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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北歌悠悠

2009-01-01 00:00:00劉志成
文苑·西部散文 2009年3期

在北京魯迅文學院讀書的日子里,一次酒攤場上,同學們要我唱陜北民歌。面對著一張張期待的面孔,從沒見過世面的我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我試著調整了一下心態,閉了眼豁出去的吼出了一股陜北的磅礴之氣:“朝前了妹妹天有點霧,朝后了妹妹山堵住;遠遠地了見不敢吼,揚了把黃土風刮走”。我是用一貫在家鄉神木之北的那個小村唱民歌時的民間節奏唱的,是用帶著風聲、帶著水聲、帶著山野清新之氣的手勢,扭秧歌一樣且歌且舞的。閉上眼的那刻,我的緊張就沒有了羈絆,像天空中自由走過的流云和沙蒿林中驚起的飛鳥一樣隨意。我感覺到我是面對著陜北的山和水在唱。我覺得這樣唱著就是幸福的、寧靜的。

民歌有時候真像一件遠古的器物,它帶著泥土的痕跡、愛情的痕跡、山和水的痕跡、帶著人類童年時期的痕跡。我唱著唱著想起了陜北那塊土地,想起了兒時的一些事情……我出生在陜北信天游的故鄉,神木縣的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聽母親說,那個七月的早晨,正值一輪紅日冉冉升起在沙丘尖上時,哇…哇…哇…我的一聲動聽的聲音打破了這個不知沉寂了多久的小山溝!乖乖,好大的嗓門!有種。來了—他來了----我爺爺按捺不住期盼已久的喜悅,一個人蹲站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他那老旱煙嘴,口里還不停的嘟囔著。嘟囔著嘟囔著就開懷地吼出了信天游:“太陽喲、出來喲,一桿子高噢,我照見—我的格孫孫他來了……”這最美妙動人的信天游,也許那時我根本就沒聽見,也許就是打那時侯起,信天游就在心里扎下了根。

在農村,每年整個正月是鬧社火的日子。“吃飯端個黑老碗,粗布衣衫身上穿,鑼鼓嗩吶一哇哇的聲,扭秧歌擰爛腳后跟”。扭秧歌只是腰鼓、霸王鞭、踢場子、水船、龍舞、獅子舞、打花桿等一百七、八十種陜北民俗舞蹈中的一種。古書上記載“秧歌”的“秧”是“陽光”的“陽”,同時,“秧歌”的“秧”也是“插秧”的“秧”,這說明秧歌與生產勞動有關,是老先人在做務莊禾、尋常過日子中創造并發展起來的。秧歌舞步簡單,基本動作有“十字扭”、“扭腰步”等二十多種,雖然形式簡單,一看就會,可舞起來卻豐富多彩,其樂融融。它的基本形式有集體性活動的“扭大場秧歌”、“敬神秧歌”、正月十五晚上表演的“轉燈秧歌”(也叫轉九曲)等十余種。打記事起,每年正月整個鄉村燃起的都是熊熊的熱情之火,幾百幾千人的隊伍踢踢踏踏的過來了,人沒有到,遮天蔽日的黃塵先來了,漫天飛揚的黃塵把日頭染成了一片金黃,把鄉村的歷史也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黃……“對對鑼來對對鼓,對對嗩吶叫號頭”,“四十里響聲三十里炮,五十里路上好熱鬧”。漢子們頭系的白羊肚手巾迎風飛舞,黑紅黑紅的臉上汗珠揮灑而下,撲簌撲簌地落在腳下的土地上,他們張嘴吶喊,聲震天宇,驚飛了枝上落著的鳥兒;他們綻開的笑,宛如這土地上隨意生長的植物,樸素、自然,卻又給人希望和力量。幾百條漢子迎風而立,手端沖天的嗩吶,古銅色的臉上是充滿力度與淳樸的開懷之笑,腮幫子一鼓,驚天動地、如泣如訴的嗩吶聲響起來了,漢子們的雙眼瞇縫著,豆粒大的汗珠撲撲而下,古銅色的臉龐真如天人下凡了,真像西北大地上迎風矗立的箭桿楊,給這大地上增添了充滿力量的一景。

“一圪嘟蔥,一圪嘟蒜,一圪嘟婆姨一圪嘟漢,一圪嘟秧歌滿溝轉,一圪嘟娃娃就攆上看”。我的堂哥是鬧社火的鼓王。這讓我幼小的心靈深處涌起了莫大的榮耀感。我跟在隊伍的后面,肩挎著與自己極不相稱的大腰鼓,跟著跳、跟著敲、跟著叫,儼然一個小鼓王。紅綢子飛舞著過去了,扳旱船的搖擺著過去了,踩高蹺的大踏步過去了。后面跟著的我也瞇著雙眼,跟在這雄壯的隊伍后面扭著。我的眼里,燃起了一片扭動的火焰,漫卷著風聲、漫卷著人們的吶喊和跳躍,席卷了整個心靈。

那時,村里每年都要請戲班子來唱戲。這是鄉村盛大的節日,對于村人們來說,這意味著大家又可以見到十里八鄉的熟人、親戚。人們扶老攜幼,全家老小都來了,他們站在戲臺下,手搭涼棚,望一望遠近周圍有沒有相熟的人,一但看見了,大家便驚喜地湊在一起,家長里短的開始拉起來。戲臺上下是擁擠的、熱鬧非凡的。老人們神情凝重,耐心地等待著節目的開始;俊俏的后生和漂亮的女子們則交頭接耳,你扭我一下,我掐你一下,場地上不時傳來小伙子爽朗的笑聲,再看時,一朵紅云飛到了姑娘們的臉上,她們把頭一低,兩手纏攪著衣角,還不時的用腳蹭一下地,然后又著急地抬頭望望臺上,盼著演員出臺。盛會是大人們的節日,更是小孩子們的節日,看那些半大小子,還有那些唇邊墜著鼻涕的碎娃娃們,他們滿場跑來跑去,繞著大人們的腿,一會兒在這邊,一會在那邊,有的踩了大人們的腳,青皮腦瓜會被啪的拍一掌,他們不在乎,反正好玩就行,照樣兒瘋跑瘋跳。小商小販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各種風味小吃的味道緩緩地鉆到了人們的鼻子里。有人實在沒有耐心等了,就蹲在攤邊兒,要一碗涼粉,撒一層通紅的辣椒面兒,埋頭吸溜一陣兒,鼻尖上就滲出一層密密的汗珠,那個痛快勁兒。小孩子們成群結隊逛來逛去,跳著、叫著、鬧著,像過年一樣的快樂。每當這時,別人在玩,我卻著急地站在戲臺下,等著開始。炸麻花的香氣、涼粉湯的香氣、姑娘們的脂粉氣,這么多的味道都往我鼻子里鉆。可最打動我的味道,還是戲臺上那些角們身上穿的、嗓子里散發出來的味道、鑼的味道、鼓的味道、梆子的味道、鈸的味道,這些歡樂的味道,最令我心動。終于等到戲開場了。臺下的人們把等待的那股勁兒都用在了鼓掌上。場中叫好聲會不絕于耳,好像旱地驚雷,響徹全場。站在前面的人不停鼓掌,站在后面的人看不見了,紛紛跳起來,探頭探腦。有人踩了別人的腳了,有人碰了別人的頭了,咣一聲;孩子們以為臺上發生什么事了,哭叫著讓大人把他舉過頭看。遇到演文戲,我就和著鑼鼓的節奏,搖頭晃腦,仿佛在品一碗老也喝不夠的黃酒。臺上的演員伸出雙手十指亂抖、須發散亂,臺下的我也咦咦呀呀,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武戲開始了。孩子們不再滿場亂跑了,他們開始爭著搶著往前擠,跳起來看。臺上熱烈絢爛、臺下人聲鼎沸,臺上臺下一片熱烈歡騰的氣氛,一片歡樂的海洋。我也目不轉睛,看演員們穿著的厚底官靴、看他們的龍袍玉帶、冠冕堂皇。臺上演繹的那些奸臣害忠良、秀才找姑娘的悲悲喜喜,在我的心靈深處折射出無數神奇而絢麗的光芒,在我幼小的心靈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在前臺看還不滿足,頑皮的我就鉆到后臺去,掀起帳篷,將頭伸進去,看人家化妝,一招一式都看得很仔細,有時候看得出神會忘了是在人家的后臺上,人家幾次喊讓我下去,都像沒聽見一樣,所以經常被戲子們用細棒條打腫額頭。看完戲,我回到家就開始自己唱戲,先是一個人打扮成各種角色:老生、小生、武生、小丑、花旦等,有板有眼,有模有樣地吼上一氣,次日是和小伙伴們一起唱。沒有服裝、道具、鑼鼓器樂,就自己想辦法制作。田野里生的長的那些植物就成了我們最好的道具。玉米纓子成了老生的胡須,將向日葵桿子連根拔起,用斧子劈掉側根,再把主根劈成扁狀,把桿子削光滑了,就是猛張飛的丈八蛇矛點鋼槍。到干木匠活的鄰居王二那里央求王二用廢木片子削成刀或劍,再用煙盒的錫箔紙一粘,那刀、那劍锃明瓦亮,與真的一樣。再將向日葵盤子做成沖鋒陷陣的頭盔,拿著刀劍、揮著長矛,扮演武生,就彰顯出十足的威風,滿身的豪氣,接著把破床單一披,就唱上了:“北關當馬楊門將……”有時甚至連家里人納鞋底的襯里也長在了帽子的兩邊,成了七品芝麻官的烏紗帽翅:“蘇三起解好凄涼……”起初害羞,只是小伙伴們自己玩或唱給家里人看,家里人樂呵呵地看,覺得自家的孩子唱得還真是那么回事,有板有眼的。后來,村里人也知道我會唱戲,紛紛來看,看得有滋有味,說這孩子唱戲是把“好刷子”哩……

小孩子愛熱鬧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可我愛熱鬧卻愛得和別的孩子有點不一樣,熱鬧完之后,一定要把這熱鬧重復一遍。村里有時來個耍猴的,我第一個沖出去看,猴子往哪兒跑,我往哪兒跟,猴子跳,我也跳;猴子顛,我也顛,之后就開始學,學什么是什么。有時候,學校里排練一些諸如《兄妹開荒》、《趕牲靈》之類的小演出,我大老遠跑去看。學生們在臺上正式排練,我就站在底下暗暗地學。孩子們有時候成群結隊出去玩兒。玩兒著玩兒著就惱了。惱了就開始打。可打歸打,我從不恃強凌弱,很仗義,總是幫著那些弱小的孩子去打那些大孩子。小小年紀毫不示弱,打勝了就歡呼雀躍;打敗了,一個人瘋跑一氣,跑到河邊,獨自傷心一陣,有時也掉眼淚,但過一會兒就忘了,忘了就又高興起來,對著高高的山崖開始喊“崖洼洼”。我喊一聲“哇哇哇哇哇——”,山崖也向著我回應“哇哇哇哇哇——”。這一下我更高興了,索性開始對著山崖唱大戲,唱信天游,把自己從戲臺上學會的詞挨個兒唱一遍,山崖同樣回應一場演出。唱完了,就默默地對著緩緩流過的河水想心事。最后,喊累了,也玩夠了,站起來,對著山崖撒一泡長長的尿,跑回家去了。

在遼闊的陜北大地上,豐富多彩且有著悠久文化傳統的各種民風民俗的種子總是隨風飄揚,并在每個角落生根發芽。我的七叔是說書迷,也擅說書。說書,這不僅是一項單純的技能,更是困苦之時,人們賴以生存糊口的一項技藝。至今都很清楚地記得,我曾跟著七叔去外村說書的情景。那是在一間普通的窯洞里,一群人或蹲或坐,圍繞著炕上盤腿而坐的七叔。伴著老旱煙那種辛辣的味道,七叔聲情并茂地講開了:“那武松武二郎在酒館里一口氣喝了十八碗酒,頭戴氈笠,手提哨棒,搖搖晃晃走上景陽崗來。只見紅日西墜,玉兔東升,嗚的一聲狂風過后,‘啊噢’一聲虎嘯,好似晴天一聲霹靂,說時遲,那時快,忽然從松林里跳出一只吊睛斑斕猛虎……”七叔繪聲繪色地講述,聽眾們凝神息氣地聽著,兩眼瞪得老大,兩耳豎得倍兒直。老者忘了磕旱煙鍋里的煙灰,旱煙早就熄滅了,還在用嘴吸著。我的鼻涕流出老長,忘了吸溜,毛眉豎眼,驚恐萬狀,老想往大人身邊圪湊。窯洞內氣氛緊張,就好像那猛虎馬上就要撲過來一樣……說到哀婉處,聽得我禁不住淚光閃閃。七叔可以極為流暢而又神形兼備的把一個個傳奇中的人物栩栩如生的表現出來,讓我時而高興、時而悲傷、時而緊張、時而輕松,時常讓我聽得如醉如癡。從此,我喜歡上了聽書。在我的心靈深處,聽書不僅給了我莫大的樂趣,更因為說書中的英雄人物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在心里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在得到快樂的同時,我時常學著七叔給家里人說書,家里人每聽到關鍵處,我頭一擺:要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句說了百年、千年的套話,直教弟弟、妹妹們著急萬分,卻又無可奈何……

歌唱完了,來自五湖四海的同學們都說我的身體像一臺振鳴箱,歌聲中有山的影子,有水的喧嘩和山間的風聲過耳。從此,我的陜北小調就成了魯院每次文學沙龍中的一個保留節目。同學們說我每次雖然是唱同一首歌,出來的味道卻不一樣。可他們哪里知道,我每次之所以唱同一首民歌有不確定性,是因為我知道唱歌就如一只自由的飛鳥,它的舞臺在天上,在云間,它演唱的角度是俯瞰大地、仰望蒼天,而不是萎萎瑣瑣的表演,它是唱給世間萬物的,唱給自己的心靈聽的,把太多的牽掛和羈絆放到自己的歌唱里面,美麗的歌聲就不能如火中的鳳凰、鏡中的水月而自由自在……

我想,我對唱歌的理解(也可以說是文學的理解)來源于童年所經歷的一切,來源于1998年前一直生活在那塊土地上的河流、沙丘、樸實的鄉鄰、雞鳴狗吠,這些最接近自然的事物。尤其是民歌和民俗舞蹈,給我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陜北民歌《信天游永世唱不完》里有一句:“背靠著黃河面朝著天,陜北的山來山套著山。紅崖圪岔膠泥地,誰不說這是金疙瘩來銀疙瘩”。的確,神奇的陜北大地,創造了無數神奇。在起起伏伏的山山梁梁,秦長城和明長城的遺址像長龍般蜿蜒,向世人展示著世界建筑史上的偉大奇跡。號稱天下第一臺的鎮北臺就在榆林城北不足十公里的地方。世界上第一條“高速公路”——秦直大道經陜北毛烏素沙漠、橫山山脈、白于山東支脈、子午嶺而過,至今,它仍具有世界文化遺產的資格,對沿途交通、旅游、生態事業有綜合利用的價值;像一頭巨獸靜靜地橫臥在連綿起伏的沙海中的統萬城,它的險峻,它的滄桑,像院子里的雞鳴在我們童真的心地上植入了一粒充滿了誘惑的種子。延川縣有個伏義河村,據說原本是叫伏羲村,傳說這里正是伏羲的生存之地。站在一座叫講經臺的山岡上向下望去,黃河和兩岸的大地剛好就構成一幅生動的太極圖,令我們不能不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發出嘖嘖贊嘆。而在離此不遠的上游,白云山道觀作為西北地區出名的道教圣地之一,每天在晨鐘暮鼓里,向人們詮釋著道家的真諦。再往北行進,有一望無際的沙漠內陸淡水湖紅堿淖,一幅裸露在現實之上的藍色意象畫,會將旅人的心擴展成一脈清水的……皇天厚土,養育了這一方人、這一方水、這一方土。你只有到過陜北,你才能知道天底下有如此多延展不盡的山巒,溝壑縱橫不能盡攬的峰嵐,空曠、荒漠的丘壘。你也才能感覺自己的微卑與矮小。常年無雨的干燥,冬季如刀割般的寒冷,廣種薄收的無奈,與外界相隔的大山,滾滾無盡的黃河,造就了陜北人不屈,堅毅的性格,“麻柴桿來豆柴火,三口兩口吹不著”般渴望柔情,渴望渲泄的情懷。那天籟般的音色、奔雷般的鼓聲、婀娜的扭姿和信天游里該柔則柔,該剛則剛,該粗則粗,該細則細,該泣則泣,該笑則笑的韻律節奏,不僅能讓你能讀懂自然,讀懂地域,亦能讀懂它所具有的文化,民俗與風格,更能讀懂人性,人性的壓抑與奔放,人性的柔綿與寬縱……

山是雄偉的象征。生活在“山套著山”的陜北人本身就是一座座大山。陜北男人最忌諱說他松包、沒出息的。陜北男人無論做什么,個個都是壹頂壹。壹頂壹在陜北方言里是能干的意思。明代呂坤《續小兒語》曰:“做第一等人,干第一等事,說第一等話,抱第一等識。”這話好像是專為陜北男人寫的。陜北男人的自信和自豪就是“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人”!出生在陜北的人文始祖軒轅黃帝是陜北的一座大山,也是中華民族的一座大山。軒轅黃帝的出現,才有了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的出現。從衣食住行說,《世本》說:“黃帝作旃冕”。《古史考》:“黃帝始蒸谷為飯,烹谷為粥。黃帝作瓦甑”。《白虎通》記載:“黃帝作宮室,以避寒暑”。《漢書》載:“黃帝作舟車以濟不通”。黃帝對農工商也作出了貢獻。《路史》記載:“(黃帝)命西陵氏勸蠶稼”。《拾遺記》記黃帝伐蚩尤時“煉石為銅,銅色青而利”。關于文字、圖畫、弓箭、音樂等的發明,則有“蒼頡作書”、“黃帝門戶畫神荼、郁壘虎”、“黃帝作弩”、“昔黃帝令令倫作為律”等等。自黃帝之后,強壯而剽悍的英雄像橋山上的一株株軒轅柏般一茬一茬地生,一茬一茬地長,他們的體內流淌著高傲不屈的血液。這與陜北的民族大融合有關。陜北這塊地方,從來就是中原農業漢民族與西北游牧民族長期戰爭、雜居、融合之地。先后有獫狁、鬼方、白狄、樓煩、羌、氐、稽胡、鮮卑、女真、蒙古、高麗、龜茲、粟特、匈厥、黨項等20多個少數民族在這里奔突、廝殺,而后融入漢民族的河流。公元5世紀初期,匈奴族單于赫連勃勃從內蒙古草原旋風般揮兵南下,于公元481年一舉攻克長安,并且在陜北興建起都城,命名\"統萬\",國號大夏。公元1038年,從陜北米脂出生的黨項族首領李元昊再一次崛起,建立起黨項民族的大夏國(后稱西夏)。金戈鐵馬,烽火連天的宋代,陜北更是英雄輩出,神木出了精忠報國的楊家將,綏德出了一代名將韓世忠。清澗出了李顯忠,保安出了劉延慶、劉廣世。清澗出了王左桂、趙勝,安塞出了高迎祥,定邊出了張獻忠,而米脂的李自成則叱咤風云,豎起一面闖字大旗漫卷天下,差點兒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的一代王朝。到了如火如荼的革命時期,武將依然層出不窮。保安出了劉志丹,安定出了謝子長、閻紅彥,橫山出了高崗,佳縣出了張達志,神木出了賈拓夫、李子奇、李智勝、王兆相、張秀山。陜北的子長是有名的將軍縣,一下子涌現出了9位將軍。加上國民黨方面的,米脂還出了杜聿明。

武將濟濟,文豪亦然。遠如綏德漢子馬汝驥(公元1493-1545年),他的《西子集》選收入《四庫全書》,為我們留下了一份彌足珍貴的精神食糧;近有榆林張季鸞,他是中國新聞界的一代宗師,“對時代有大影響”(于佑任語)的報刊政論家,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時發布的一大批文告,就是他的手筆。后來,他在擔任《大公報》總編輯的歲月里,圍繞愛國的抗戰,幾乎每天寫一篇社論和一簇短評,每天都撥動著國人的思維。神木出了王雪樵,其書法名列陜西第二。在1936年北平筆會中,其書法又名列全國第六。《陜西志》稱其:“幼有神童之譽,時與李裳、于佑任齊名”;吳堡出了柳青,試看《創業史》營造的曾使無數讀者瘋狂傾倒的全新藝術,哪個同代作家可以與之比肩?清澗出了路遙,他的《平凡的世界》獲得了中國最高小說獎茅盾文學獎。延安出了劉成章、史小溪,劉成章的散文集《羊想云彩》獲得了國家最高散文獎魯迅文學獎,作品入選了中學語文課本;而像牧師布道的史小溪,從上世紀80年代迄今的中國散文的跨度史中,一直保持著第一流散文家的氣度和個性,在陜北,在大西部空白的散文領域,建起了意象的堡壘,繪出了西部散文本體意義上的首次巨大革新與走向的線路圖,重續了繼上世紀30年代后中國斷代散文史的輝煌,作品入選了大學、高中、初中語文閱讀課本,使后學悉悟了散文用筆墨法之道,由他主編的《中國西部散文》(上、下卷),被中國散文界譽為1998中國散文十大事件之一。佳縣出了高景德,他是我國留蘇學生中出現的第一個博士,高壓輸變電專家,清華大學第24任校長,中科院院士。這樣的科技精英,在滿目瘡痍的陜北這塊土地上冒出來了。而那些經陜北皇天厚土滋潤而出的名人則更是不勝枚數。毛澤東在陜北鬧革命13年,是憨厚的陜北兒女用小米飯和南瓜湯養育了中國革命。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塑造出了陜北人民勤勞、樸實、淳厚、容忍的個性。在陜北人的心中,“馬駒駒撒歡羊羔羔跳,哪達也不如這山溝溝好”。在陜北人的眼里,這里的男人是世上最好的男人,這里的女人是世上最好的女人:“陜北的山陜北的溝,好婆姨好漢就出在這溝里頭。男有闖王舉義旗,女有蘭花花蓋九州。陜北的婆姨陜北的漢,要多風流有多風流。”歌聲成了一條充滿信心的路途,伴著風聲雨聲,從擁有生命的日子開始,充滿了陽光味道的信天游就已經孕育在這片厚實的土壤里。在起伏的山巒之間,在奔騰的黃河之畔,人是那樣的渺小,但又是那樣的偉大。人們面對的是干燥,是寒冷,是廣種薄收的無奈。在與世隔絕的世界里,他們面對的只有給他們雨水、日頭、干旱、苦難的蒼天。“蕎麥辣子菜籽油,老婆娃娃熱炕頭”成了陜北人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但黃河與黃土地,造就了他們鋼鐵的意志、如水的情懷,如天的闊大、如地的蒼遠。哭就哭,笑就笑,生就生,死就死。這是一種活法,更是一種精神。在歌聲面前,所有的語言都是多余的,所有的崇拜都是軟弱的。因為它來自一方水土深處,來自這方水土上生活著的人們的心靈深處……我的一個堂哥是一個很優秀的民歌手,但因長年在城市里的歌廳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當歌手,常得陪人喝酒抽煙,引發了扁桃體發炎,不得已做了扁桃體手術。手術后他的嗓子竟然失聲很嚴重,不要說唱歌了,就連平時和人說話,別人也要很費力才能聽清說什么。他就買了一架舊鋼琴,回來老家勤奮地投入到練習發音中。不停的練、近乎于瘋狂地練。窯洞里,經常能看到他孤獨的身影。一邊彈著琴,一邊用鼻音練習發聲,一個音符、一個音符、一個音階、一個音階。剛開始的練習無異于白搭功夫,練了半天,發出的聲音還是喑啞而無力,還是聽不清。堂哥當著我的面流下了痛苦的淚水:歌唱對于我來說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生命、精神的食糧、意味著我這個人做人的生命價值和尊嚴,意味著今后的道路。為安慰他,我就經常陪他一塊練。堂哥為了練嗓子,飯吃不下,覺睡不好。人明顯地瘦了,憔悴了。情緒也不好,常常唉聲嘆氣。我就經常給他說寬心話,鼓勵他。堂哥仍處于一種痛苦和無望的狀態。像一個黑暗中的舞者,在寂寂的夜色中孤獨地起舞,像一只折斷了雙翼的天鵝,無法在自己心儀的天空自由的飛翔。在村里的禿尾河邊,我陪著堂哥時常在那坐著冥想,有時黑漆漆的夜色洪水一樣漫卷了鄉村的天空,直到那些樹木的枝枝杈杈幾乎看不清了才回去。在河邊坐著坐著,堂哥的淚水就簌簌地落下來,一粒一粒,敲打著地面。每每此時我心里也特別難受:難道堂哥真的就這樣消沉下去,一了百了,從此與歌唱藝術道別嗎?堂哥還是努力練了下去,人練瘦了,樹練黃了,孤獨的窯洞里照舊還是孤獨的他,單調的音符從鋼琴里迸出來,喑啞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只有堅定的信念在陪伴著他。人練瘦了,樹練綠了。單調的音符從鋼琴里迸出來,有些響亮的聲音從嗓子里唱出來。有一天,突然從琴房里聽到嘹亮的歌聲的我跑到窯洞里,看到堂哥沉穩地坐在鋼琴邊,雙手十指有力地按下去,優美的聲音從琴間流瀉而出,堂哥張開嘴,一串更加優美的歌聲從他的嗓間流瀉而出。我不相信:揉揉自已的眼睛,的確只有堂哥一個人在唱。堂哥一會兒唱民歌,一會兒唱流行歌。唱得汗如雨下,唱得淚如雨下。半天,堂哥才轉過頭對身邊的我說:我又能唱了……

“土里頭埋著金疙瘩,珍珠瑪瑙滿山洼”(陜北民歌《陜北是個聚寶盆》)陜北高原是華夏大地上一片充滿野性和力量的村莊,也是生長純真和厚道的黃土地,不論什么樣的種子,落到這片土地上,總會以最具個性的姿態和力度,把人從歉收的夢中喚醒的。讓人驚奇的是盛產貧窮的陜北,同時卻藏著愣多的寶貝疙瘩。名徹寰宇的神府煤田,開采出了一代代布衣的夢想;世界級的靖邊氣田,也延延綿綿地逸滿了機聲的驚喜;府谷圪里圪嶗的高嶺土折射出七彩的光,昭示著這塊雄性的高原陽剛的內力。陜北人乘風破浪的背后蘊藏著“東亞病夫”這個民族不屈不撓的精魂所在,我相信這種恢宏的音符曲調能夠合著激涌騰飛的鼓點起舞,亦能隨著奔瀑不息的黃河氣勢嘔歌堅韌不拔,永不屈服。給我最真切感受的是2006年9月10日的那一次中國首屆榆林民歌藝術節。那時,我的好友,一個渾身上下洋溢著激情與浪漫的民歌手、中國東方歌舞團獨唱演員趙大地給我了幾張票,說有他的演出。我們一家三口前去觀看。回到久違的生長愛情、收獲民歌的這片黃土地,又是熟悉的風土人情和山川河流,又是四面八方熟悉的鄉音,許久都不曾看過這樣的隆重與熱鬧的我,眼淚嘩地一下下來了。偌大的體育場里,是人的海洋、人的浪潮。此情此景,使我又想起了少年時的那偌大的山野場地上人挨人、人擠人的熱鬧情景。眼前的熒光棒像一片茂密生長的森林,不停地閃爍出大家內心的激情與期盼。那天,好友趙大地唱得是自己創作的陜北新民歌《陜北人》:“都說咱陜北人是座山\\出門是山\\在家是山\\陜北人說話都帶著山”一嗓子冒出,好似三伏天的一瓢山泉水兜頭揚下來,觀眾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歐”、“歐”的聲波,像海浪一樣席卷了全場。熒光棒揮成了一片彩色的海洋。大地的歌聲是有根的,而這根粗壯的根就深深地扎在陜北這塊大地之上。他是像平時鄉人扭秧歌一樣且歌且扭的。大家盡管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但依然情不自禁地跟著哼了起來:“男人真\\女人憨\\陜北人祖祖輩輩愛大山,說也是山\\唱也是山/陜北人就愛喊大山\\站著是山\\躺下是山\\陜北人生來他就是座山,山連著山\\山套著山\\龍的故事代代傳\\山連著山\\山套著山\\黃土地兒郎個個是好漢……”許久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激情與澎湃了!大地的歌聲將我俘虜到生我養我的那個村,這種感覺是寫意的,潑墨一般浸潤了記憶的宣紙……我不由得鼓起掌來。我知道大地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陜北漢子,胡錦濤總書記曾在2006元宵晚會上聽完他的陜北民歌演唱后,親切地拉著他的手說:“小伙子我認得你,你來自黃土高原,你是陜北人,你叫趙大地吧,你的高音很厚重,很高,不錯!不錯!”陜北民歌實現了趙大地的人生夢想,讓他站在了民歌的巔峰,讓他從陜北的山鄉之間,走向了世界藝術之旅的舞臺。他唱出了陜北的形象——新時期陜北的形象……現在流行“代言人”一詞。我想,大地就是陜北的代言人,用自己的歌聲為陜北大地上這些祖祖輩輩勤苦勞作、生生不息的人們代言。還有我身后的黃河和陜北。

“面打的漿糊糊比不上個膠,油點的燈瓜瓜比不上個電燈泡”,“大囤子圪堆小囤子滿,新窯箍的齊嶄嶄”。是的,陜北這片皇天厚土告訴人們,這千溝萬岔將有著怎樣的未來;一代又一代的陜北人,將在未來悠遠的日子里,用自己跳動的心靈,編織屬于自己的夢想,用自己的低詠徘徊、用自己的仰天高歌,和千千萬萬的中國人一樣,訴說同一個故事,演唱激蕩人心的同一首歌。我想,這種精神不僅僅是陜北的,它也是全中華的。它塑造著歡樂、塑造著“東亞病夫”的中國走向世界的民族之魂和盤古開天地的沖云豪氣……

道德經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一”表示調和而均勻的整體。無疑,陜北人就是一個豎著大寫的“一”字與“二”字的組合。陜北的人與歌都可以用一個“土”字所概括。土得清新,土得可愛,土得熱烈。陜北這塊黃土地,不似江南水鄉小囡的靈秀甜雅,但有巴山蜀水中馬幫的豪爽亮直,即使不相識的人,他們也會做到“對面的好漢你過來,咱好吃好喝好招待,大碗舉、那個小碗端,杯杯滿、咱盅盅干,酒喝完再斟滿,今朝不醉咱不還,扭一扭咱抖一抖,抖一抖就扭一扭,劃拳喝酒交朋友”(陜北民歌《酒漢子》),他們會用“滾滾的米湯熱騰騰的饃”,“紅豆角角熬南瓜”招待你的。

是的,陜北是一塊憨厚的土地。陜北人的淳樸像是站在田頭地畔招手張望的二妹子,悠揚婉轉、纏人、動人。延安,曾是春秋五霸之一的晉文公重耳母親的故鄉,當年晉國發生內亂,淪為喪家之犬的重耳四處碰壁,甚至連農夫也用泥捏的饅頭戲弄他時,是延安接納了他,并一留便是12年,使他得以東山再起,做了中原霸主。公元755年,安史之亂爆發,延安也深受其害,人口由開元年間的十萬零四十八戶銳減為九百三十八戶,就是這樣凄苦不堪的陜北,當顛沛流離的大詩人杜甫挈婦將雛來到富縣羌村時,陜北母親依然默默無言地接納了他。

“石榴榴開花石榴榴紅,我實心心留紅軍哥哥你不盛”,“紅軍來了滾下一鍋水,小日本來了埋下鐵地雷”。1935年10月,中國工農紅軍以敵報上偶然披露的消息,一路煙塵來到陜北。這時的紅軍隊伍在敵人的圍追堵截和二萬五千里的長途跋涉下,由出發時的8.6萬人銳減為衣衫襤褸的區區6000人。陜北,這位貧困潦倒的母親依然敞開胸懷接納了這些遠道而來的游子,一留就是13年。1947年,國民黨投入數十萬兵力,對陜北根據地進行空中轟炸和瘋狂的地面圍剿,人民領袖毛澤東率中央機關在陜北佳縣駐留98天,這個貧瘠的小山城根本就拿不出多少糧食來,毛澤東問當時的佳縣縣委書記張俊賢:這么多軍隊吃什么?張俊賢回答:糧食吃完,還有1000頭大牲畜,1000多只羊。毛澤東感動萬分,欣然揮毫:站在大多數人民的一面。

就是在兒時,中國因在搞文化大革命,整個國家處于極端貧困狀態的時候,陜北人的純樸依然如舊。那時,吃糧按定量,到食堂吃飯要糧票,穿衣服要布證,大部分人都吃不飽。我至今清楚的記得家里每個月總有幾天會斷頓無糧的。每當遇到鍋底朝天這種情況,還有點糧的鄰居會毫不吝嗇地借給母親。遇到村里斷頓無糧,母親就無能為力,只能眼瞅著鍋碗發呆。我則不然。當看到母親發呆的時候,就一聲不吭地,拿上大黑碗,拿條紅柳棍,走七八里山路,到別的村子去乞討。我乞討的方式是進了人家院子,光打招呼,很有禮貌地爺爺、奶奶、叔叔、大爺、嬸子、大娘甜甜地叫著,然后亮開童音,唱幾聲山曲。其實那時大家都在挨餓。但厚道的鄉親們可憐我,就從自己的牙縫里省一些剩飯剩菜,或果子棗子等給我。要上了,趕緊回來和家里人一起吃。有時候天氣不好,不能出去要,就只能餓著,挺著,堅持到下月能買糧為止。一次給生產隊干活,母親晌午回去喂豬,六歲的我將分給母親的一銅瓢和菜飯一個人就吃完了。母親來了沒吃的,是鄰居巫家嬸嬸給了自己家的一塊窩頭。

在我三歲那年,只有十多歲的堂姐餓得實在受不了了,離家出走,杳無音信。為此,嬸嬸得了精神病,有時候,她一起來臉不洗,頭不梳,走出家門,逢人便問:“你看見我的女子了嗎?她穿得半新的紅襖襖,綠褲褲……”不管碰到什么人,她都重復著那句話。有時她會反復唱著“干石板上栽蔥扎不下根,我女子走了影無蹤。心上難活對誰說,半夜抱住個枕頭哭。洋鐵桶桶擔水爬不上坡,塵世上的苦命人少有我。”嬸嬸的聲音中始終彌漫著一種燙人的液體。唱音低時,如泣如訴、藕斷而絲連;唱音高時,裂帛斷金,悲嚎之聲斥人耳鼓。那聲音是物質的、是可感的、是可見的、是充滿畫面感的,勾的村里的婆姨們常常一個勁地抹眼淚。伯父怕嬸嬸走丟,就讓我們一幫小孩子跟著照(跟蹤),但我們跟著跟著就玩去了,嬸嬸會瘋走出幾十里地去尋堂姐,往往是鄰村人看見了送回村里來。有時候,嬸嬸聽到天上有飛機飛過,她會興奮地飛身奔出窟洞,像個孩子似地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大喊大叫:“噢!快來看啊!我的女子當大官了,她坐飛機回來了!是我的女子回來啦——”飛機早飛沒影了,她還叫個不停,不論哪個鄰居嬸嬸看見了,都會過來勸說好一陣,讓她平靜下來。

我上了小學后,生活依然困苦,可活兒卻很多。鄉間總有許多做也做不完的活兒。我人小力氣大,打連枷、揚場,許多農活做起來有板有眼,毫不落后。那時,村里遇到誰家春種秋收沒完,做完營生的鄉親們會主動過來幫忙。1990年,我上了初三,假期家里箍窯,匠人們只管施工,工程用水要到一里地以外去一擔一擔的挑回來。一挑水160多斤,我一天要挑50多挑。還邊挑水,邊和相幫的鄉親們講笑話、唱山曲兒。晚上,家里擺上攤場,辛苦了一天的鄉親們會自娛自樂一番:“大碗大碗咱搖一搖,大發大財那么那么笑。咱哥倆劃拳討了一份情,二人相好討了一份情。六六大順討了一份情,你輸了,我贏了,這盅盅燒酒算你喝了,喝完這燒酒咱拳來了”。富有層次感的劃拳聲一浪一浪涌來,像是夏日溫暖的水波漫過人的心房,逐漸浸潤,讓人的內心變得明快、變得浪漫。那歌聲是一種金屬質地的聲音,仿佛太陽的碎片,掠過金色的天空,為漫漫長途中的跋涉者高懸了明亮的航標,讓一天的疲勞在拳來拳往中如禮花一般綻放……

1995年,高中畢業的我在河灣的一個村子當民辦教師。那個地方兩邊是沙梁,中間夾著一條窄窄的平川,川里散居著幾十戶人家。學校是坐落在村子中央的一排破土房,不遠處還有一間破舊的土地廟。全校十幾名學生,就我一個教師。那個地方的蛇特別的多,有的蛇毒性很大,而且還主動進攻人,說不定什么時候,草叢中,屋梁上竄出一兩條蛇來,吐著紅紅的舌信子,瞪著猙獰的圓眼睛,叫人毛骨悚然,渾身起雞皮疙瘩,我特別怕蛇,有兩個高年級學生就主動來跟我住在學校里。遇到上廁所,他倆的手里常拿著一根紅柳棍子。一蹦一跳地在前面開路。一但遇到毒蛇,他們也不怕,紅柳棍不抵事,就搬起石頭砸,砸中了,蛇必死無疑,砸不中,也能把它嚇走,就這樣,他們成了我的貼身小衛士。村里的農民也相當厚道,不管是家里有沒有學生在學校讀書,鋤地回去路過學校時,總會熱情地給我丟下兩苗白菜或是幾掬豆角,幾顆山藥蛋。

這些生動的情景日日夜夜、以恍恍惚惚的方式不停地棲息在我的夢境中,以至于我情不能自已。時下雖然是物質的時代,但陜北人的淳樸一如黃河水平靜而洶涌地流過,到過那里的人都會感到黃河的水氣,淡而無味,淡而有味。那淳樸讓去過的人有如春風拂過面孔。鄉親們表達出的熱情是那樣的細膩,表達方式和所要表達的內容在他們的歌聲里達到完美的統一……從1998年后,走出陜北的我聽過好多舞臺上的陜北民歌,但演唱者都是在表演,千篇一律地罩著白羊肚手巾,穿著羊皮襖,對著話筒唱,沒有一點活潑性。每每這時,我的思緒像枝頭的飛鳥,會以迅捷的方式忽拉拉飛翔在思念的天空,飛回到故鄉親人的身邊。我仿佛又走進了安塞腰鼓那扇門,走進了陜北高原的內部。我又看見了那種生命中的張揚——在塵土飛揚的斜坡上,幾百條漢子鏗鏘有力地起舞了,白羊肚頭巾襯著紅腰帶,黝黑的臉膛灑落著明晃晃的陽剛,嘴里發一聲喊,瞬間就似幾百株箭桿楊戳向了頭上的那片天,腰間那晃蕩的腰鼓如同戰鼓,響徹了整個高原……

信天游是吼出來的,信天游更是像水一樣流出來的。是的,有些時候,唱歌并不僅僅是唱歌,一首民歌也并不僅僅是由詞和曲組成,在這之外,還有很多東西,是人們所忽略和很難把握的,這就是歌曲的地域色彩、它的成因、它的表現手法的隨意性等。如果不了解這些因素,那僅僅只能是張開嘴、發出聲。歌者和歌曲之間是兩張皮,無法很好的融合在一起,達到純熟完美的表現。但有誰會注意山野間的清唱,是陜北人骨子里的東西呢?有誰會注意陜北山野的每首歌就是一條河流呢?

“白生生胳膊巧格溜溜手,人里頭就數二妹妹風流”、“白格生生臉臉太陽曬,苗格條條手手拔苦菜”。陜北民歌里的這些“白生生”、“巧格溜溜”、“苗格條條”詞兒都是贊美人貌美的。人體美是美中之至美。羅丹在《藝術論》中說;“沒有比人體的美更能激起富有感官的柔情了。”馬雅可夫斯基也說:“世界上沒有更美麗的衣裳,像結實的肌肉與新鮮的皮膚一樣。”中國古代就有西施、王昭君、貂蟬、楊玉環四大美女,享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譽。而“閉月”,就是形容陜北米脂姑娘貂嬋的容貌之美。

是的,“米脂婆姨綏德漢”,陜北人的美,首先是形象之美:“我媽媽生我人人愛,長頭發剪成短毛蓋”、“說你好來本來一個好,走起路來水上一個飄;白布衫衫來黑夾一個夾,愛的哥哥喲一個沒辦法”。陜北人早在生殖完成,養育伊始時,就是以他們的文化觀念希冀使人的頭部美化的。在處置嬰兒的頭型上,陜北人和中原人大異其趣。中原人頭后部都有突出的一塊,俗名“腦勺把子”或“后腦勺”。誰沒有此一塊,則被譏為“平腦”。所以嬰兒一落地,便令其側臥,禁絕仰睡。經過擠壓,后腦勺自然形成。陜北人正好相反,最忌后腦突出,講究“板腦”或“圓腦”。如果誰腦袋后部不平,不圓,則又被譏為“梆子腦”,意即此突出的一塊恰似舊時更夫的梆子,只能任人敲擊。陜北人為達頭部平、圓之目的,嬰兒一落地便給予特殊的處置,控制其睡姿,保證其仰臥。主要的器物是沙袋。沙袋呈長條形,長約60公分,直徑約10公分。兩頭裝上純凈的細沙,中間空起來,搭在嬰兒胸腔上,裝沙的兩頭緊掖置于嬰兒兩側的炕上,因中間是虛而松的空袋,沒有壓力,不影響胸部的發育和肺部的呼吸。嬰兒一旦思動滾翻,由于兩頭的控制和中間的牽扯,不易反側。同時還在正對嬰兒頭部高處掛一個大而鮮艷的懸浮物。這也是避免嬰兒斜視和側臥而采取的一種積極誘導辦法。嬰兒和母親睡的位置也是或一天,或兩天,周期性調換,以免形成“偏腦”。中國古代講究“天庭飽滿,地闊方圓”,陜北人在長期的觀察和摸索中,注意到這全與太陽穴的充盈與否有關。仰睡有助于通過擠壓,使肌肉前移,兩鬢和兩腮豐滿,顴骨收縮,呈“福態相”。陜北人希冀使人的頭部美化觀念體現了中國人對頭面美的理想追求。

“滿天星宿一顆顆明,十三省挑下妹子一個人”,“三苗苗白菜一苗苗高,人里頭挑人就數妹子好”在陜北,美女就是土豆蘿卜,產量相當可觀,用“人間春色”四字形容毫不過頭。她們不像南方美眉有一種小貓樣的溫柔,隱隱地散出一種淡淡的、慵懶的、休閑的味道。也不是《西廂記》中崔鶯鶯那種“淡白梨花面,輕盈楊柳腰”,更不是《紅樓夢》中林黛玉那種“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那些婆姨、女子不會濃妝艷抹,甚至連輕描淡畫也談不上。她們的皮膚細膩而白凈,凝脂一般。那毛花眼眼若月臨水面,靜而不蕩;那紅嘴唇唇如山野間的山丹丹花素而不俗;那小巧鼻鼻似沙梁梁上野生的沙奶奶勻而不隆;那眼則眉像春蠶曲而不滯,完全符合“一看眼,二看嘴,三看鼻筒四看眉”的評美標準。她們身材窈窕,天生麗質,一見就讓人有一種驚艷的感覺,過目難忘。在第56屆世界小姐選美賽中國賽區,米脂姑娘楊冉就獲得了最佳儀態獎和最佳上鏡獎兩項國際大獎。我在2006年9月的那一次陜北中國首屆榆林民歌藝術節上見過一次楊冉。“二妹子好像一盆盆花,迷的個年輕人回不了家”的楊冉的確是“天然去雕飾”的原生態之美,用曹植《洛神賦》的句子形容,毫不為過:

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渠出綠波……襛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鋪承權;

環姿艷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于語言。

楊冉亭亭玉立,高潔如荷、如梅。用陜北方言講,那真是“坐有坐相,站有站相”。雖沒開口說話,但站姿就表現了她內在的精神。舉手投足,氣質優雅,給人無限遐想。在這樣的純情和活力面前,任誰都無法躲避,任誰都無法遮掩自己的感動。目光停留在她“櫻桃口口鵝眉眼”、“雞蛋眉臉白生生牙”間,我恍若夢中,仿佛涉過黃色的荒野,傾聽那些逝去的季節里山丹丹花開放的聲音、熱情拔節的姿態。從此,我落滿塵埃的記憶,就有了生命中的那次燦爛的鄭重擺放……直至“醋意大發”的妻子在背后扭了我一下,我才尷尬地收回風箏線一樣長的驚訝。

“要穿藍來一身藍,倒像個呂布戲貂蟬”是的,貂蟬是陜北米脂姑娘,而呂布也是陜北綏德的漢子。陜西作家肖云儒對陜北人的美有著十分確切的見解。他講到陜北漢子的英武:\"那碩長、魁雄,在微卷的頭發和疏密恰到好處的連鬢胡髭環繞中,中原漢人面部柔和的曲線不見了,全部化為充滿力感的折線,而平滑的曲面則被一塊塊起伏有致的具有力感的棱面所替代。挺拔的鼻梁支起額頭上微微的斜面、支起高聳的眉棱眉骨下略呈黃褐色的眼珠。眼光那么有神,那么有穿透力,每每使我懂得了,為什么黃色車燈被選為霧中行駛的專用燈”。那年,我的一個高中同學、民歌手喬振豐去寧夏參加一次全國民歌手大獎賽,我去助威。振豐一嗓子冒出:“白布衫衫喲白又白,你把你的白臉臉調過來;白布衫衫喲新又新,白臉臉帶笑怪惹親”時,路過賽場的游人紛紛止步,站在遠處看他唱。振豐的歌聲是灼人的、誘人的、燙人的。仿佛進入了夢境,夢境中的人,思維是無拘無束的、是天馬行空的、是可以無限遼遠而闊大的,在這樣的境界中,振豐的歌聲進入了一個高度自由的狀態(這是藝術的狀態和靈感迸發的狀態),他的歌哀而不傷,充滿了粗獷之風,他把一個陜北漢子的風采深深地烙在那里人的心間。人們聽了他的歌聲情不能自已,他們熱淚盈眶、他們心神激蕩,他們歡呼雀躍……當晚的篝火晚會上,主辦方安排了一個小小的插曲,就是讓一個在當地工作的壯族姑娘拋繡球,而這個繡球安排好了是拋給觀眾席上的一位領導。這位壯族姑娘手捧鮮紅的繡球,她甜甜地笑著,烏黑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她把手中的繡球端起來,人們屏住呼吸,盯著她。我和振豐也不例外,我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鮮紅的繡球。她微笑著,顧盼之間,用力把手中的繡球拋了出去,人們一片吹呼。然而令人意料不到的結果出現了,這個繡球穩穩地落在了臺下站著的喬振豐懷里。全場頓時一片安靜,但僅僅幾秒鐘之后,全場爆發出了更為熱烈的歡呼,中間還夾雜著人們開心的笑聲。這個結果是振豐也沒有想到的,他在那里愣怔了片刻,激動的傻了。抬頭看去,那個姑娘正含情脈脈看著他笑呢。這個陜北漢子刷的一下臉就紅了,多少大舞臺上他也沒有這么害羞過,他抱著繡球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后來還是主持人及時站出來打圓場,說這位陜北后生歌唱得太好了,都把我們壯族姑娘迷倒了,大家快來,取親鬧洞房哩……振豐穿上竹鞋,穿上壯族衣服,背著新娘跳,擊出“咔咔”、“咔咔”的聲音,大家盡情地歡樂。進“洞房”時,振豐忘了低頭,在門框上“當”的撞了一下,額頭上碰起了一個包,疼得生眼淚珠都出來了。但他激動的忘了疼,背著“新娘”樂。“搶紅蛋哩”。隨著主持人的一聲喊叫,人們便爭先恐后地涌向洞房,爭搶禮品,搶到紅蛋的人一一的向“新人”祝福。臨別時,“新娘”依依不舍地送了“新郎”一個手繡的壯族挎包(壯族習俗,那是姑娘的定情物)……

我的民歌手朋友趙大地兄來魯院看我。席間敬酒,他唱了那首已成為中國民歌經典的陜北民歌《三十里鋪》。大地兄情發自內心,氣出自丹田,音隨情走,情真意切,悲愴的曲調,節律中頓挫分明的哽咽,時而高亢昂揚,時而又柔細如絲的低吟,又時而像奔流不息的黃河的咆哮。歌聲響徹充滿溫馨之氣的雅間,音域起伏跌宕,惹得服務員都跑進來聽。那種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的純情,讓只會重復“ILOVEYOU”的摩登女郎絕對的自慚形穢。跟隨著大地那種金子般回響地歌聲,我仿佛又回到了陜北,走在了故鄉幽遠而摯樸的路徑上:

提起個家來家有名,家住在綏德三十里鋪村。四妹子兒愛上一個三哥哥,他是我的知心人。三十里鋪來修大路,戲樓這拆了修馬路。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咱們二人沒盛夠。三哥哥今年一十九,四妹子今年一十六。人人說咱二人天配就,你把妹妹閃在半路口。叫一聲鳳英你不要哭,三哥哥走了回來哩,有什么話兒你對我說,心里不要害急,洗了個手來和白面,三哥今天上前線,任務攤在那定邊縣,三年二年不得見面,三哥哥當兵,坡坡里下,四妹子兒崖畔上灰塌塌。有心拉上兩句知心話,又怕人笑話。

歌聲在雅間里回蕩,歌聲中有一種冥冥的神音在對我說:天之高遠,地之厚重……承載誕生養育了這樣一個民族,孕育著這種恒長,綿遠的一種情愛精神……歌聲帶著泥土的清香味道,泛著鐵青色的光芒,像是沾染了神的靈氣,在向普天之下的愛情召喚,要人們看到愛情神秘而歡快的光……那年高中畢業的我去爾林兔吧嚇采當村姑姑家,路過一個大草甸子。我邊走邊哼著信天游。唱著唱著,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兒,好像有一雙眼睛在有意無意之間老是盯著我看。帶著略微吃驚的心情抬頭,沒看見有人,只有一群黑白羊子在低頭吃草。可正當又唱時,又覺得有人在看。這種感覺很奇怪,我能感覺到這目光中有探尋、有追問、有好奇,也有仰慕。當我再看時,原來是一株柳樹后有一個拖著長辮子的女孩子探出頭正向著我的方向看過來。這時,我心中突然一震,一種略微異樣的感覺從心底深處一點一點升騰起來,像是一種暖流、又像是一股清涼,我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心跳的節奏也有點不一樣了,忽快忽慢的,就連草甸子上羊叫聲也忽然從我耳朵里消失了,世界在一剎那間靜下來,靜到只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我覺得自己的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腿也在微微發抖。耳邊響起一陣眩目的聲響,像是小時候在老家聽到飛鳥一掠而過的聲音、又像是隔山傳來放羊人的山曲、一絲一絲傳過來;我有一種不知所措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有些害怕,以為自己病了,快要倒下了,甚至聽到了河水的聲音在頭腦里嘩嘩作響。就在我發楞的功夫,我突然聽到那姑娘在喊,唱呀,怎么不唱了?回過神兒來,發現那姑娘正在看我呢。我有些不相信的揉揉眼睛。她正注視著我,眼睛里帶著輕微的笑意,仿佛也在催促,你怎么不唱。那一刻,我鼓起勇氣喊出了一嗓子:

這么長的個辮子辮子探呀么探不上個天,/這么好的個妹妹呀見呀么見不上個面。/這么大的個鍋來鍋來下呀么下不了兩顆顆米,/這么旺的些火來呀燒呀么燒不熱個你。/三疙瘩的石頭石頭倆呀么倆疙瘩瘩磚,/什么人呀讓我心呀么心煩亂,/什么人呀讓我心呀么心煩亂。

既然唱開了,就什么也不想了,我的心里就盛滿了歌聲。她在短短的時間內就盛滿了我的心,仿佛西天上的那輪夕陽,深藏在心底,讓我通體清澈;忍不住回頭看她,看到遠處站著的那妹妹像是一株蘭草,或是一支芙蓉,氣質高雅、神態恬靜,秀美的長發綴滿飄逸、明亮的眼睛閃爍著聰慧。我仿佛虔誠的信徒站在闊大的教堂里,聽到了長長的贊美詩……第二天下午,我去村里的小賣部買煙。賣貨的竟然是那個牧羊姑娘。那時,那個叫梅的姑娘在西安外語學院進修,假期剛回來。說讀過我的散文集《魂牽夢系黃土地》。在這令人激動落淚的時刻,我孤獨跋涉的心終于進入了長長的雨季,甜蜜的愛情就在這時帶著天使一般的翅膀降臨了……

我的心隨大地的一口陜北方言而波動。有如清香的茉莉花茶,細細咀嚼,從舌根至雙唇之間的清香便會散發開來……我知道《三十里鋪》既是一首情歌,又是一首革命民歌。讓人唱起就心里酸酸的《三十里鋪》,現在常在電視里被歌唱家們演唱,但很少有人提及這首民歌的作者常永昌,也幾乎沒有人知道這首歌的產生背景:1937年,只有30戶人家的三十里鋪村,有一對年輕人四妹子王鳳英與三哥哥郝增喜自由相愛了——“三顆顆蕎麥九道道棱,人世上就看見三哥哥親。”“半碗黑豆豆半碗米,淚珠珠掉到飯碗里;墻頭高來妹妹低,照見墻頭照不見你。”這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習慣面前,無疑是一種過頭的舉動。他們最終還是“滿天的云彩風吹散,咱倆的婚姻人攪亂;腳踩上石頭手攀墻,眼淚珠珠滴在布鞋上。”郝增喜的父母堅決不同意兒子同鳳英來往。郝增喜被迫與父母包辦的另一女子結了婚。增喜與鳳英的兩顆相愛的心并沒有因此而改變,但他們只有在心底默默地相愛。1940年,已屬解放區的綏德縣征兵,增喜當兵走時,鳳英站在自家的鹼畔上依依不舍,流淚為他送行,增喜也是一步一回頭。此情景被村里擅長編民歌的常永昌看到了,他根據這一情景編成了《三十里鋪》這一民歌。之后,常永昌又邀請了另外幾位長工,你一言我一語,改改唱唱,最后仍由常永昌配曲,用男女聲對唱的形式編成了最早版本的《三十里鋪》。從此,《三十里鋪》就流傳開來。它那像綿延的黃土塬一樣悠長酸楚的曲調,向人們娓娓訴說著“三哥哥”的善良,嘆息“四妹子為三哥哥受了凄惶”。

陜北人是從不禁諱談情說愛的,他們敢恨敢愛,敢做敢當:“不挑丑不挑俊,單挑那實心的有情人”。但直至現在,陜北依然還有那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習慣。我就差點成了《三十里鋪》里的三哥哥。那時,梅的家人知道了我們的事情后,就開始出面阻撓。據梅說,她父親曾苦口婆心地勸她:“如今找對象不時興門當戶對,更不能父母包辦,講的是自由戀愛,這些我們也很贊成。這自由戀愛,雙方的條件也應大致相當,不應相差太大吧?經我們調查了解,小劉這個人倒是不錯,但他無職業,他本人及家里的經濟條件實在是太差了。他文憑也不高,將來有甚出息?他的父母是農民,自古到今‘窮農民’,能有多少積蓄,將來自己能養活自己就不錯了,肯定給你們也貼補不了多少。這樣,將來的生活肯定也好不到哪里,現在是經濟社會,物質年代。雖說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可是萬萬不能的。你有大學文憑,不愁有稱心如意的工作。為什么要降低標準,找一個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土棒子后生呢?”梅還告訴我,她母親也用同樣的內容開導教育她,母親以過來人的身份,從正反兩方面,列舉了許多生動的事例,其情真意切,用心良苦簡直無與倫比。但不管岳父岳母如何施展他們的才能,梅就一個總主意:“我看中的是他那純樸敦厚的秉性,善良誠實的心地。而不是其他。我覺得他有責任心,有責任心的男人才是我將一生相托的伴侶……”我的岳父岳母見他倆勸說無效,就叫親戚們輪番勸說,并分頭四處給梅物色他們認為的好后生,今天你引來一位漂亮的小伙,讓梅相看,明天他帶來一個英俊的后生,要梅去會見,但梅始終不為所動。梅給我說這些時,我深深地為之感動,為了這份美好而純真的愛情。我決心和碌碌無為告別,立志在文學上有所作為,有所成就。我決定為梅寫一本書。越想寫,越是寫不出來。連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索性放下筆,來到了無人的禿尾河對面的長滿沙蒿的沙梁上。一個牧羊人的歌聲飄了過來:咱地方是個聚寶盆,祖祖輩輩挖不盡。那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一點一點慢慢升起,像朝陽初升的情景。先是一種燦燦的光芒,然后是溫暖的色彩,像條絲線,從高遠的天際一點一點被拋出來,然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嘩一下到了你的眼前,真有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勢與感覺。我忽然心里一動,覺得民間的東西不就是很好的書寫題材嗎!于是,一本《塞北風情錄》的民俗散文集在我腦海里開始構思……一年后,我帶著寫完的書稿,拿去給梅看,梅翻了書稿,安慰我說:“放心,我決不會離開你的。我當初看中的不是其他,就是你這個人。你的眼睛告訴我,和你這樣的人將來生活在一起,能讓人有依賴感。我從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到大山的影子、大河的影子,能看到一個堅定、踏實、有上進心的男人的影子”。聽了這話,我覺得無比激動,為自己能夠找到這樣一個好戀人而感到由衷的喜悅。我們倆就這樣拖著,從不輕言放棄。我們的誠心感動了梅的家人,經過一番周折,我們倆最終幸福地走在一起。

因為大地的歌聲,回到魯院302那個房間后,我又上網查了民歌《三十里鋪》的資料。我這才更清楚地知道三十里鋪村位于陜北綏德縣城東部,因距縣城15公里路而得名。《三十里鋪》里的主人公郝增喜參軍走后的第二年,同樣是由父母作主,鳳英嫁給了綏德辛店鄉黑家洼村的一位農民。之后,“把妹剁成八疙瘩,魂靈也要跑到哥哥家”的鳳英仍然進行過奮爭,但最終她都沒能與她鐘愛的“三哥哥”走到一起……這首歌唱盡了天下的纏綿悱惻。愛情能到了“盤畦子韭菜清水澆,潑上性命咱好到老”的忠貞不渝,我無法想象和體會,四妹子和三哥哥在面對人生這兩樁絕難融合的事物時,是怎樣的心境。不經意向窗外看去,就看見了托在遠樓頂上的半鉤弦月。我關了燈,月光凄清而孤冷地射了進來。《三十里鋪》里的風花雪月,風清月白隨著萬籟俱寂的月光流進了我的心里。增喜與鳳英離別的身影,像孤寂的樹木纏綿在月影里。在瞬間,愛情在歌聲里舒展、開放。這種悲愴之中的歡愉,帶著淚花的歡笑……

周末晚飯后,同學們在魯院餐廳自發組織去跳舞了,因我不會跳舞,就一個人在校園中的那個僅有二三畝地的小花園里心情蕭索地散步。餐廳里的卡拉OK聲一浪一浪地涌來,盡管他們那種瀟灑,那種浪漫,叫我心馳神往,羨慕不已,但不太喜歡流行歌的嗜好還是排斥我去接近。后來,音樂突然轉成了陜北民歌《蘭花花》:

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英英(的)彩(即藍得發亮耀眼),生下一個蘭花花,實實的愛死人。五谷里(那個)田苗子(莊稼苗),數上高粱高,一十三省的女兒(呦),就數(那個)蘭花花好。

歌聲盡管是稍有些陜北的味道,但我的人在小花園里站著,心卻早已飛到了故鄉那塊土地。我知道蘭花花是一首十分動人的反封建情歌,是陜北民歌中流傳最廣的典范作品之一。民歌里的蘭花花不甘于封建勢力的壓迫,自找了“情哥哥”,并信誓旦旦地宣布:“咱們倆死活長在一搭(一搭:陜北方言,即一起)”,其實就是陜北人對性生活毫不忌諱,行為放縱的體現。他們骨子里豁達樂觀,是把人生視為行樂的。我曾在解讀陜北民歌的一篇文章里談到這方面的認識:“《走西口》不是一般的情歌,它不僅表達了陜北女人對朦朧的陌生的遠方的懼怕和向往,更重要的是對一個晚上又一個晚上荒睡時無法抵擋孤寂的另一種恐慌:家園的荒蕪,尚能和男人共同承受,夜晚的荒蕪,一個人堵在心里,又有誰來分擔呢?年輕的時候,那種激情的把夜晚收拾的水靈嫩秀的尖叫和呻吟正旺得很,人卻要分開了。老了,即使在一起,它也蔫了,夜晚除了尷尬和干燥,還會有什么呢?”是的,性愛是愛情的最高境界。在陜北民歌里,這種境界表達的淋漓盡致:“只要和妹妹搭對對,鍘刀剁頭不后悔”;“一疙瘩云彩朝后走,誰要丟誰瘟神爺收”就像不敢背叛天上的太陽,誰敢背叛這樣的歌聲和愛情呢?

“食、色性也”,食和性是人類生存的兩大要素,陜北人的活動最基本的就是生產活動和性活動。陜北人對性交的崇拜決不是像現代人所認為的是猥褻、下流和“色情狂”,而是能使人享受其他任何事物都難以替代的一種快樂:“我要拉你的手,你要親我的口,拉手手,親口口,咱倆山圪落落里走。圪落落里走,胸前的白饃饃摸揣格夠”。性,人們往往趨之若鶩,這可以說是人的一種自然本性。陜北人本身就有一種歡樂和活潑的本性,他們常常是直率地表露自己的情欲,追尋生動而強烈的快感:“一搭死來一搭里埋,一搭里咱上望鄉臺”、“走不完的大路過不完的河,快刀也斬不斷你和我”。

在中國古代的語言文字中,常用“陰”、“根”泛指男女的生殖器,如男陰、女陰,男根、女根。“陰”有時專指女性生殖器,而“根”則明顯地具有崇拜的意味。在《聊齋志異林氏》中,林氏要求丈夫和她過性生活,筆語曰:“凡農家者流,苗與秀不可知,播種常例不可違,晚間耕褥之期至矣!”陜北多山,陜北人的“根”崇拜就是“山”。陜北人也是以田地象征女陰,以種子象征男精的,把男女性交稱為“播種”、“耕褥”,習慣于把某人的子女說成這是他的“種”。陜北人認為如果男人不同婆姨交配,婆姨就不會生孩子,男人對創造一個新的生命享有完全的榮譽。胎兒完全是由男人的種子形成的,婆姨只為它的發育提供了一個場所,就像一個植物的種子植入大地可以生長一樣。陜北人講究吃啥補啥,把子女多視為男人性功能好的一種炫耀方式。性愛對于陜北人來說,不僅是快樂,而且是為造就財產和血統的繼承人,發展生產力。陜北人在精神上和心理上傾向于把子女看作一種自我復制品和自我延續。這種男歡女愛是黑暗中的舞蹈,雖然舞姿誰也看不見,可是黑暗看得見,夜色看得見、夜色中的那些精靈看得見。即便是真的在自己手上沒有實現理想,他們也會把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陜北人對生殖和性的崇拜,使得性文化深深滲透在了每一個領域。陜北的大嗩吶就是一個男人的陽具形狀。嗩吶吹起來的確高亢悅耳,尖利直達天宇,有一種男人的氣魄。沒有這種氣魄,吹出的聲音是缺乏鈣質的,無法站立,更無法行走,在城市的水泥地上摔一跤就骨折。那些吹嗩吶的漢子,將嗩吶高舉在手,瞇縫著雙眼,鼓起腮幫子,用尖銳的語言,虔誠地祭拜著頭上的蒼天。娶媳婦兒時,他們用嗩吶迎回一個新的希望和開始;埋死人時,他們用嗩吶送走一份哀婉和孤獨。悲也吹,喜也吹,他們用嗩吶和先人的靈魂交流,他們用嗩吶向身邊的黃土地釋放自己滿是汗味和塵土的能量。

餐廳里的樂聲在熱烈地漫來:“手提上(那個)羊肉懷里揣上糕,拼上性命我往哥哥家里跑。我見到我的情哥哥有說不完的話,咱們倆死活呦長在一搭”。那詞讓我聽得有一種張開臂膀、擁抱高山的沖動……這首歌太能彰顯陜北民歌的氣派了,它向人們打開了一扇通往陜北的真正大門。農人的多少粗糙的真誠、帶著熱血的呼喊在時光流逝中濃烈而熾熱的涌來。我感覺出這歌是一種注解,是對生命快樂的深刻注解。我是在1994年為我的梅寫那本《塞北風情錄》的民俗散文集去采風時知道蘭花花的創作背景的:1919年出生于延安南川臨鎮街的蘭花花原名姬延玲,小名叫葉子。她從小就心靈手巧,長得俊秀,到十五六歲時已出脫得端正水靈,像雨后馬蘭花一樣惹人喜愛,人們給她送了個綽號叫“蘭花花”。當時,紅軍中有個搞宣傳工作的戰士與蘭花花一見鐘情,偷食禁果。因紅軍過山西東征,紅軍戰士只得和蘭花花難分難舍地暫時告別。蘭花花與紅軍戰士相愛偷情的事被張揚開來。蘭花花的父母認為女兒敗壞了自己的門風,便托媒人把17歲的蘭花花許給臨鎮后街富戶任老五的的小兒子任小喜,蘭花花不從,在父母的威迫下響吹細打抬進了任家。任小喜長得很小,吃喝嫖賭無所不為,后因在宜川搶劫殺人被處決。第二年,蘭花花又被父母強迫嫁給了臨鎮一個姓石的富戶人家。石家的小子生得十分丑陋,滿臉大麻子,他看上了蘭花花的美貌,不惜花錢把蘭花花買去。蘭花花在石家受盡折磨,她日夜思念自己的紅軍情人。因精神過于苦悶,終于在1942年正月病死,死時24歲。紅軍戰士東征勝利后回到陜北,得知蘭花花被迫嫁人,非常難過,但又怕給蘭花花帶來麻煩,故也沒敢去看望蘭花花,只有苦在自己心里。以后又聽到蘭花花病亡,悲痛欲絕,一病不起。在醫院治療中暗自構思懷念蘭花花的相思之歌。出院后,他恰好又轉業到固臨縣(今延安市臨鎮)。他還朝思暮想蘭花花,便把在住院時編的蘭花花歌曲整理出來(全長84句),把任家改為周家。教人們演唱、傳誦。《蘭花花》很快在全國傳唱開來。從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唱至今天,受到幾代中國人的喜愛,家喻戶曉,久唱不衰。

《蘭花花》對心靈的召喚,對愛情的召喚是含蓄的,又是熱烈的。歌里涌動著一方百姓的苦悶、歡樂、滿足與期盼,如同那綿延千里的黃土高原一般深厚。愛情的影子若有而若無,愛情的呼喚那樣微弱而渺小。勝過死別的生離,令人無可奈何的、悲愴而深情的呼喊。這樣的表達勝過多少捶胸頓足、勝過多少仰天長嚎呀……走在小花園環形的石板小徑上,我的心里是沉甸甸的:今天的陜北,就像一年后魯院將要搬遷的別處,不再擁有這塊小花園一樣,不會再有產生做愛一樣痛快的民歌土壤了。物質的沖擊,讓一撥一撥的年輕人都涌向了城市,一個又一個村子都快成了廢墟:過去上千人的村子里只能見到幾個顫顫巍巍的老年人。我知道是那塊貧瘠土地上的閉塞與沉悶使人性中自我表現、感情抒發等受到了壓抑,而人們又無時不在尋求機會來宣泄情緒,體現自我意識,喊、唱和做愛的方式才形成了特定條件下陜北人的惟一選擇。他們只有俯下身來,攥住一把黃土,捧起一掬水,歌聲從心中飛出,像自由的飛鳥,不受任何羈絆,就以溫柔的身姿和銳利的速度,到達相愛著的男女心靈深處……

我知道陜北民歌像文學一樣已經越來越邊緣化了。魯院畢業回去后,我想,自己應該為民歌的傳承再做點什么了。

夢境是人類留給自己的一塊私人空間,陜北人的夢境就是經由民歌這條小徑釋放出的。對陜北人來說,民歌是奔騰的大河之水飛濺而起的浪花、大山之脊為人們立起的精神的座標。“一聲信天游,八尺的漢子熱淚流,出嫁的婆姨也回頭”。陜北男人的特點是粗獷,女人的特點是細膩。唱起歌來,男人站得穩,挺得直,吼得響,拉得長,順風勢歌聲可達十里之外,在那溝里梁上蕩漾不息,回蕩著陜北空闊的獨特凄涼與悠長……

上世紀90年代初,我曾有過一次長達3年之久的走村串戶的采風。我走訪了陜北榆林地區的12個縣。關于這次刻骨銘心的記憶,我曾在一篇寫陜北民歌的散文里說過:“我像一只鷹,滑翔在陜北的山山峁峁里,在三年多癡迷的搜集中,那望不到頭的山梁,時常令我熱淚盈眶地看不夠。骨子里氤氳著山間大寂靜的我,在走訪390多位民歌手中,心中總是涌動著一股無法表述的亢奮,一生中,這或許是唯一的一次。”是的,一生中,這或許是唯一的一次。那些隱藏在民間的藝人。他們樸實而厚道,他們面色黧黑,深如刀刻的皺紋里藏著如海深、似山高的民歌寶藏。可他們又是靦腆的、藏而不露的,面對著我熱誠的目光,他們面色發紅,木訥無言。可他們的眼神分明是熱烈的,是躍躍欲試的。那天,我在瑤鎮鄉黃土廟村采風,走近那個村子時,正是黃昏日落之時,黃塵彌漫的溝壑間,一種極具穿透力的聲音伴著姹紫嫣紅的彩霞,迷漫的暮靄,撲面而來,飛進了我的耳朵:

好事難成咱功夫纏,最難不過的是光棍漢。

滿身的灰土一臉的汗,再熬也得自個兒做飯……

唱歌的是位三十多歲,腿有點瘸的羊倌,他邊走邊唱,渾厚高亢的男中音帶著風聲、帶著土聲、帶著水聲、更帶著心聲。那來自天籟的聲音,宛如在我眼前攤開了一幅樸素的鉛筆畫,凸現出很強的質感。聽著歌,我進入了一個澄明的世界。我分明覺得瘸腿羊倌是一個行吟詩人。他在懷念世世代代生于斯、長于斯,在這片土地上奮斗、歌唱、流血流淚的陜北人。懷念一群在歌聲中延續生命、在苦難中咀嚼苦難、在黃河之畔、高山之巔唱響歡樂之歌的、有著堅韌質地的偉大的歌者。

當晚,我就借宿在羊倌的家里。熱情豪爽的羊倌用黃米撈飯,炒雞蛋款待了我。飯罷,羊倌又拿出一瓶老白干,撈了一盤腌苦菜,兩人盤腿坐在炕當中的小桌旁,開懷暢飲……羊倌告訴我,他的妻子,曾是一個容貌俊美,溫柔賢惠的媳婦,前幾年因難產去世了。心靈受到難以撫平的創傷的他只有用唱山曲的形式來表達對自己妻子的懷念,來宣瀉心中的苦悶:

前半夜想你睡不著格覺,后半夜想你淚圪蛋蛋泡;

想妹子想得迷了竅,抱柴禾跌進那山藥窖……

月光如水,泄在窗格上。歌聲如樹生長,仿佛從時間的起點出發,一路春風相伴,一路駝鈴相隨。我聽到了動人的愛情滿山綻放,看到旺盛的生命漫天漫地而來。在陜北,女人就是男人的月亮。在莽莽蒼蒼的高原之間,月亮至上,它照亮高原上每個孤寂的夜晚。歌聲像這片寧靜的山村中所有的風景和人,樸素純潔一如原始,一如村邊的禿尾河滔滔而去,每天的太陽噴薄而出。但在愛情的天空中,它劃破了那片空蒙和寧靜。我知道,只要陜北男人們心里有一輪山里的明月,這歌聲就不會衰老,一直會伴著他走到生命的盡頭。

那羊倌是標準的男中音,嗓音渾厚高亢,音域寬廣,優美,山曲兒唱出來,有的借物抒情,有的直宣心意,有的哀婉傾訴,余音裊裊中,我享受了一頓別開生面的民歌藝術的美餐……羊倌上過中學,才思也很敏捷。肚子里裝得盡是山曲。他和我談一陣,唱一陣,臨晨四點多兩人才睡,幾乎唱了一夜,可唱了這么多,那羊倌也沒唱過重復的。

第二天,熱心的羊倌又讓我去相約二十里的早早溝村找一姓王的民歌手。翻過一個又一個沙梁坡,我被毒辣的日頭曬得喘不過氣來。就在我絕望的想往回返時,我突然看見了一汪水。強打起精神,沖了過去。一看,原來是個只有兩米方圓的水洼,洼里的水渾濁不堪,水面上飄浮著一些來路不明的生物,呈現出灰黃的顏色。太陽光強烈地照射在水面上,發出陣陣難聞的氣味。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是:這樣的水里竟然有兩條金色的小魚,在微微地擺動著身軀游來游去。舉目四望,沙梁周圍基本看不到一星半點兒的綠意,雖然才是五月的天氣,但這里的灼熱已經讓人感到難以忍受。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竟然有這么一片水洼還沒被曬干,在這沒被曬干的水里竟然還有兩條魚在游。水洼里剩下的水也不多了,這兩條小魚在水中呼吸困難,金紅色的身軀微微擺動,嘴巴一張一合,吐著一個個的小氣泡,眼看是不行了。可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兩條魚還是用嘴巴互相碰著,安慰著,仿佛在為自己的同伴打氣,又仿佛在發出陣陣無聲的哭泣。我是個好動感情的人,看到這里,眼眶不禁有些濕潤。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我被兩條小魚之間這種相濡以沫的深厚感情所打動……我為自己打退堂鼓的想法羞愧。我想起了作出收集民歌決定前和爺爺的那一次談話。

那一天,在家門前的那株三個人都抱不回來的老柳樹下,私塾出身的爺爺和我閑談。你說藝術對于一個藝術家來說,究竟意味著什么?我想了想說,對于一個藝術家,那就是他的生命,他的全部。爺爺笑了笑說,你只說對了一部分,那不僅是他的生命,而且是他生命的延續。你想啊,歷史上有多少搞藝術的人,在他們死了之后,他們的藝術還被后人代代相傳,他們的事跡還被人們津津樂道,這是為什么,就是因為他們的藝術,他們的成就;這就是文化的傳承與積淀的功能。他們活著叫名家,死了叫豐碑,這樣的藝術生涯才令人無憾哪。否則,人死了以后就連這遍地的石頭都不如,多少年后,石頭經過風吹雨敲會變得更加堅硬,人就煙消云散了,在世上什么痕跡也沒有了。總的一句話,你娃娃記住:人活得要比石頭強。這一席話給我的觸動太深了。我一個人來到綿延不息的禿尾河邊,望著流淌不止的河水,陷入對人生、對藝術深深的思索之中。我覺得自己在很長一段時間以來,變得有些疏于讀書寫作了,成天忙于一些瑣碎的俗事,惰性開始一點點侵蝕自己曾經無比堅強的意志。人的生命不過是短暫的過程,不可能像這河水一樣萬古奔流,怎么樣才能抓住這短暫的一生,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情,這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一個作家的寫作資源就是他的根。就像河與岸的關系。失去了岸的制約與引導,河水只能四散漫開,像脫韁的野馬,最后只能不知所終。我的根在陜北。陜北是龍山文化的發祥地,但其豐富、深厚的民俗文化,由于受經濟漩渦中泛起的虛無主義、實用主義、享樂主義的沖擊,許多民俗事項和民歌正在傳承中逐漸消亡。我覺得該為這塊土地做點什么了……

終于到了早早溝村。但那個漢子聽說我是來采風的,靦腆地不敢唱。我就出來,買了酒去拉話。幾杯酒下肚,膽子壯了,話也多了。他樸實的面容也像外邊兒的那些樹一樣,綠意盎然,迎風飄搖。如水的音樂先是慢悠悠的漫出來了,繼而如火一樣燃燒起來了,把我們兩個人的臉膛都燒得紅撲撲的。我就把隨身帶的小錄音機偷偷開了:

羊肚子手巾喲,三道道藍,咱們見面面兒容易,哎呀拉話話難。一個在那山上喲,一個在那溝,咱們拉不上那話兒哎呀招一招手。了見那村村喲了不見個人,我淚個蛋蛋兒拋在沙蒿蒿林。我淚個蛋蛋兒拋在沙蒿蒿林。

在浩如煙海的陜北民歌中,這首歌算是一首老牌的情歌了。也正因為其老,才更具有了如許的魅力。那個姓王的漢子唱得寬放豪縱,又能夠如細水柔流。該高則高,該喊則喊,該哭則哭,歌聲像老家鬧社火時的鼓點,一聲一聲都敲打在人的心底深處,醫治了我一如現代都市人在壓抑,緊張,激烈,茫然的氛圍中的那種浮躁。我覺得我的內心卻已經被喜悅盛滿,被陜北大地的風聲、夢想和音樂盛滿。我把自己聽成了一道風景、聽成了一朵綻放的諾言。縈繞于懷,久久也不能散去……

在陜西有個說法,不曾學得兩句《三十里鋪》,不曾聽得一曲《走西口》,乃枉去陜西一遭也。從前陜北經濟落后,農民生活艱苦,男人成群結伙到外省給人攬工,即“走西口”。丈夫臨走之前,妻子多方叮嚀,其音娓娓動聽,情意綿綿,抒情色彩極濃:“走路你走大路,/莫要走小路。/大路上人兒多,/拉話解憂愁。//住店你住大店,/不要住小店。/小店里賊娃子多,/操心把你偷……”“走西口”的人一去幾年不回,家里的妻子想起丈夫時,或手搖紡車,邊搖邊唱,或立于門前,低吟淺唱,抒發他們對遠方親人的眷戀之情。這首歌我是在經過一塊糜地時,聽一個老婦人唱的。那聲音是流淌出來的,如丁香一般動人和委婉。老人邊唱邊流淚。那聲音像駛在水上的犁,犁開了這無始無終的泥浪、犁開人生這無邊無際的苦難。聽著歌,我仿佛看到眼前飄揚著一面旗幟,紅得奪目、黃得耀眼。仿佛在眼前打開了一壇陳年的老白干,喝一口,就像喝進了一堆火,在瞬間燃著了胸膛”。我知道“走西口”是一首通體透明的詩歌。如一輪圓月,用自己清泠泠地光芒映照著心上人的眼睛,讓所愛的人心如大海、通體澄澈。老人的一曲《走西口》,縈繞在我耳畔的是愛情召呼,是斑駁的道路,是充滿生機和活力的愉悅在飛奔而來,是深沉的節奏在耳畔回響。在一種盡情的宣瀉中,遙遠的西口變得觸手可及。它是妹妹的紅衣裳、它是哥哥的白羊肚手巾、它是滿山搖曳的山丹丹花。它是思念、是距離、是追尋、是滿足、是寧靜、是奔放、是天真、是純樸,是我們今天的年輕人無法企及的夢想。

這片動人的夢想漫過黃河、漫過草原、漫向大青山。想到小妹妹在那遙遠的那一頭,哥哥心頭能不泛起了黃河波濤一樣驚天動地的情愫嗎?發一聲喊,那聲音能不賽過聲勢奪人的安塞腰鼓嗎?我知道這是生命在燃燒、是愛情在開放、是可供我咀嚼一生的糧食。我仿佛在歌聲中看到憐憫、看到無奈、凄涼、看到無窮的思念,如水一般涌來。多少奔波流離的愛情在歌聲中相聚、多少望穿秋水的眼睛在歌聲中復明、多少躁動不安的心在歌聲中變得清涼。遠在千里之外的家鄉,因為有了愛情的召喚,似乎一日就可以回還。這是只能在黃土地上生長起來的歌聲,只有黃河水才能養育出的歌聲。這是風和帆、這是云和月、這是浪和巖、葉和花。歌聲和陜北高原的溝溝壑壑依依戀戀、恩恩怨怨,是傾吐、印證、尋找,是撕心裂肝。老人的聲音是躍動的,又是寧靜的。躍動的是生命,寧靜的是心態。動靜之間,搖曳生姿。隔著歌聲,我聽見了寂寞中的喧鬧,為愛跋涉千里的沖動,若隱若現的美麗。老人的聲音也是敞開的,闊大的,只有這樣的聲音才配得上純潔的愛情。老人天籟一般的聲音在向我們昭示,等待不是一種形式,等待就是愛情、就是忠誠、就是生命的本質。就像一股清涼的泉水注入干渴已久的土地,讓人心變成綠葉,讓世界變成春天……

那些日子,我急步流星地奔走在鄉間,一次又一次聆聽了黃河水日夜不息的聲音,仰望了大山深處那些流云一樣飄過的民歌,一次又一次地參與到家鄉的鬧社火等活動中,熱火朝天地扭秧歌,英姿勃勃地打腰鼓……在跟陜北民俗藝術及民歌老藝人們請教民間藝術、人生信仰等一系列的東西中,我重新審視和認識了陜北這片充滿神奇與魅力的土地上長起來的民歌——這一伴我長大的事物的內在精髓和神韻,讓我深深領略到了這片土地之上風土人情之美妙、民間文化之厚重、人性之淳美善良。我覺得在我和陜北民歌之間存在著一種天然的默契和緣份。從前陜北民歌好像在遠處默默等待自己的一位知己。現在,我們終于相遇了,相遇在家鄉這片圣潔而又充滿熱烈的土地上……

《東方紅》是一首充滿了色彩的歌:赤橙黃綠青藍紫,絢麗奪目,光彩照人。這首歌以陜北黃土地的歷史變遷為脈絡,以陜北生活為背景,從縱橫兩個方面著力表現陜北民歌的大苦大樂、大喜大悲、大情大義,它的驚人魅力產生了史詩般的效果,達到了弘揚黃土文化、弘揚民族精神的目的。

這來自高原的天籟之音,這陽剛的、粗獷的、充滿了質樸和剽悍的氣息,這充滿了魔力的精靈,早在孩提時爺爺的無數次如月亮般陰晴圓缺、如海水般潮起潮落的歌聲里,就打濕了我的心房。1994年的那次采風中,在陜北佳縣,我找到了《東方紅》詞作者李有源的孫子李景鵬。這個中年漢子很熱情地告訴了我舉世聞名的《東方紅》產生的大背景:20世紀30年代,中國大地上卷起了一場特大的“風暴”,那就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土地革命。這場風暴也毫無例外地席卷了陜北高原,它把那里的社會徹底翻了個個兒,把“世事顛倒了”。社會的激烈動蕩、變革,為陜北民歌的演變和發展譜寫了新的一頁。我的爺爺李有源出生在佳縣城北五里的張家莊,我們祖上家貧無田,三輩佃戶。老爺爺(李有源的父親)常年給地主當長工,家境非常貧寒。為了一家老小有個安身的地方,全家人一塊塊地打石頭、背石頭,才箍好了一孔窯洞,老爺爺終因生活貧困,勞累成疾而死去。老娘娘(李有源的母親)帶著三個孩子掙扎在死亡線上。爺爺他老人家從幼年就擔負起了全家的田間勞動。他老人家僅上過一冬冬學,但生活的重擔,并沒有阻擋他念書識字的愿望,炕上、地下、河邊、山坡都是他學習的課堂,說本、唱本都成為了他學習的課本。經長期自學,他竟能看書寫字。1940年佳縣民主政權建立以后,爺爺翻身得解放,滿懷激情編創了許多民歌、快板、小劇宣傳革命。但他總覺得自己的歌還沒有把自己和勞動人民對共產黨毛主席的深厚感情充分表達出來,他朝思暮想要創作一首歌頌黨和毛主席的好歌。1942年冬天的一個早晨,爺爺擔著桶到縣城去擔糞。此時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霞光萬丈,渾身頓覺得溫暖起來,他心中一動,興奮地自語道:“對!把毛主席比作太陽最好不過了”。黨和毛主席的英明偉大,正像這東方升起的太陽,紅光普照著大地,溫暖著每個勞動人民的心房,引導人民永遠向前進!想到這兒,他不由得笑起來。然后,甩開大步,繼續向縣城方向走去。到了城里,又見到“毛主席是中國人民的救星”的標語。晚上,他在土窯洞的煤油燈下開始構思一首新歌,經反復推敲,他套用陜北著名的民歌“騎白馬”的優美曲調,完成了一首新歌《東方紅》: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生存。\\他是人民大救星。

在李景鵬的敘說里,我開始還原李有源創作陜北民歌《東方紅》的場景。我想,李有源的表情一定像是原始部落在舉行一場盛大的慶典時一樣虔誠。是啊,這些樸實的農人,他們在一年之初,是要向著供給他們雨水、溫度、大風、雪花的上天頂禮膜拜;是要向著供給他們糧食、豐收、喜悅、愛情的土地頂禮膜拜;是要向著讓他們翻身作主、挺起腰桿作人、抖開嗓子高歌的黨和人民致謝。李有源胸中滿溢的是無盡的喜悅、無盡的感激。他這種樸素的情感讓他的身上充滿力量,讓他的歌聲充滿力量,讓他的舞姿充滿力量。

陜北民歌《東方紅》原曲有幾種版本,我曾聽爺爺唱過:

A、藍格英英的天飄來一疙瘩云,三哥今天要出遠門,紅豆角角雙抽筋呼爾嘿喲,誰也不能昧良心。(東方紅原曲)

B、騎白馬,跑沙灘,你沒有婆姨我沒有漢,咱們倆好比一圪嘟嘟蒜,到死也分不成個瓣。(白馬調)

C、騎白馬,挎洋槍,三哥吃了八路軍的糧,有心回家看姑娘,打日本就顧不上。(騎白馬 挎洋槍)

D、山川雄,天地興,送咱親人去延安城(移民調)

這讓任何具有生命的牲靈都顫栗不止,啼泣不止的音符,同樣以那難以名狀的奧妙留給我一種特殊的美感享受。盡管爺爺的嗓子是嘶啞的,但異常熾熱、豐富、復雜的感情透漏、沖奔出來,明快直接的傾吐,給人以更加強烈、有力的感受影響,灌注生命和寄寓著一種和傳統文化聯結的悠長人生的色彩。并且讓我窺視到陜北人怎樣去愛情和仇恨,怎樣去繁衍和生育。但有誰會知道像河水一樣緩慢而悠長的信天游,竟然承載起了那么久遠而厚重的性歷史,那么樸素而動人的鄉土愛情呢?

我知道《東方紅》的幾種版本,是陜北大地上響徹耳鼓的高音。它是用心、用血寫成的,它是用來唱的,它更是用來訴說和起舞的。它有著橫掃一切的氣勢,它又有著伏地而拜的虔誠。剛與柔、歌與舞,一切力量和氣勢都蘊含其中。聽著這樣的歌聲,我們只能被其中耀眼的光芒和灼人的溫度所熱血沸騰、所懾服感染、所淚下。

而《東方紅》則是用如椽的大筆繪就的一曲絕唱和心音。從產生之初到現在,許多位藝術家不知唱過多少遍,每個人的演唱都取得了很大的成功,都唱出了自己的特點。一首好歌固然可以久唱不衰、魅力無窮;但是隨著時代的發展,也應該在其中注入新的元素,以此來適應人們新的欣賞品味。而我的好友,被譽為新一代西部歌王的趙大地就做到了傳統與時尚并存,城市與鄉村共融。我曾在全國七大古都藝術節上聽過大地的演唱。那天,天氣正好有些陰沉,灰霧霧的。他像洪荒時代的原始人,頭頂日頭、腳踏黃土,站在古拙的長城垛上,面對著黃燦燦的土地,他張嘴一吼:我說東方你就一個紅、太陽你就一個升。一嗓子剛抖出去,就驚起了附近樹上的一群鳥兒……他不僅是在唱,更是在演。他起舞,伸手之間帶來了陜北高原上呼呼的風聲;他跳躍,飛揚的身姿讓人看到了黃河的影子。他的一舉一動、舉手投足間都是濃濃的陜北味兒……他剛把“東方紅、太陽升”兩句唱完,太陽竟然穿過云層,慢慢地升起來了,眼前就晃動著一片耀眼的紅。這首歌在趙大地的口中唱出來,仿佛變成了一匹色彩絢爛的絲綢,嘩一下展開在觀眾眼前,不僅對人的聽覺是一種震撼,對人的視覺也是一種極大的沖擊。在耀眼的日頭下,趙大地赤裸著自己的靈魂,用充滿蠱惑的身姿翩翩起舞,他的聲音像風拂過無垠的田野,像夢悄然降臨在失眠之人的眼里,像印記,深深地烙上了陜北這塊充滿苦難、充滿野性、充滿希望與力量的大地的胎記……

《東方紅》經由趙大地唱出來,如高山之巔的一株蘭草,生長在多雨的季節,美不可言。和這歌聲比起來,河水的聲音太弱、流沙的聲音太弱、時間的聲音也太弱。歌聲中有一顆光彩奪目的心靈,聳然站立在藍天的鼓舞里,歌中的一切,像一首古老的詩謠,被閃亮著青春的臉時而低詠、時而高歌;一種懷想、一種渴望,在期盼輝煌的日子;像是一句莊重的承諾,期盼它能像晨曦中的朝陽,冉冉升起在心的海洋,讓摯熱的生命在樂觀與向上中盛開。在扭秧歌那樣一種充滿動感的氛圍中,他完成了對陜北那片土地的演繹和歌頌、完成了對偉人近乎頂禮膜拜的虔誠儀式。他的聲音具有強烈的畫面感。仿佛不僅是用來聽的,也是用來看的。深情款款的淺吟高唱,直叫人淚下。李有源的一首老歌謠,在他的歌喉里流出來就有了閃亮的青春,有了生命的開屏。他的歌聲有物質的、樸素的引領精神,我仿佛看到了羊群、愛情、谷物、黃土,這些讓人魂牽夢繞的事物。

《東方紅》成為了唱給陽光和雨露去聽的歌聲。1943年春節鬧秧歌時,由叔父李增正在佳縣山城第一次演唱出去,李景鵬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1944年春,叔父任佳縣移民隊副隊長,帶領我們村農民到延安開荒種地,走一路唱一路,傳到了延安,經文藝工作者加工整理,形成后來的《東方紅》,唱出了中國人民的心聲,唱紅了全中國,成為不朽的傳世之作。在李景鵬的敘說里,我聽得悠然神往,并對《東方紅》有了一個更加深刻和全面的認識。

李有源是陜北的第一代歌王,陪同的佳縣宣傳部部長插話說。那第二代呢?我禁不住好奇地問。第二代陜北歌王是李治文(1931--1994)和馬子清。李治文是綏德縣城關鎮人,被譽為“黃土高原的歌王”。他七歲開始學唱民歌,嗓音特好,能編善唱,很有才氣。五十年代初入中央農民歌功頌德合唱團,一時唱紅大江南北。三年困難時期,返鄉務農。他多次參加了地方和全國會演并多次獲獎,還曾為《人生》、《黃河謠》、《巍巍昆侖》等影視片配唱。李治文很有創作才能,《拉駱駝》、《跑旱船》、《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等許多陜北民歌經他加工再創作,格外增輝,妙趣橫生。《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是不是咱演秧歌里的那首歌詞?我問。是了。《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的作者是我們佳縣荷葉坪人李思命,他家貧無地,弟兄四人皆以扳船為業,常年奔波于包頭至潼關的黃河驚濤駭浪之中。李思命性格豪放,才思捷敏,嗓子特好,是佳縣當地出色的民間藝人,也是唱秧歌扳水船的高手,深受當地群眾歡迎。1920年左右,他與張士銘同演“扳水船”,李思命以老船工與陳姑娘對歌的形式,唱出了《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和《扳船難》,觀眾紛紛叫好。后經著名學者李紹華記錄整理,詞曲基本固定下來,很快流行于陜北和晉西北各地,同時也成為陜北鬧秧歌的傳統曲目。莊部長,您接著說,我忍不住插話說。在我的催促里,那位佳縣宣傳部部長又開始了他的介紹:李治文的演唱獨樹一幟,以情帶志,聲情并茂,體現了樸實、自然、真切的美學原則。權威專家稱他是“真正的中國民歌演唱家”。同時代的歌唱家馬子清,她是綏德縣人(1935年生),天生一副好嗓子,從小愛唱民歌。1953年入中央歌舞團民歌合唱隊任領唱。后到陜西省歌舞劇院歌舞團合唱隊。她演唱陜北民歌質樸無華,獨具風韻,有創造、有改革。尤其是她演唱的《三十里鋪》、《蘭花花》、《走西口》、《紅軍哥哥回來了》等,影響甚廣,唱片、錄音帶很受歡迎。她還為電視片《萬里長城》、《黃土魂》、《黃土舞詩》等配唱了民歌。可以說馬子清對陜北民歌的普及和提高有突出的貢獻。第三代陜北歌王是賀玉堂和王向榮。賀玉堂是安塞縣人,1948年生,他繼承傳統又不斷改革創新,是極負盛名的陜北民歌改革者、演唱家。他曾把《走西口》、《摘南瓜》等很多傳統民歌,進行修改提高形成自己高亢、寬野、深沉的獨特風格,多次在地方和全國比賽中獲獎,被中宣部授予“全國民歌大王”的光榮稱號。他曾為《黃土地》、《黃河》等影視片配唱,震撼了音壇。發行的演唱磁帶,深受歡迎。而王向榮是1952年出生于府谷縣一個父母都是民歌手的農民家庭。他從小跟著大人學唱民歌,上學時已顯露了唱歌的藝術才華。他因生活拮據而中途輟學。在掏炭、燒磚、趕牲靈、跑口外的艱苦生活中,他結識了許多陜北、山西、內蒙的民間藝人,向他們學會了許多山曲、蒙漢小調和二人臺曲目。他在國內外演出很受歡迎,曾榮獲過全國優秀節目獎,并參加了《黃河在這里轉了個彎》、《懸崖百合》、《泥土芳香》、《陜北民間藝術》等電影電視片的攝制和配唱,引起強烈反響。他擅長編山曲、改民歌,老歌經他一唱便有了新意。他音域寬廣,真嗓假聲,變化自如,給陜北民歌增加了新的光彩和時代氣息。《你把哥哥心擾亂》、《一年四季浪里鉆》、《十對花》、《上香》、《參神》等舊民歌,經他修改再創作而演唱,熱情奔放,神韻獨特,轟動了國內外歌壇。聽著莊部長的介紹,我陷入了深深的思索,我知道陜北民歌這一藝術奇葩,是黃土地的母語和精神家園,更是黃土文化的特色和精粹,但更應該成為各種文化騰飛的羽翼……

一個成熟的藝術家,總是在藝術之路上作著不斷的思索和總結。總是把生活中的所有感悟,所有歷練,都化為藝術的動力和有效成分,最終變為一種藝術的高度自覺。我開始重新揣摩(研究的意思)《東方紅》這首歌。我覺得《東方紅》是一首起航的高歌。我終于理解了好友趙大地歌聲里為什么會有生長飽滿的谷物的香氣,會有漫天飛舞的黃土氣息……

“千年的老根黃土里埋”,“黃河畔上靈芝草”。聽民歌,知民風,陜北是民歌的世界,民歌的海洋。民歌就是深扎于這塊土地上的千年老根,是鄉親們心中的一棵靈芝草。有什么心里話,他們總是說給它聽;有什么愿望,總是講給它聽。他們的生命像燃著的大火,他們的歌聲就是供這大火熊熊燃燒的木柴、河炭。他們的歌聲更是旗幟和力量,是鄉人們的血氣和魂魄,尊嚴和奮斗。

記得童年時,無論是站在高山頭,還是走在彎彎曲曲的山道里,或者行進在一馬平川的大路上,到處都可以聽到順風飄來的悠揚歌聲。匠人們用土生土長的歌聲來裝飾那單調的石夯聲:“頭一下輕,二一下重,三一下就把那土打定。(打夯歌)”;農民們用歌聲來驅逐寂寞和憂愁:“青草開花一寸高,唱上個山曲解人焦”;趕牲靈的人將那悠揚的歌聲灑滿崎嶇的羊腸小道:“白脖子哈巴狗朝南咬,趕牲靈的哥哥過來了”;多愁善感的小媳婦用如泣如訴的低婉吟唱傾吐心中哀怨:“太陽臨落放著個火,引上抱柴了哥哥”。就是日常生活服務中,也能聽到民歌的傾訴。貨郎用歌聲來叫賣:“打開一包明朗朗,賽過王貴和李香香;打開兩包明晃晃,賽過孔明諸葛亮”(《賣針》),農民用歌聲來祈雨:“咚咚咚,雨點點,龍王想吃個揪片片;咚咚咚,雨點點,扁豆撈飯獻卷卷”,逢年過節時用歌來慶祝、娛樂:“單品定宰,雙耳又掛鈴,鹿鶴定同春。七巧八馬,底洞有九門,冷酒一口吞。五魁首呀兩眼紅”,男婚女嫁用歌來舉行儀式,用歌來進述歷史故事,用歌來搞社交,用歌來記敘重大歷史事件,用歌來記敘新人新事,甚至上墳哭靈也以歌代哭。

那時小孩子嘴饞,那時候沒一點兒油水的飯怎么能填飽正在發育的我的肚子。我和小伙伴們跑到田野里撿骨頭,一邊撿一邊唱:“骨頭也能換錢哩,一換換下半簸箕”。撿夠一定的數量,就去小賣店換零食,和小伙伴們一起分享。小孩子嘛,也沒覺得有多么艱苦、多么辛酸。那個時候,因為嘴饞,更因為餓,一群孩子走在外面,想得最多的總是怎么能弄到許多好吃的東西。掃視一圈,沒找到什么可吃的東西。最后一群小孩把目標鎖定在我爺爺的果樹上。怕被認出來,我們找來濕泥巴抹在臉上,像猴子一樣爬在樹上,邊吃邊樂:“出哩出拉(快的意思)爬上樹呀,大紅果果摘下來呀,你一顆喲我一顆喲,倒叉叉(衣兜的意思)就鼓起來呀。”我雖說吃不飽,但精神很好,不愿在家里呆著。大人一不注意,就出去玩了。陜北黃土高原,一出門不是山就是溝,我跑出去不是上樹摘果子,掏鳥蛋,就是下溝底的小溪里捉蝌蚪,夏天要經受風吹日曬,冬天則會冷寒受凍。如果不小心掉下懸崖,更是九死一生。另外,由于爺爺是地主成份,我也受到牽連,出去玩,鄰家的孩子就欺侮我,罵我是“狗崽子”,有時還追著打我取樂。有一次,有一個半大小子端著半盒滾燙的開水,硬把我的手按到滾水里說洗我的“狗爪子”。那天母親正好在家,是她聽到了我沒命的嚎哭,才趕走了那個愣小子,將我被燙傷的手放到冷水里浸泡了一會兒,又給涂抹了幾次雞油,才沒脫皮,但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不久,我又不幸得了黃膽肝炎,家里沒錢送去醫院治療,略懂醫道的爺爺就搜集了一些民間偏方,利用當地出產的草藥給我治,六十幾的爺爺,走遍了村子周圍的山山嶺嶺,溝溝岔岔,采來了陰陳、麻黃、艾葉,服用了兩個多月,病情開始好轉,三個月以后,黃膽肝炎被徹底治愈。只是吃了三個多月的中草藥,非常虛弱。一慣調皮聰慧的我顯得無精打采,還有點木訥呆滯的樣子。爺爺為了讓我的身體強健起來,又常常到山上逮刺猬,捉半鶿,捉到了給我燒著吃。這樣吃了幾次,我的身體果然好多了。

爺爺年輕時就有炸麻花,烙月餅,做糕點的技術,那一年,爺爺在家私下制作了一些麻花,逢集趕會,爺爺每次走都把我帶上,一是為了鍛煉我的體力和毅力,二是讓我幫忙。這樣,我跟著爺爺走山路,身子骨越來越強壯了,幾十里山路,我活蹦亂跳地跟著爺爺,比走平路還快。

稍大些時,冬季一到,如果下了雪,一大幫孩子就到山地里套野兔或野雞,套的辦法是我從爺爺那里學來的。買一根指頭粗細,十多米長的尼龍繩子,再買點細米絲(鐵絲),用細米絲制成帶有活扣的圈套,把這圈固定在尼龍繩上,再把安有圈套的尼龍繩固定在兔子出沒的小路上,然后幾個伙伴繞遠了,咿咿哇哇地唱著瞎編的詞:“下了格這邊坡坡喲,過了那邊河。攆起格大灰兔兔喲,美美地吃頓那個肉”。從四周圍趕轟兔子或野雞,趕起的兔子路經埋繩子的小路時,百發百中地被套住,大家就能美餐一頓兔肉。有一次,我只叫了一個同學去套兔子,那天運氣好,我倆套住一只肥大的公野雞,我倆興奮地爭著去解那只野雞,我搶到了,只顧高興,一不留神,腳底一滑,滑倒在地,并順著山坡滾下去。同學連忙來拉我,不想也被帶倒了。倆人一路滾,剎也剎不住。那可是陜北高原上的山坡,摔下去是什么后果,誰都不敢想象。但我一只手死死地抓著野雞不放,惹得野雞叫聲呱呱驚起,撒下一路。驚出一身冷汗的我經過一團被雪覆蓋的植物時,不由自主的探出雙手去抓。那是一株檸條,因滾勢太猛,抓住的兩枝檸條被連根帶起,套來的野雞也跑了。值得慶幸的是,半山腰上恰好有一棵樹,這棵樹正好攔在路上,我只覺得腰間一痛,就停了下來,樹在同一時間也晃了幾晃,搖落了一樹雪花,落在了脖子里,我覺得冰涼冰涼。正想站起,隨后滾下來的同學又撞在了我的身上,惹得樹在同一時間又晃了幾晃,又搖落了一大片雪花。這棵樹救了我倆的命,我們站起,才看到雪地上留下了一片多么令人心有余悸的痕跡。這時,我才發現手已被檸條刺扎得稀爛,滿手是血。我們倆的衣服都被滾破了,滾濕了,寒風一吹,冷得直打哆嗦。

童年關于民歌的記憶,讓我更加相信在這塊土地上的確是“女人們憂愁哭鼻子,男人們憂愁唱曲子”。歌聲里有躁動、有期盼、有分離、有相聚,有纏綿悱惻、有向往。鄉人們的喜、怒、哀、樂每一種情感,都是用民歌的形式來表達,樸素、自然、大方,充滿了原生態民歌特有的那種風味。乃至丑聞千里,以歌傳之;奇人怪事,以歌頌之。陜北的地域、民俗,讓人震顫。陜北民歌只所以有力而又綿軟多情,是因亢奮堅毅的曲調同獨有的陜北地理,民風,文化結合在了一個完整的體系里。

“東山的糜子西山的谷,咱黃土里笑來黃土里哭;山曲兒好比沒梁子的斗,甚會兒想唱甚會兒有”。我知道信天游是由濃厚的陜北味道組成的歌。苦難的味道、歡騰的味道、掙扎的味道、奮爭的味道、黃河的味道、黃土的味道,流淌在心靈,漫漶而成了歌。在城市呆久的我,已很清楚地認識到陜北民歌那種民間藝術的特有的可貴品質,在奢華綺迷的流行城市里無疑是一陣清新自然的大風,它不僅為我吹散了那種軟綿綿的、毫無力度和美感可言的流行音樂里不好的因素,更讓我重新審視到一個毫無遮攔、樸實無華而又凝重大氣的陜北。

傍晚,我站在魯院的那顆參天的銀杏樹下,咀嚼著“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那句話陷入了沉思……陜北是我的故鄉,那片高原讓人真的有一種魂牽夢繞的思念,二妹子思念三哥哥一般。盤腿坐在炕上納鞋底,將綿綿的思念和恩愛全都納在厚厚實實的千層層鞋底里,燈花花一跳,趕牲靈的三哥哥回來了。這是盤旋在我腦海中抹涂不去的一幅圖景。“三春的黃風數九的冰,心難活不過人想人;心里頭想來心里頭念,睡在半夜還夢見”這片高原到處都在生長陽剛的吶喊和撩人的思念,山丹丹花一般,長滿紅艷艷的野性和風姿。陜北漢子的歌聲最適合長在陜北的厚嘴唇里,棲息在陜北的咽喉里。這種吶喊、逼人的張揚,氣勢恢宏,非陜北漢子們不能發出。在電視中,只能聽到摻著顏料和糖分的信天游,陜北高原是無法移植到別處的,人工是造不出壺口瀑布那份飛揚的氣勢的,城市喧囂的子宮是無法孕育出高原的沉靜和厚重的。我想,這也是信天游里為什么會有一種渾然天成、不事雕琢的大氣之美。

德謨克利特曾說:具有一個好靈魂的故鄉,就是整個世界。我知道我的成長與陜北濃厚的民間文化氣息和豐沃的文化土壤是分不開的。靈魂的顫栗必將要有一片生長的土壤,從擁有生命的那一天開始,我的生命就已經和這塊土地結下了不解之緣,文學道路上所產生的文化之痕,教化之痕,藝術之痕的影響是深遠而不可估量的。我的文學夢想將與大地、森林、河流和天空一起,寂靜而又熱烈地活在美麗而舒展的陜北民俗舞蹈之夢里……

銀杏樹已落光了葉子。枝椏間粘著的幾片,也已枯黃微卷。冬天的寒涼與肅殺一如我此刻的心情。我想,魯院回去后,我的創作該到了真正在民歌中尋找穿鑿民族靈魂、骨骼和精神的時候了。

(責編:白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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