煙來,互相推讓著,吧嗒吧嗒地將煙卷吸得有滋有味。與煙卷一同品味著的,還有這小村和山外的人事和風物。憨厚純樸的村民們,總會用自己獨特的理解對這個千變萬化的世界做出種種解釋。一口或濃或淡的煙圈,一聲聲開懷暢笑或喟然長嘆,涵蓋了紛繁世界里的人生百態和塵世里的蒼生萬物。
童年的我一直對這口老井心存了一份敬畏的神情。這種敬畏究竟是因為什么,就是現在的我也并沒有完全的搞清楚。記憶中的老井盡管破敗,但一定是它的幽黑、深邃和古遠征服了我童年的心。就是在才做的那個清夢里,故鄉的老井依然是那么的親切,那么的安詳,那么的神圣和那么的令人神往。
自打小時候隨父出外求學走出家門之后,我的家人也陸續走出了這個大山深處的小山村,這許多年來也少有回鄉探親的機會。就是關于這口老井的記憶,現在也不過是殘存在記憶深處的星星點點罷了。今夜,就著這亮亮的燈光,我寫下了關于故鄉老井的一點思念,扭頭看時,那銀盤似的圓月早已西沉,一輪桔黃的輪廓就要隱沒在遠山的晨曦之中了。
聽說現在,故鄉的人大半都已遷出了山外,到外地謀生去了,想必這小山村里一定也沒有了兒時的那份喧鬧,這口老井的井沿,也一定冷清了許多。但關于故鄉老井的記憶,卻常常縈繞在我心懷,故鄉老井那只憂郁的眼睛,也總會在某個心路的出口,與我不期而遇,那份厚重的凝視,穿越時空的距離,直刺你的項背,總是讓你沉思和暇想,令你久久無法釋懷。
故鄉的水井,大山深處的一汪清泉,你深得大山的孕育,飽含著靈氣,你給了山里人以足夠的智慧和力量,讓純樸的山里人從此有了思想,有了信念,也有了激情和渴望,故鄉的水井,你并不甘甜的乳汁,滋養了故鄉幾代人綿延的生命,在你迷茫的眼神背后,究竟窺探了多少世事更替的秘密,寄托了故鄉人幾多振興家國的千秋清夢,又承載了純樸的山里人對未來的幾多美好希冀和期待?
故鄉的老井,你從遠古走來,歷史賦予你厚重久遠和源遠流長,你的生命、你的律動、你的精神、你的靈光將伴著你不絕的清流低唱吟回,回環古今,你將與故鄉人同在,與山川河岳同在,你滋養了山河,惠澤生靈,你的生命和智慧將綿延不絕,帶給這一方世界以永恒的清涼和無盡的力量……
(責編: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