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自然,我也像南方人涉水跋山來北方看草原那樣跋山涉水去南方看水。看過水了,才知道水雖然漫天漫野卻不夠味。身為內蒙古大草原上的人,我還是敬仰我的草原。一愿自己常去看看大草原。看大草原上超藍的天,超白的云,超密的星星和超遠超遠的天地線。二愿自己常去看看胡楊樹。看胡楊樹冬日里的凌風傲雪和秋天里的氣貫長虹!
看草原魂。看胡楊魂。
在這兩個地方,抬頭看天,天不阻你。俯首看地,地不攔你。出門舉目是天涯,無羈無絆…….
每次,我都是先訪胡楊后看草原。胡楊是“先人”。草原是“姐妹”。
帶著簡單的心境去。
內蒙古作家斯日古楞先生說“那個地方很神秘,那個地方很遙遠,那個地方是我尋覓了很久很久的圣地,那個地方是我追夢而去的靈魂的家園……”是啊,那個地方,在我心里是金戈鐵馬、鐵馬冰河后面永不凋謝的黃金的天空!
如果,你在冬天去拜臨它,它是駭人的。驚怵的。是魔鬼發瘋后留下的驚心動魄之作。那些有的需要幾人合抱的、有的畸形之畸形、怪態之怪態、詭異之詭異的千年胡楊樹的枯枝裸體,會戳痛你的眼睛戳穿你早已失去柔軟的心。殘肢斷臂。扭曲。變態后的千瘡百孔。那些嶙峋的盤錯的老根全裸在地表;光滑的不知是被多少人、多少風霜打磨過,承載著累累的歲月,不屈不撓。沒有一個堪稱“正常”的形體,就那樣,在中國版圖的正北方,在冬日零下四十度的巴丹吉林沙漠深處直直戳戳億萬年,與漠漠黃沙對峙抗衡。在它面前,你不由得想哭……那種流不出淚的哭。那是一場壯烈的戰爭后留下的兵戈。沒有血沒有淚只有干硬和悲壯。那些干枯的殘體,大有一種士為知己而死的氣節!它們是北方大漠里肝腦涂地的將士!是巴丹吉林沙漠綠洲里勇猛昂揚的勇士!它們不是金戈鐵馬就是鐵馬冰河!你千萬不要以為它們是枯樹死枝。
如果,你在金秋去造訪它,你又會同樣驚愕地感到它是駭人的。驚怵的。會懷疑魔鬼是否又變了一副嘴臉,從一極到另一極,造就了這樣一幅沙漠深處驚天駭地、懾人懾鬼的畫卷!你懷疑是否魔鬼在耍你,抑或胡楊在逗你。懷疑此胡楊是冬天的彼胡楊嗎?
極目處,你的心一下小得盛不下這樣流淌黃金的天宇了!
從額濟納旗達來湖布鎮的一道橋至八道橋,大片的胡楊樹一望無際。金黃金黃的樹冠明艷耀眼,如巨傘連成一片,遮天蔽日,金冠黃披,猶如黃色火焰燃燒了巴丹吉林沙漠的半邊天空。金鉑的葉子于西天落日的剪剪風中,搖曳出嗆啷啷的音質音響。那黃艷艷金燦燦的樹特別密,連那蜿蜒如帶的路就像是從黃金的樹叢里開出來的。
那是怎樣的一派輝煌壯舉啊!那是怎樣的一種酣暢淋漓啊!或秋林遠黛、或層林盡染、或遺世獨立。強悍、凌厲、輝煌霸占了大漠天空,霸占了你全部的視線,震撼了你的心魄!
那是一種合唱!一種大面積的、群體性的、群情激奮的合唱!
那是一幅油畫。一幅黃金的、流光的精神守望的壯美油畫!
每到金秋十月的胡楊節,巴丹吉林沙漠深處的綠洲——額濟納旗達來湖布鎮的大小旅店賓館都家家暴滿。那些肩扛“長槍”、身背“短炮”的人,從國內外各地蜂涌而至。為“胡楊節”!為千年不死,死后千年不倒,倒后又是千年不朽的神樹!為這一幅天然“油畫”。
從冬到秋,它尤死卻輝煌。丑陋卻偉大。
你理解了它生命的歷程,生存的環境,你就懂得了它輝煌的涵義和理由!你就能給不同季節的胡楊鄭重地劃上莊嚴的等號。
這時,就在你轉身之際——
你曾在冬天親臨目睹過的、你確信它明明已經是死樹無疑了。但,就在你轉身之際,你就看到了一種猶死還生的驚世駭俗:只見一根或兩根繩子般粗細、尺把長短的枝條,綴著或一片或數片新葉,在整樹已死、樹身的大洞也藏得下一個高頭大馬的枯樹枝頭,鮮綠鮮活地搖曳歡舞!
它遍體鱗傷仍要發芽!
它九死一生還要跳出最華美的霹靂舞!
一時間,你迷失了!一時間你不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生與死的界限。
一時間,你又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叫生命力,什么叫頑強與堅韌,什么叫胡楊,什么叫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后一千年不朽。
一息尚存決不放棄的血色品質!這就是胡楊!這就是胡楊魂!它是樹,它更是“硬漢”!是北方大漠里肝腦涂地的將士!是北方勇猛昂揚的勇者!是我心目中最敬仰的“佳木”!
——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內蒙古高原上巴丹吉林沙漠深處的胡楊林!盡管,它只是新疆塔里木盆地胡楊林的十分之一!
每次站在胡楊面前,我還總會自然地想起那樣一些人——《東歸英雄》里那十七萬人馬和他的首領——渥巴錫汗。那臉膛。那目光。和那首蒼涼的《嘎魯》(鴻雁)歌!
回家的歸途千難萬險千里萬里。悲壯。凄慘。沒有路就以信念為路。沒有退縮,沒有怯懦!以成吉思汗子孫的血氣,拿死做為生的賭注!那一路人馬從十七萬到七萬,從伏爾加河到伊犁河,從死亡的沙漠之海到奪命的沼澤地,七個春秋冬夏,心中回響的是故國故鄉!
他們,就是這些樹。樹,也就是他們!為一個信念萬死不悔!
萬死不悔——為一個信念!
這些血氣方剛的北方“硬漢”!
在福音里,耶穌基督曾這樣開啟那些徜徉于曠野里要看先知的人:“你們去到曠野,是要看什么呢?看風吹動蘆葦嗎?看穿細軟衣服的嗎?那穿細軟衣服的在皇宮里。你們去到曠野,是要看什么呢?是要看先知嗎?”
“看是看見了,卻不知曉”。
以前看書沒看過幾本,不知道這些話,去曠野閑暇,去的心情就很單純,后來知道這些話了,再去往曠野,腦子里就奇怪地冒出它來。
冒出來就想:就算知曉,就算在曠野里看見了先知并相遇相識,他愿意為你做什么呢?若要他指點迷津地講關系人情嗎?問題想到這里,思維又開火車般地冒出一句歌詞來: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原來,潛意識里,我早就是一個唯己主義者。于是,每次去曠野前,便先堅定地回答耶穌:我向曠野不是看先知求命運,是看風動。看草動。看云動。看水動。看曠野的幡動。看自己心動。
心動于簡單的快樂里得教化!受點化!被凈化!
在胡楊面前,我還是一棵年輕的樹,我要跟上你,我要以你的方式為方式,完成生命。
在我前面,有很多胡楊一樣的人。他們德高望重,雖然進入中年或暮年,卻毫不懈怠,一直走定在年輕時就走的路上,不在乎得失毀損,只管走。走著走著就走成了參天大樹!
胡楊樹,你和他們都是我想跟上的人。牢記你們,就是守住自己,和自己心靈的秘語永不失約。
身為內蒙古大草原上的人,于自然,我對自己有兩大期望:一望能常去看看胡楊林。二望能常去看看大草原。
那個地方很神秘,那個地方很遙遠,那個地方是我尋覓了很久很久的圣地,那個地方是我追夢而去的靈魂的家園。
那個地方,生生不息!
那個地方,佳木森森,如屏似障!
(責編:高彩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