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谷里之夏

一

紅谷里的春天還在躲躲藏藏的時候，我們就準備轉場前往紅谷里了。

從春季草場到紅谷里雖然不到五十公里，但我們的羊群還是要艱難地跋涉十五個小時以上。所有的牛羊如同折了腰的黃草，一陣風就能吹倒。要想讓羊群盡快的強壯起來，就只有前往紅谷里。

二

在前往紅谷里的路上，我們盡可能讓羊群走慢一點，此時的牛羊馬是非常虛弱的，盡管這樣，還是會有一兩只或者更多的羊因路途的遙遠，而倒在途中。對于這些可憐的弱者，我們不得不將其馱在馬背上。這種事是我們轉場時最不愿看到的，卻又是不可避免的。進入紅谷里之后，目所能及的地方雖然存留著冬天的氣息，但我們不必再為羊群的瘦弱而擔憂。因為紅谷里很快會掀去冬的面紗，裸露出真正的豐腴。她會像一位美麗可愛的花季少女，處處讓人迷戀。

羊群也會漸漸地從虛弱中擺脫出來，并且開始上膘。為迎接下一個殘酷的冬天而養精蓄銳。

這里所有的山頂雖然積雪豐厚，但山下的每一個山溝都被綠色裝飾了起來。有時陰云仍會壓在紅谷里的上空，飄飄灑灑地飛揚著柔柔的雪花，等到陽光出現，這些輕盈的帶有無限柔情的小精靈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紅谷里漸漸地飽滿了起來，當我真正發現這種變化時，紅谷里已經成了一個成熟而且芳香四溢的少婦。

三

每年在紅谷里的短暫的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因為這里的每一天都讓我難以忘懷，都讓我感動，都讓我記憶猶新。

一個個清晨，爽朗且清香的空氣迎面撲來，會使人精神頓時一震。黑黑白白散落在紅谷里的帳篷冒出縷縷生活氣息濃濃的炊煙，煙霧在這個無風的早晨如同游龍般緩慢地串游在帳篷的上空，仿佛戀家的浪子般久久不愿離去。婦女們提著擠奶桶徘徊在牦牛之間，時而蹲在厚實的牦牛身下優雅地揮動著雙手，身姿優美而富有詩意。牦牛悠閑地搖曳著粗大的尾巴，嘴里嚼動著青草的余香。小牛嗷嗷叫著，等待著主人來放開它，母親誘惑的乳汁讓小牛犢急不可待地在原地打著圈。這時候的它一定是憎恨著人類對它的虐待。

太陽從兩座大山的中間擠了出來，努力地想讓大地都處在它的庇護下，它散發出一陣陣強烈的溫暖。這時候所有的牦牛和羊群都在盡情地享受著它的撫摸。每只帳篷旁的牧羊狗也躺在那里舒服地伸展著四肢。

在充分享用了晨光之后，羊群就開始懶洋洋地站起來，美美地做一個伸展運動，而后滿足地走向山里。那些被擠完奶的牦牛也邁著穩健的步子離開臥了一夜的地方，但它們的兒女卻時不時用身體擋住去路，然后趕緊把頭伸到母親的肚子下面，尋找到碩大又溫暖的乳頭之后便用力地吸吮起來。這時候，牦牛會靜靜地站著，并且頻繁地回頭來親昵地望著自己的兒女，顯得無比慈愛。

等到我吃罷早飯時，羊群早就遠去。我的馬從清晨的六點起就拴在了馬樁上，此刻都等得不耐煩了。一次次的打著響鼻。在我鞴鞍的時候，我的幾個同伴也正在做著同樣的工作。一切收拾利索，解開韁繩后翻身上馬，亮開嗓子一聲長嘯。一聲聲吶喊中，幾匹馬爭先恐后地奔騰起來，雖然地勢高低起伏得厲害，但馬們因早已熟悉路況，而如履平地。不知不覺中我們已超過了羊群，沖向了終點。

這里是我們每天必來的地方，嬉鬧著打馬溜幾圈，對跑在最后的馬進行一番嘲笑，對取得第一的馬說出真誠的贊揚。然后坐在一起開始我們每天不變的游戲——玩紙牌。

回頭看看，牛群已經四下里散去，布滿了大山里的溝溝壑壑，分享著大自然給予它們的恩賜。

四

距我們不遠處，有一條山泉匯集的小河流淌。這里，有一處用石頭壘成的小水池，足有一米深，這就是我們的天然洗澡池。每天玩完紙牌后的一件重要事情就是在這個水池里洗澡。說實話，要在這里面洗澡是需要勇氣的，因為河水完全可以用冰冷徹骨來形容，它從大山的腹內流出來到達我們的澡池不足三百米，盡管我們每天洗澡的時候，剛好是正午，陽光也足夠好。穿著衣服時感到熾熱難忍，但當我們脫得一絲不掛鉆進水池時，感到了刺骨的寒意。那種感覺來得那么強烈，叫人根本無法阻擋，所以我們幾分鐘后都跳出水池，然后躺在草地上進行日光浴。等到身體吸足了熱量后再跳進水池。如此反復，直到盡興為止。

摔跤也是我們每天不可或缺的節目，我們都不知較量過多少次了，對每個人的弱點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都有辦法摔倒對方，大家都互相不服，都想讓對方永遠成為自己的手下敗將。然而每次卻都以失敗告終。就這樣一跤一跤地摔得天昏地暗，站著的并非贏家，倒地的也并非失敗者。挑戰永遠存在。

我們會一直折騰到日頭偏西，山山溝溝都已經暮色濃濃。羊群已掉頭回家了，這時候我們才會意猶未盡地罷手。一個個滿臉疲憊地爬上馬背，接著一陣策馬揚鞭。回家的路上連馬似乎也跑得格外快，就一會兒功夫，已經站在了帳篷門口……

五

七月十五日到二十五日，是夏天最繁忙的時候。因為這時候是剪羊毛的日子，整個牧場的羊群幾乎全部在這段日子里甩掉了身上那沉重而又悶熱的衣裳，換上了雪白的衣衫，看起來讓人格外舒心。

剪羊毛雖然很辛勞，但也很快樂。

因為羊的數目有些多，兩三個人要完成一群羊的剪毛任務是很困難的，所以通常我們是互相搭配著剪毛的。就是說十幾個人或者更多的人先用一天的時間剪完一群羊，一般情況下大約是七八百只。遇到羊群少的人家就可以在一天剪完兩家的羊毛。如果大家心情格外好，并且超水平發揮，那么一個人剪去八九十只或一百只羊毛是毫不奇怪的。

剪羊毛時要先拉一個圈羊用的鐵絲網，把羊趕進去。在鐵絲網的四周站幾十個人，以防羊從鐵絲網的大空子里鉆出來。剪羊毛的都是男人，每個人的腰間都帶著十根繩子，有筷子粗。開始剪毛前，先要從羊群里每人抓來十只羊，用腰間的繩子捆起來，十只羊我們稱為一繩。每個人都要記住自己抓來的羊。剪的時候也要剪自己抓來的。

剪毛的羊毛剪子，有一尺長，一寸左右寬。好的羊毛剪一天下來依然鋒利如初。說到羊毛剪子，就不得不說磨剪子，一定要會磨，如果能磨到在剪上放一兩根羊毛，對著羊毛輕輕一吹，羊毛能夠迎風而斷的話，那磨剪子的水平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剪羊毛很有難度，需要動作快、穩、準。只有這三個動作到家了，你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剪羊毛大師，然而要做到這樣很不容易，必須要剪過很多羊之后才有可能達到這一水平。剪羊毛對人的手關節和腰椎有嚴重的傷害，很多時候剪到快結束時，連站起來都有困難，而那強烈的腰酸背痛更是難以忍受。

剪下來的羊毛會由婦女們把它們鋪在地上，然后一層層鋪上來，直到特定的高度，每張羊毛都是完整的，仿佛是雪白的烙餅。鋪好的羊毛要像疊被子一樣疊起來，而后整整齊齊地放在一起。這時候男人們再把這像被子一樣的羊毛摞上兩三個，把它用羊毛搓好的繩子捆起來，讓它成四方形或者圓形。轉場時再運回定居點。

六

當整個紅谷里牧場上的羊群因脫去了舊衣裳，換了新裝而變得賞心悅目的時候，也正是紅谷里牧場最繁盛的時候。山里所有的花兒都開放了，這是對羊的最大誘惑。這些數不清道不明的花兒會使羊迅速肥壯起來。當然這時候也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候。

看著羊貪婪地吞下它想要的美味佳肴，牧人的心里都會有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愉悅。這是任何東西都無可替代的。

快樂的日子總是很短暫，就在我們正盡情地享受大自然的恩賜的時候，卻又不得不離開紅谷里了。我們將要去另一個草場。雖然我們舍不得離開，但又必須離開，因為另一個牧場正在親切地向我們招手。我們愛她像愛紅谷里一樣，她也是我們的母親。

七

轉場的前一天晚上，把所有的日用品都裝起來，只留下吃飯洗漱的用品。這樣第二天早上裝車時會方便快捷。搬帳房的車子和牛羊不能同行，因此當車子駛出了紅谷里山口時，牛羊卻還沒有渡過紅谷里河。

此時，天空還灰蒙蒙的一片，整個大地寂靜安詳。只有紅谷里河一如既往地訴說著過去的故事，聽起來感動而憂傷。

因為要去新的草場，牛羊似乎對這里并不留戀，它們過了河就一路疾行地沖上了紅谷里的邊境。當我騎著馬站在標志著紅谷里邊界的大山上時，太陽在東方露出了溫暖的臉，紅谷里在一片暉光中燦爛無比。我感到從未有過的震撼，我輕輕地對著巍峨雄偉的紅谷里說:再見吧!明年夏季，我還會再來。

山的這邊，廣闊的草原鋪向很遠的地方，我向遙遠的故鄉望去，從那里吹來一陣陣和煦的風，帶著熟悉的氣息，我忽然心里暖暖地，不由得兩行熱淚掉了下來。

(責編:劉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