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斷玉釵紅燭冷,計程應說到常山。
——鄭會《題邸間壁》
午后的黃昏。夕陽正以我們感覺得到的速度與力度一點一點下沉。空氣中,一股花的馨香在舞蹈。一個約摸四十多歲的女人,像一座浮雕,紋絲不動盤坐在二樓陽臺的晾衣架上。她默默注視著東方,無聲無語。看到她的時候,我猛然一驚,這仿佛是影視劇本里定格的一個鏡頭,一種近乎凄絕的悲涼,直入我們魂靈的海底。婦人坐著的晾衣架僅僅是由兩根鋁合金三角支架和三根鋁合金條制成的,懸掛在窗戶的外側。她披頭散發,凌亂的鬢絲,在向晚日光與輕風的拂動下,像絲絲柳絮輕擺。她是晾衣架上堅定不移的守望者,而不是那個名家筆下“垮掉的一代”的代表——那個麥田里的守望者。她全然不顧晾衣架單薄的肢軀,以及自己懸掛在半空中的危險,向著遙遠的地方,守望著她的歸人。她守候的,是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是她可以依偎的寬闊的胸膛,是她寒冷中能夠蜷伏的港灣——一個擁有笑擁有淚可以喜可以憂的真實歸宿。因著所在角度的關系,我無法看清婦人的臉龐,但我分明能夠感覺得到她內心的落寞與愁苦——那種堅守無人相約的孤獨似的痛苦。天籟的深處,我甚至聽到她眼里的淚水滴打在鋁合金條上吧嗒吧嗒的傷痛律音。
晾衣架上,我們不敢驚動的守望者,哪怕是一聲淺唱低吟,也讓我們擔心,會否將她從越來越深的晾衣架的沉寂中驚墜。在我的心里,她全然不似我所見到的現代人——她沒有現代人的達觀與開朗,她也沒有現代人的輕松與隨意。她更像一個遙遠時代留給我們的影子,猶如漢《胡笳十八拍》中的蔡琰,“天無涯兮地無邊,我心愁兮亦復然”,她的憂郁是否亦如北周庾信筆下的王昭君,“腰圍無一尺,垂淚有千行”。“式微式微,胡不歸?”天色將暮,在一個又一個漫長的等待過去之后,歸人呀,你為什么還沒有到家呢?枕邊夢去心亦去,醒后夢還心不還。忠貞、執著、倔強,把她置于無可救藥的相思與相望。就這么,在信念的純粹中,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煎熬著自己。她活在三國魏徐幹的“相思一何篤,其愁如三春”里,她活在晉傅玄的“雷隱隱,感妾心,傾耳清聽非車音”里,她活在南朝宋湯惠休的《楊花曲》里,她活在南朝粱吳均的“思君欲何言,中心亂如霧”里,她活在隋虞世基的“相思嘆河廣,相望阻天垂”里,她活在唐白居易的“思悠悠,恨悠悠”里,她活在宋晏殊的“念蘭堂紅燭,心長焰短,向人垂淚”里,她活在元王旭“折得芳華人不見,幽恨無窮”里,她活在明章美中的“日淡墟里煙,云盡天邊海。如何暮相思,坐令鬢容改。”里,她活在清宋琬的“簾卷看銀河,心與繁星俱碎”里,寂寞、愁怨、期盼、思念,所有這一切,在這個婦人的身上,體現到了極致。就是這樣的一種守候,無日無夜,無源無盡,無始無終。這種堅定不渝的相守,全然沒有“如今休去便休去”的灑脫與輕松,而只包容“若覓了時無了時”的艱難與辛酸。這讓我等俗子凡夫看來,更像一個故事的片段,或者某個時代某個貞節烈女留給我們的背影:震撼,并在曲終人盡之后,留給我們無窮的思索。
我對命運與幸福的關注,來源于生活中那些在人們看來近乎難以接受的事實。這個婦人,她就是我印象中的這些段章中的一頁。當我們在辛勞之余閉目靜坐的時候,當我們在愁憤之余借酒澆愁的時候,當我們在嘻皮笑臉中廉價兜售自己的時候,當我們在麻木不仁中自甘墮落的時候,我堅信,她的堅定或多或少的給了我們一些啟示。她在晾衣架上的舉動,表明她離我們的距離比二層樓的陽臺還要遠出一點。脆薄的晾衣架上,懸著的不僅是她的肢體,還有她那經幡一樣難以破譯的語言。她守候的是她不渝的信念,不朽的摯情,不被褻瀆的本真。在一個觀念大眾化的世界里,卓爾不群的一族,構成了典冊述說的對象。正因為如此,堅實才永遠值得書寫和銘記。
婦人獨自一人,居于城市的一隅。她是整個城市不敢驚動的人,誰愿輕意打碎一個陌生人的寧靜?她是這座現代化都市的一員,但她的舉止注定了她永不能融入這現代化的洪流。素妝淡抹,無施粉黛,面對這紅綠婆娑的城市,她是看客,而不是主人。她守候的夢想,會在哪個月明星稀的夜晚得以實現?在欲望橫流的現代社會,信念會成為最后的勝利者吧?不凋的真情能否支撐她直至命運的花謝?我不愿多想。
偶爾聽言,婦人的先生是一個商人,在生意場上跌打滾翻多年,業績很好,但是一年中少有三兩次機會歸家和婦人團聚——這里或許還有其他令我們難以道明的原因,果真如此,那么這個婦人一定還隱忍著讓我們感覺些許悲哀的東西。有一次,我曾見到婦人的陽臺上,閃過一個中年男子的背影。朋友說,勢必那人就是婦人的先生了,我點點頭,復又搖了搖頭。
婦人的居處在我上下班必經的道邊。我不時會看到她二樓陽臺上的晾衣架。我期望哪一天這個婦人的晾衣架上,會出現一兩件男人的長褲短衫,但非常遺憾的是,我從來沒有見過。
與別人的晾衣架相比,婦人的晾衣架顯然是單調了許多。我想,單調或許也是一種本色,或許也有其可敬之處。在寂寞與喧囂并舉的世界上,不為人提倡或不為人理解并不意味著不合情理或不為人容忍——這代表的是我個人的觀點。所以,當我偶然在那個午后的黃昏看到婦人端坐其晾衣架上的時候,我的心里涌起的感覺是震驚和凝重,而不是冷漠與嘲諷。
誰能填平湘岸?誰能截住巫山?誰與解心之千千結?越是本真的,越是可欽的。但當我看到這位晾衣架上的守望者的時候,我覺得,她與我們蕓蕓眾生之間的距離,體現的是時空的間隙衍生的另一種直覺,仿佛很近,仿佛很遠。
(責編: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