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去的記憶

晚飯后，我和妻子帶著女兒沿著家鄉(xiāng)古鎮(zhèn)的小街巷慢悠悠地溜達。街邊的一家燒烤攤發(fā)出的香味吸引了女兒。快要滿十一歲的女兒緊緊拉住我的衣角搖來搖去不肯走:“爸爸、爸爸，我要吃燒烤，我要吃燒烤嘛……”燒烤箱上擺滿了已烤熟的散發(fā)出誘人香味的一串串土豆片、鮮肉片、藕片、黑豆腐片……惹得我的清口水也止不住流了下來。我便對女兒說道:“好，好，爸爸給你買。你吃啥子嘛?自己選!”女兒聽完我的話，高興地在我臉上親了一下，還不斷說:“爸爸好，好爸爸……”面對撒嬌的女兒，我不由想起我童年時的一段往事。

記得那是1974年中秋節(jié)，半邊街的大人小孩早已吃過了晚飯。我和妹妹還可憐兮兮地坐在門坎上，焦急地盼望著爸爸回家做飯。我常聽爸爸說中秋節(jié)是賞月的日子，夜空應(yīng)該有月亮樹，但那天天空什么也看不見。雖說那時我也快滿11歲了，可我是我們半邊街出了名的火巴子，妹妹盡管也走得路了，可她還沒有灶臺高。隔壁鄰居的孩子們早已在大人們的帶領(lǐng)下到街上市場壩子里看“壩壩電影”去了。

這個時候的半邊街靜得出奇，早已沒有了往日傍晚孩子們玩“逮貓”、“捉特務(wù)”、“跳橡皮繩”游戲的喧鬧聲，壽江和岷江對岸的獅子山被夜的黑幕遮擋得連一點輪廓也顯現(xiàn)不出來，只聽見街對面向爺爺?shù)牟藞@地里蛐蛐兒的叫聲，還有街西頭楊大娘屋檐下那盞昏黃的燈，在一群蛾子的圍攻下?lián)u來晃去。

一陣晚風(fēng)刮過來，在那凄涼的晚風(fēng)中，我和妹妹覺得很冷，很害怕。我把妹妹使勁摟在懷里，妹妹卻止不住地喚我:“哥哥，我餓!咋個爸爸還不回來……”是啊!我們的爸爸咋個還不回來呢?我們好冷、好餓、好害怕喲!

這時，一個黑影由遠而近快步地向我們走來，待那個黑影走近時，我和妹妹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爸爸!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爸爸十分疲憊地拖著雙腿，手里提著一個油浸浸的黃紙包。妹妹和我一人拉著爸爸的左手，一人拉著爸爸的右手非常委屈地問爸爸:“爸爸，你咋個這陣才回來?”爸爸悶起沒有開腔，而是將手里提的那包東西，舉到我和妹妹面前，臉上現(xiàn)出燦爛的笑容說:“幺兒、幺女，你們看爸爸買啥子?xùn)|西回來喲!”那是用號票在商店買的供應(yīng)芝麻餅子，一共三個，我們?nèi)隣斪右蝗艘粔K。妹妹和我迫不及待地伸手接過爸爸遞來的餅子。爸爸又轉(zhuǎn)過身對我說:“華華，你和妹妹一人一塊，不準(zhǔn)哄她的，更不能搶她的哦。我馬上給你們煮飯。今天，我從映秀裝完車已經(jīng)六點過，我是走路回來的。”

爸爸忙不迭地將衣袖挽高，并從屋里墻壁的釘子上取下掛著的圍腰拴在腰桿上，然后，用瓢舀了一瓢冷水倒進鍋里。我和妹妹一人端了一根小方凳，端端正正地坐在灶門前，看著爸爸忙著為我們煮飯。

“砰…砰…砰”，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吼叫聲:“劉和東，搞(趕)快出來，今晚上茶鋪子開群眾批斗大會……”爸爸慌忙解下圍腰，疾步向門邊走去，旋即打開房門，門外一下子沖進兩個身佩武裝帶手提半自動步槍的青年民兵，不問青紅皂白地將爸爸像提小雞似的提出了門外，三拳兩腳把爸爸打翻在地，再提起來五花大綁。我和妹妹在門邊嚇得縮住一團，哇哇大哭，那兩個民兵用槍押走爸爸時，回過頭來狠狠丟下一句話:“不準(zhǔn)哭，你兩個小雜種……”

眼巴巴望著被民兵押走的爸爸，我一邊擦著自己臉上的淚花，一邊對妹妹說:“妹妹，爸爸被抓走了。我們還沒有吃飯喃，你說咋辦?我肚子早餓了。你剛才不是吼肚子餓嗎?”妹妹見我問她，她止住了哭聲，用雙手在眼睛上來回抹著:“哥哥，我的肚皮還是早就餓了。不如，把爸爸拿回來分給我們倆兄妹的餅子一人一塊吃了。”妹妹的話音未落，我已將爸爸拿回來的餅子取出一塊，獨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一會兒的功夫，一塊餅子就被我啃完了，而我的肚子還餓的不得了。我看妹妹，她那塊芝麻餅子還捏在手上，舍不得吃。我靈機一動，打起了鬼主意:“妹妹，把你的餅子拿給我，我給你變個月亮。”妹妹感到驚奇，她把屬于她的那塊餅子送到我面前，我早已等得不耐煩了，一把搶過來猛地一口，頓時，一塊月亮形狀的餅子出現(xiàn)在妹妹面前。妹妹不知我在搗鬼，她那張還沒擦盡淚珠的臉，馬上露出了笑容，她興奮地對我叫道:“哥哥，你給我，你給我，我要月亮!”我含在嘴里的餅子還沒嚼出味道，就囫圇吞下了肚。我又朝妹妹說:“你不要慌嘛，我再給你變一把斧頭。”不等妹妹回答，我將餅子翻了一轉(zhuǎn)，又狠狠咬了一口，餅子立即露出兩個大缺口，變成了斧頭狀。“妹妹，你看我變的斧頭?你信不信，我把斧頭變來莫得了。”隨即，我把妹妹的餅子全部丟進了嘴里，我大嚼著，還相當(dāng)?shù)靡獾卣f:“妹妹，你看哥哥雄不雄?”妹妹一看我手中的餅子都全塞進了我的嘴里，傻眼了，又放聲大哭起來。不知過了多久，妹妹哭累了，趴在方凳上睡著了。我坐在一旁呆呆地看著睡熟的妹妹，心里不是個滋味。爸爸的一聲怒吼，才使我驚醒過來。“華華，你咋個不喊妹妹上床去睡，感冒了咋辦!”

爸爸吼完了，伸手就去抱妹妹，誰知妹妹在爸爸的懷中也睜開了她那雙大眼睛。妹妹夢里懵懂地把我騙吃她餅子的事告訴了爸爸。爸爸聽完妹妹的話，像一頭發(fā)怒的雄獅，立即把妹妹放在地上，順手抓起擱在門后的一根細竹棍猛烈地抽打在我的身上，打得我東躲西藏，受刑似的嚎叫。直到爸爸打累了，他才放下竹鞭朝我吼道:“還不給老子爬到床上去睡覺!”我邊走邊抹著眼淚，帶著遍身的傷痕上了床。那一夜，我躲在被窩里哭了好長時間。

“爸爸，你吃不吃哦?這個藕片才好吃。好甜呢!”女兒的一聲喊叫打斷了我的回憶，我自言自語道:“藕片有好甜?”女兒發(fā)現(xiàn)我喃喃自語，覺得好笑。便問:“爸爸，你說啥子哦?”我看著女兒快樂的樣子，心里充滿了幸福的感覺。我已經(jīng)沒有心情再溜達了，眼前的小巷像一個黑洞，一直向里延伸著，望不到盡頭。小鎮(zhèn)的下方正在修筑水庫的攔水大壩，小鎮(zhèn)已經(jīng)明令移民，水庫蓄水后，小鎮(zhèn)就會淹沒在水庫中。即將被淹沒的古鎮(zhèn)，還有我童年的那段往事，等女兒再長大一點，我會講給她聽的，也許，到那時，女兒就會聽懂了。

(責(zé)編:白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