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有一條密秘通道,這條通道和血肉無涉,與內心有約。掀開內心幽暗的花園,一場無名的風暴就會來臨。當一個人用文字建筑內心理想的花園,那么這個人是有福的,在這座花園中,他可以看到許多。可以看到血淚,也可以看到泛黃的回憶。當先人遺跡帶著呼嘯的風聲在寧靜的夜晚襲來,那么你的窗外,會有古舊的銅鈴負重而歌,那些夾雜著燹火與廝殺、戰亂與永生的器物凸顯在眼前,散發著陣陣黃土的氣息,它們是你與先人約會的暗號,它們是先人永生也無法磨滅的胎記。
當我讀到高寶軍的散文集《鄉村漫步》時,我知道,忠誠的內心將引領我作一次久違的秘境之旅,關于那些古老的城堡,它們的容顏、血脈、筋骨,關于它們帶血的記憶,并未隨著歷史的煙塵安睡;在高寶軍的指間,它們昏暗的面目逐漸清晰、壯大,一座又一座紙上的古城,在文字的磚石間復活。它們以神秘而靜默的姿態,等待后人來解讀它們曾經無比神奇而蒼茫的符碼。
“這是什么?
像風雨剝蝕形成的山峁又不是?
像日月消融人為的斧痕又模糊?
像飽經滄桑的山村老人額頭上的皺紋?
像操勞家務的村婦手上冒起的青筋?
像崇山峻嶺中蟄伏的巨蟒褪下的鱗殼?
像天帝鬼斧神工為人類雕刻出的雕塑?”
在靜默的黃土面前,作者不知道是怎樣的斧鑿讓它有了自己的生命。在靜默的黃土面前,作者不知道怎樣的追問才能讓這有了生命的土地響起充滿詩性的回答。起伏的溝壑、迷人眼的黃土、溝洼間的山丹花,艷紅,血色。遠古蜇伏的溝渠,和黃土地上那群秦俑一樣嚴肅而莊重的人們,他們的皺紋,和千年百年之前的那道蜿蜒的巨龍,如此的心意相通,共同承載著一脈相承的苦難。在這迷一樣的黃土面前,生于黃土長于黃土的高寶軍,以高粱的樸實和黃土的莊重,作出了令人信服的回答:“這,就是陜北吳起縣的古遺存;這,就是戰國時期的秦長城。”
有人說,這是人類文化史上的奇跡,有人說,這是古中國千年不滅的印記。高寶軍不這樣認為,他以考古學家的精細,在起風或不起風的日子,前往這片遍地是神性和詩性的土地上。長城,這戰時的屏障,這考古學家的后花園。高原之上,也有寂寥的花朵盛開,何等的蒼老,又是何等的壯闊。這是先民們以臂為梁、以身作棟、以風為旗,橫亙在入侵者面前的血性與勇氣;這也是哽在后人喉間一塊無法輕易下咽的粗糧;這更是一種注定從修建之日起,就要坍塌的輝煌。
風塵粗礪了我們的內心與容顏,風塵板結了咸澀的汗水,風塵讓曾經尖銳的刀槍劍戟,銹蝕成了無法言說的啞巴。歷史的巷道里擁堵了太多的忠勇之士,在無言的秦長城面前,高寶軍邂逅了太多的蒼茫。
當戰爭的狂響在敵人的耳畔奏響,當一具具血肉之軀邁著戰斗的舞步收割著敵方殘破的頭顱,這一刻,沒有人聽到,千萬里之外,有人倚馬而立,面帶憂愁,唱出了令千萬個紅顏泣啼的悲歌:“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沾著血與火的氣味,一個無法言說的噩夢隨風潛入春閨夢境,詩人的預言變為現實。在這一刻,作者的心神恍惚:“那生長在長城上的萋萋芳草,莫非就是當年守城將士的忠魂在搖曳。”在這一刻,作者已經成為那個倚馬而立,面帶愁容的詩人。古來秦地多悲歌,又有誰能不承認,那悲歌其實就是戰歌,那戰歌其實就是悲歌;在這一刻,長城上的萋萋芳草在作者的心中瘋長,歷史的銹跡磨破了他敏感多情的內心,多年之前的狼煙嗆著了他清癯的文字,面對長城的期盼,他淚流滿面,他無法抑制地想讓物質的長城盡快完成使命,他期盼這份遠古的榮耀盡快坍塌,因為坍塌的背后,是另一種生長和重建:“古長城坍塌了,坍塌得幾盡廢墟。我知道,這座被稱為世界之最的宏大工程,這座曾發揮著軍事作用的鋼鐵長城,還要坍塌,還要破敗,最終將要在歷史的更替歲月的推移中,消失在朔風暴雨下,消失在大漠荒野上。人們生活的全部內容,也不再是僅僅圍著長城打轉,拼搏性命……花朵凋謝了,種子卻成熟了。”當花朵一般絢麗的榮耀凋謝之后,必將有理性與智慧成長,這豐盈的、種子一般厚重與謙虛的理性和智慧。
文字到此處,已經開始了飛翔,已經脫離了凡俗之境,已經步入了前人所未有的高度與勇氣。“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多少后人來到長城靜默而逼人的腳下,只是對著它冷峻了千年的面孔指手劃腳,卻從來也沒有人敢指出秦始皇的這座萬里長城,它的存在見證了多少征戰的悲歌,看慣了多少生離與死別,多少紅顏的春閨美夢,就那樣被它黑色的魔咒一般的宿命所吞沒。在漠漠風沙面前,高寶軍說:“浮現在我眼前的,不是雄偉壯觀聳立在八達嶺的長城,不是綿延不斷蜇伏在吳起境內的長城。是一個個志愿者排成長的列列長隊;是一條條母親河治污的清水碧波;是一座座荒山退耕還林后的生機勃勃;是一次次傳統與現代對接中的禮花飛濺;是一回回歷史與現實貫通中的捷報頻傳……”舊的輝煌的坍塌,伴隨著的必將是新輝煌的崛起。長城豈止在人間,長城更在心中。高寶軍用力透紙背的、宣言一般的文字告知人們,新的長城,不僅是一種精神,更是一種象征,不僅是一個國家的象征,更是一個民族的象征,是一個民族屹立于世,千萬年不倒的永恒象征。
長城之外,還有秘境,古堡。古堡,西部古堡。西部族群棲居之地,精神停泊之所。撫著厚重的邊墻,今人多已無法聆聽到棲居其中的悲歡與喜怒。風聲過耳,邊城古堡所能奏響的最后余音,像是一個個屹立不倒的厚實寓言,暗示人性的相通與亙古。高寶軍說:“城堡的表情。”城堡的表情其實就是人的表情,城堡是什么,是沉溺于俗世悲歡之中,被現實遮障了雙眼的人再也無法看清的一道風景。作為一名縣委行政干部,案牘勞形之余,高寶軍沒有忘記身邊的風景,古堡。血氣、忠勇,刀槍的銳利、箭戟的寒光,邊塞風塵,古銅色的戰士,勾魂的羌笛,無邊的寂寥,邊塞風景。那些鞍馬勞頓的古人,那些豪氣干云的武士,那些下筆千言、投筆從戎的傳說。高寶軍深知,這些才是先人之根,也是后人之基。當蒼白的文字再也無法描繪邊地的遼遠與浩大,當缺血的抒情已經遠離了黃土的味道,再也無法讓人感到一絲人間煙火味道時,高寶軍把目光轉向了邊城古堡,轉向了千年之前的先人們。風過邊地,如刀割面。千年之前,風沙于今無不同。如許的惡劣,沒有冷卻先人們的熱血。這片土地之上,屹立起了一座又一座古城。“古城是這里的原生狀態,是歲月留給今天的美麗遺痕,包含著無數珍貴的歷史信息。……雖然古老的文明并不撞擊現代文明,但現代文明總在排斥古老的文明。……昔日,這里是軍事前哨,是雙方爭奪的戰略要地;今日,我們在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建設中更應固守這座古城。”
在高寶軍精心構筑的文字之城里,我深深地體悟到,他不僅僅是在帶著讀者作一次品味超凡的文字之旅,他更在以一種布道者的姿態呼吁,守住我們的精神之城,守住我們的民族之魂,守住我們的原生態的文明。這紙上的秘境不僅僅是讓我的精神有了一次超然物外、神游八極的閱讀與探索,更以一種來自地底的、振聾發聵的力量,讓廣大的讀者也感覺到了血的熱度與精神的力量。
(責編: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