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認識高寶軍先生,但是我知道他是陜北人,是黨委辦的領導,而且是傾心謳歌陜北大地的散文家;我數次到過陜北,雖然還說不上熟悉這片土地,但是我從第一次到那里起就熱愛上了這片地域特色鮮明的土地,真希望自己也像在新疆伊犁生活一些年一樣,在陜北生活一些日子。可惜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如愿。我2007年之前到過數次陜北之后,迄今已經沒有見過那片溝溝壑壑了,每次看電視上那些關于陜北的推介文字,便有了一絲絲的想念。繼去年,我從《西部散文家》2008年第三期雜志上讀到了高寶軍先生的散文特輯后,今天又讀到了高寶軍散文集《鄉村漫步》。我有一種如饑似渴的感覺,等于又一次到了棗花飄香蘋果噴紅的陜北,又一次到了那片令我魂牽夢繞的蒼茫大地。
我愛陜北的理由,大概說起來有四點:一是熱愛她的歷史豐厚;二是熱愛她的風情濃郁;三是熱愛她的文化蘊藉;四是熱愛她的意境蒼茫。我讀高寶軍先生的散文特輯,基本上領略到了這以上四點。
我慢慢地順著高寶軍先生的散文走進陜北,走進吳起大地。吳起縣,是有深遠悠久的歷史來頭的,戰國有一魯將就是吳起,又為著名改革家、軍事家,著有《吳子》,與《孫子》合稱《孫吳兵法》,司馬遷在《史記》里有立傳:《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吳起這個地方,就是當年吳起在此戍邊立功的地方。于是有了吳起鎮。到了長征,紅一方面軍就是在吳起鎮與陜北紅軍會師的。這些就是吳起最顯赫的歷史,至于其他,我相信高寶軍先生的散文里馬上就會給出更多。
果然,高寶軍先生寫吳起,又給我們端出了另一份歷史文化大餐——秦長城。在高寶軍先生的筆下,我遠遠地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道“曲線”,它“時而拱起脊梁,時而隱入山嶺,陣陣山風襲來,長在這條脊梁上的茅草野蒿便隨風起伏,恰似一條巨蟒在蠕動,在蘇醒”。在蒼茫大地之上,你突然看到這樣一條蠕動的“曲線”,你想到了什么?反正我是在耳朵邊響起了一首“云水謠”,的確有歷史云水的蒼茫。然后,高寶軍先生又來了一連串的智者的追問:“這是什么?像風雨剝蝕形成的山峁又不是?像日月消融人為的斧痕又模糊?像飽經滄桑的山村老人額頭上的皺紋?像操勞家務的村婦手上冒起的青筋?像崇山峻嶺中蟄伏的巨蟒褪下的鱗殼?像天帝鬼斧神工為人類雕刻出的雕塑?”這都是一些形象而貼切的比喻句,為下文的主旨延伸做鋪墊,做準備。一句“你再定睛細看”,把我們從想象中帶回了現實,于是知道,“這,就是陜北吳起縣的古遺存;這,就是戰國時期的秦長城”。高寶軍先生的筆觸是老道的,轉接是自然的,自然而然地把我們拉回了說話的場景,于是,古長城的歷史沿革在他筆下娓娓道來,從修筑時間,地理方位,長度高低,到朝代變遷,風風雨雨,我們知道了長城修建的艱難、用途,還有它對婦人欠下的“孽債”,真是令人扼腕唏噓。整篇文章寫歷史,最忌寫得沉緩、呆滯,節奏太慢,高寶軍先生寫到這里,來了一段又一段的用排比句撐起的甚至是對仗工整的,且氣勢恢弘、節奏明快如鑼鼓的散文詩般的文字,“這些被風吹日曬雨水侵蝕只留有斷壁殘痕的古長城,朝迎東方日出,暮送大漠落日,與毛烏素邊緣的荒野朔風融為一體,形成了這里的一大邊塞人文景觀,構成了一部積淀著吳起厚重的千年歷史巨書。”“這些歷經千年風霜的文化古跡,看上去已面目皆非,幾乎要化入崇山峻嶺中,如今仍然魂繞九州,魄縈山河,頑強地支撐著一個民族曾經有過的力量、智慧、毅力、信念,執拗地向后人昭示著冷兵器時代的那股熱情、激奮、勇猛。”“血染長城魂魄在,骨壘歷史意志堅。而今的古長城,抗住了塞上漫天風雨的浸淫,經過厚厚冰雪的覆蓋,用傷痕累累的身軀迎來了清風著意化為橋的盛世。”“透過重重關山,順著這條蜿蜒起伏的巨蟒眺望,我看到人類渴望和平的意愿,正凝成一道綠色的萬里長城。”這些富于哲思而又感情充沛的語言,遞進式地為我們剝開古長城這個“內核”,使我們得到了情感和智慧的升華。
在《吳起古城寨堡》一組文字中,我感受更多的還是歷史,是六座古城的滄桑史。在這里,高寶軍先生首先是以一名吳起人的角色進入吳起滄桑厚重的歷史的,寫六座古城的題目分別有一個充滿擬人意味或者張揚著歷史感的字眼:“表情、悲音、跳蕩、名曰、金湯、蒼茫”,我想,如果沒有對歷史作主動深入的思考和感悟,是不會有得到以上的藝術感知的,也就不會考慮到運用以上這些字眼,而是另一種浮光掠影式的感慨。由此可見,高寶軍先生對自己的吳起大地是懷著一種沉迷與追尋的。他筆下的文字,的確帶著一位吳起人的責任和深情,為我們講述一段一段歷史。他認識到五谷城的歷史文化底蘊未能挖掘,希望喚起保護的熱情;他感嘆琵琶城過去的戰亂滄桑,欣慰于今日的歌舞升平;他對鐵邊城的了解和考察,欲張揚一種歷史的魅力;他對田百戶城的認真,一會兒是歷史學家,一會兒是考古學家,一會兒又成了民俗采風學者;他為我們講述金湯城的來歷,字里行間顯示著一股對陜北歷史文化的熟稔于胸和高度責任感;他從傳說開始,又用歷史佐證,還有當地群眾傳述,為我們厘清了白豹城的復雜的往事。通讀寶軍先生關于這六座古城的文字,我更多的是感受到他歷史知識的豐富,做學問的專業和認真的態度,還有做為回報那些字里行間不負他一片癡情而折射出的豐厚的歷史文化蘊藉。我讀這六座古城的文字,是帶著一種敬畏的心情進行下去的。我想,吳起咋就這樣呢?咋就這樣深厚呢?好像開天辟地以來就是為著創造歷史而存在的,抓一把黃土就是一片將士的腳印,吸一口風就是一道帝皇的氣息。然而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吳起。小小一個縣,就有了五谷城、琵琶城、鐵邊城、田百戶城、金湯城、白豹城,《吳起古城寨堡》,堪稱《六城記》了。
在這些古城的文字里,我看到了物事滄桑:“古城堡的輪廓雖然依稀可見,卻已斑斑駁駁,斷斷裂裂,凄凄荒草蒙面,蜂蝶鳥雀相伴,山風輕唱著勸慰的歌謠,雨雪滋潤著焦渴的期待……”(《城堡的表情》)“東北方向的這道山梁上,城墻的遺址清晰可見,隔二見三的箭樓墩臺,雖然殘缺,卻巍巍峨峨,蒼蒼勁勁。”(《跳蕩在歷史的琴弦上》)“山脊上,是一道起伏蜿蜒的古城墻,把山頂和川道全攬在懷里。古城墻還保存得比較完整,通過殘墻斷壁可以看出它昔日的輝煌”(《有城名曰田百戶》)“實踐抹去了一切,但時間也留下了。那些殘垣斷壁使我辨認出當年火紅的街市、衙門、宅院、商鋪、小巷……”(《‘固若金湯’金湯城》)而對一件燒制陶器的描述,極盡細膩觀察的同時,觸摸到的還有“歷史老人的氣息”(《白豹城的蒼茫歲月》);看到了作者的赤誠之心:“我作為吳起縣委的一名行政干部,想把自己對這片土地的愛,灌注入這片土地的角角落落、溝溝坎坎;我作為吳起縣古城寨堡的搜集整理者,懷著朝圣般的虔誠,專程趕來了。”“我隱約感受到,把這些古城寨堡記錄下來,整理出來,搶救過來,讓它們訴說吳起的歷史……”(《城堡的表情》)“我”在琵琶山前與武得勝老倆口子會話,對那個柳條糧囤的描寫和延伸出去的講述,體現出一位行政干部的“民心”。(《琵琶悲音》);“我是一個愛究根問底的人,知道這一座宋城,興趣陡增,一定要他說出個究竟。”(《跳蕩在歷史的琴弦上》)“當你有緣來到吳起的時候,一定要看一看它……我真心渴望像田百戶這樣的古城寨堡,成為家鄉的一處勝景,迎接八方來客。”(《有城名曰田百戶》)“昔日,這里是軍事前哨,是雙方爭奪的戰略要地;今日,我們在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建設中更應固守這座古城。”(《‘固若金湯’金湯城》)寫白豹城旁固守家園保護燦爛歷史文化遺產的人們,“他們的精神和品德在我心中聳起一座高大的精神烽火臺。”(《白豹城的蒼茫歲月》)看到了作者的豐富想象:“山崗頂端上,威風凜凜地豎著一個堡壘墩臺,仿佛一個武士,正機警地眺望著四下的動靜,風雪雨霜雖然摧殘了他的顏面,而他的影子卻依然挺拔在山尖上。”(《城堡的表情》)“離琵琶山不遠的轉彎處,有一道瘦瘦的山梁,細細長長,起起伏伏,極像一頭正在緩緩行進中的駱駝,長長的脖子,昂起的駝頭,起伏飽滿的駝峰,駝頭處的一叢灌木,也長得極是地方,酷似頭額上的一撮鬃毛。這匹‘駱駝’就在公路旁,公路恰似一條駝韁,牽著駱駝行走,團團云霧在山間彌漫著,升騰著,飄逸著,‘駱駝’在云霧中時隱時現……”(《琵琶悲音》)“兩山相對的溝川,平坦開闊,對面相望模模糊糊,這么大的校場,演武操練一定放得開,收得攏,狂奔的戰馬,四蹄揚起沙土,如騰云駕霧一般,整齊的軍隊,操演起來定然鏗鏘有力,勢如破竹!”(《跳蕩在歷史的琴弦上》)“狹長的洛河川道,到了這里,忽然變得豁然開朗,坦闊寬暢,像一位慈祥的母親,讓洛河這個調皮的兒童,任性地在她寬闊的胸懷里戲嬉撒嬌。”《‘固若金湯’金湯城》)看到了作者的睿智思考:“不知為什么,面對這個武士般不屈的殘軀,我總以為,他就是一個人的化身,而這個人就是一位驍勇善戰、力敵群雄的英才。他是一位能令首領放心的忠誠者,是一位敢于獨擋一面,自告奮勇的斗士,是一位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英烈!”(《城堡的表情》)“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琵琶城的女王沒有讀懂愛情這部書,她不懂愛情只是生命的部分內容,而不是全部內容。她被美色迷了心竅而分了心,分了心就中了奸計,丟了城寨,喪了性命。”(《琵琶悲音》)“如今的金湯古城,聞不出戰斗的硝煙,聽不見廝殺的吶喊,滿眼看到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是五谷豐登的喜悅,是洛河川道里的排排樓房,是金湯古城的寧靜安康!”(《‘固若金湯’金湯城》)也看到了作者的憂患意識:“可惜的是,她猶如一位身陷沼澤地、滿面泥土的少女,未被人充分地清理、整裝和打扮。”(《城堡的表情》)“鐵邊城,這個黃土蕭瑟的古城,雖然已成為廢墟,但它仍不失為人們認識歷史的一部大書。”(《跳蕩在歷史的琴弦上》)“看著這些器物,看著這一對風燭殘年的老人,我的心里滾過一股暖流。在這少雨、干旱的生存環境中,他們固守家園,保護燦爛的歷史文化遺產,他們的精神和品德在我心中聳起一座高大的精神烽火臺。”(《白豹城的蒼茫歲月》)。
歷史總是與蒼茫綴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么,我每次到陜西,或者說經過陜西,我都能濃濃地感覺到歷史的云水一片蒼茫。不說黃帝陵、兵馬俑、乾陵、茂陵、昭陵什么的,僅僅是看那些偏遠的山川,那些溝壑,那些土塬,那些窯洞,那些七老八十的老漢漢,甚至那些棗樹呀槐樹呀蘋果樹呀沙打旺呀,我都認為那就是歷史,是見過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主兒,那么久的年代過去了,它們還在,它們就是那些歷史的見證者。所以,從它們頭頂上面就升浮起了一股蒼茫的意境。也許是我固執,更多的是由于我早年歲月的審美熏陶,我一直熱愛著高遠粗獷的西北大地,覺得那里就是我的故鄉,我是從那里流浪到嶺南的,而偏偏看不起根底淺薄氣候潮濕人也小肚雞腸的嶺南。所以,帶著這種先入為主的閱讀,我一看到這些西北題材的散文就喜歡上了,我隨便讀幾行,就聞到了這些文字里的那股蒼茫氣息。比如《吳起秦長城》一開頭就有:“從小生長在陜北吳起縣境內,抬頭是山,低頭是溝,眼睛里、腦子里滿是那一座連一座的黃茫茫、黛蒼蒼的山巒。”作者就是不點,我也能感受到。他這里寫蒼茫,不是隨便之筆,而是為了襯托長城的氣勢。還有:“肆虐的朔風卷起在長城腳下,荒山野嶺的落葉枯枝被吹得呼呼作響,我的耳畔又一次響起了古戰場上戰鼓聲、馬蹄聲、喊殺聲,響起了胡笳和羌笛的哀音伴著孟姜女的哭聲。”這里有想象了,但現實的蒼茫氣息依然濃厚。寫蒼茫,依然離不開文章的主角——古長城。而這樣一段:“琵琶山下的人們正在‘反彈琵琶’,昔日荒涼的山坡野洼徹底變了模樣。山上,樹木郁郁,一坡一坡的沙打旺和紫花苜蓿像綠色的波濤,層層梯田里糜谷飄香……”(《琵琶悲音》)這真是一招“反彈琵琶”,寫的是喜洋洋的蒼茫。“古城坐東北面西南,攔溝起墻,橫跨溝西邊的兩道山梁。東北方向的這道山梁上,城墻的遺址清晰可見,隔二見三的箭樓墩臺,雖然殘缺,卻巍巍峨峨,蒼蒼勁勁。”(《跳蕩在歷史的琴弦上》)這樣一寫,鐵邊城所處的蒼茫環境氛圍就點染出來了。“站在溝底公路邊遠遠望去,層層梯田堆成一座錐形的山,像寶塔高聳云端。山脊上,是一道蜿蜒起伏的古城墻,把山頂和川道全攬在懷里。古城墻保存得還比較完整,通過殘墻斷壁可見它昔日的輝煌。”(《有城名曰田百戶》)呵,真是名副其實的“田百戶”,文章一開篇就暗示出來了,高!“太陽快要落山了,夕陽把最后一抹霞光撒在這座古城上,整個金湯城金碧輝煌。由于紫外線的作用,看上去金湯城是黑色的,接著由黑變紅,由紅變紫,這時候的金湯城,就顯得更加完整、更加厚重、更加真切了。”(《‘固若金湯’金湯城》)我覺得,作者這樣寫,除了渲染、歸納金湯古城的蒼茫歷史外,還在于給我們一種喻示:金湯古城并非固若金湯,這是辨證的,從而顯得更加真實而不是一個神話。還有:“老遠望去,白豹古城堡呈三角形,梁頂端有一堡壘,堡壘兩邊各伸出一道城墻,沿山梁兩邊的深溝漫延而下直達城底。城底下有條河,名白豹河,河灘開闊,視野清朗,河邊靠坡根處住有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屋頂上方,古城墻夯土斷茬清晰可見,據說,這就是古城城樓的墩臺。”(《白豹城的蒼茫歲月》)這些,難道你不覺得是作者的一種定調嗎?一種為陜北大地上的歷史遺產的現實處境定調,不用說,當然又是渲染一種蒼茫沉郁的意境。
我一向認為,作家肯定也是風情家,是民風民情的集大成者。鄉風民俗可以幫助作家的作品更具經典的可能。不喜歡民風民情的散文家,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在寶軍先生的《山溝溝回蕩著信天游》中,我就強烈感受到了民歌帶給我的那種濃郁的風情。信天游,這種陜北人創作的獨一無二的藝術,帶給讀者的享受是無與倫比的。我在陜北的延安、安塞和洛川聽過信天游,那真是當地勞動人民的結晶,那些歌并不是面對面的赤裸裸的“呼喚”,而是運用了藝術手法,一比一興,水到渠成,內心里真正想說的話就這樣給引出來了。我聽過他們唱《三十里鋪》,還有高寶軍先生文章里面提到的《趕牲靈》,還有很多。寶軍這篇介紹闡釋信天游的文字,其實信天游的靈魂就活躍在里面。一項一項介紹道來,主題觀點就是無處不有信天游,無處不唱信天游,信天游就是陜北人的食糧。他深刻地總結陜北人唱信天游的實質:“那苦中帶樂的腔,唱中帶哭的調,酸中帶甜的詞,豪中帶野的味,把陜北人的豁達、直率、質樸、粗獷和熱情全都表露了出來,真乃一方水土造就一方人,一方人造就一方文化”。他準確地為信天游分類:“山頭上唱大風,溝渠里唱流水,亮紅晌午唱日頭,半夜三更唱月亮”,“男人憂愁唱楊家,女人惆悵唱娘家,老光棍孤獨唱孤零,小寡婦寂寞唱苦衷”。他為信天游界定年齡:中年男人歌聲豪邁,中年婦女歌有柔情,老漢嘆人生,年輕人多情。唱歌的人,“性格不同,歌也不同”。“情歌的內容大多表現真實,但也有詼諧夸張的,這些情歌通俗而不粗俗,大膽而不出格,形象逼真,神韻無窮”。民歌,是一個熱愛歌唱的群落的生活重要組成部分,高寶軍先生對陜北信天游的解讀,無疑進一步加深了我們對這種觀點的認同。在高寶軍先生的筆下,“陜北民歌和陜北人的勞動緊密相連,勞動為民歌增添了素材,民歌為勞動減輕了沉重。陽格堂堂的山坳里,唱歌的是耕地的男人:‘崖畔上開花崖畔上紅,受苦盼的是好光景’;彎彎曲曲的土路上,唱歌的是趕腳的漢子:‘三天的路程兩天趕,好婆姨住在張家川’;洶涌波濤的黃河里,唱歌的是羊皮筏子上的艄公:‘你曉得,天下黃河幾十幾道灣,幾十幾道灣里幾十幾道灘’;紅格燦燦的山頭上,唱歌的是祈雨的人們:‘龍王老價喲,快下雨,下了海雨救萬民’。”其他諸如民歌的色彩,民歌的性格,甚至是民歌的小調,民歌的酒曲,等等,高寶軍先生以他一個陜北大地的兒子的身份,都如數家珍般講述出來,讓我們驚嘆于陜北民歌的豐富和熱烈。
說到這里,我也想展示一下當年我到陜北采風時的記憶,因為我也是實在忍受不住,熱愛得情不自禁。2003年秋天,我在安塞縣雷坪塔村聽一位姓馬的小伙唱《手拉手》:“你拉了我的手,我就要親你的口,拉手手,親口口,咱們兩個山圪土勞里走。”也是在雷坪塔村,一位姓李的安塞姑娘這樣唱:“頭頂上刮風樹林林響,臨走你才把我心卷上。風塵塵不動樹葉葉落,真魂魂跟上你走了。”這些歌潑辣大膽,感情洋溢,不用見人,從歌聲中也能聽出陜北人特有的氣質和性格。我還聽到一位姓賈的大嫂唱《紅纓纓大馬你騎上走》:“紅纓纓大馬你騎上走,小妹妹我送哥送到村口,三年五載你要回家轉,莫讓小妹妹我等得愁。”這歌有點像當年那首《走西口》,不過據賈大嫂說,這是流傳于他們附近幾個村莊的“土調子”,很有些名氣。我想,甭管流傳于哪,只要給人一種靈感的啟迪,那么這些調子即使再“土”,也值得我們盡心地陶醉。
在醉心地展示這些民風的同時,我忽然想起,王克楠先生曾經提到著名散文家史小溪的一句話:“一味的強調散文的‘地域特色’,那會使散文文本進入民族、民風、民情展覽的死胡同。”這是實話,也是現象,但屬于不好的現象,所以要避免,要克服。散文家可以寫地域,甚至是應該寫地域,但要朝著文化的世界的思考高度邁進。那么現在看看,高寶軍先生的這一組散文,難道僅僅能用歷史豐厚和風情濃郁來概括嗎?難道就沒有其他更深入更內涵一些的東西?答案無疑是否定的。細讀寶軍先生的散文,你不得不承認,在翔實豐富的歷史之后,總有那些令我們沉思默想的東西,令我們久久不能輕松。“我知道,這座被稱為世界之最的宏大工程,這座曾發揮著軍事作用的鋼鐵長城,還要坍塌,還要破敗,最終將要在歷史的更替和歲月的推移中,消失在朔風暴雨下,消失在大漠荒野上。人們生活得全部內容,也不再是僅僅圍著長城打轉,拼搏性命!”(《吳起秦長城》)“歷史以它穿越時間的魅力標識著當時人們的智慧和才能,人類以其精神的不朽創造著生存與生產的盛況與藍圖。”(《城堡的表情》)“我幻想著、幻想著,一座小城,就像是一把古老的琴,各個民族就是琴上的絲弦,漢民族的弦,匈奴族的弦,黨項族的弦,諸羌族的弦……所有弦的彈撥才奏出和諧的樂曲。”(《跳蕩在歷史的琴弦上》)“這些舊磚破瓦,廢銅爛鐵,留下了人類前行的蹣跚腳印,隱藏著在遠去的時光中的一種文明。莫要低估,還是仔細地聆聽它們訴說,或許會給歷史典籍增加重要的內容。”(《白豹城的蒼茫歲月》)從這些文字中,我分明看到了作者對思想、理想、精神、文化、道德的呼吁,這就是散文的思想內涵,是散文的感情濃度,也是散文的透視的深度。有了這些,一篇散文就具有了民族的高度,人文的視野,就變得經久耐看了。
最后,我想說一下閱讀這組散文所獲得的最后一點感想,這個同時也是我所喜歡和所追求的,那就是,文章的厚重、雄渾、大氣是一種獨特的審美,特別是對一個西部的作家來說,這是我們的地域特色,是根本,但是我們在寫作過程中經常遇到的一個問題是,如果對歷史內容處理得不夠,就會使行文節奏長時間顯得沉重、凝滯、緩慢,從而使整篇文章少了一點靈氣和活力,也影響了讀者閱讀的速度和耐性。這一點,在東部明顯占盡優勢的今天,是我們作為在西部這片我們所熱愛的高天厚土上生存的作家所需要一起注意的地方。我以為。
(責編:劉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