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易經是一本什么樣的書?
自從易經誕生以來至今,據不完全統計,將近有七八千本有關它的注釋和論述著作。在今天,你走進我國任何一家大書店,如果有心,你會覺察到,當今世界對某本書的論著數量最多的,無疑是《易經》了。不僅僅在孕育它的母國中國,就是在日本等東方國家,甚至在遙遠的西方各國的大書店里,也都不能沒有有關《易經》的圖書。內地一作家曾著文寫“出國”感受,說意大利幾乎每家書店都有中國易經方面的書籍,意大利人對中國的易經興趣盎然,但問他們能否看懂時,他們都搖搖頭。
我發現,在中國傳統文化回歸熱漸漸興起的今天,易經類圖書已成為許多官員、生意人、軍人、學者,乃至愛探究問題之各路百姓的枕邊書。從各個角度、各個方面,或注解或闡述或應用《易經》的著作,千姿百態,五彩繽紛,包羅萬象,層出不窮,有的從哲學的角度,有的從商戰的角度,有的從管理的角度,有的從武術和醫學的角度,有的從軍事的角度,有的從預測學的角度,有的從天文數學的角度,有的從語言文字學的角度……甚至有人在知道我研究易經后,還送給我一本《愛情易經》和《周易與彩票選號》這樣通俗到極點的易經應用類圖書讓我閱讀,讓我好生發笑。
《易經》到底是一本怎樣的書?它是怎樣誕生的?它是用來做什么的?它最神妙之處又在哪里?
我們現在看到的《易經》,其實就是《周易》。我國在上古時期,由伏羲皇帝創造了八卦,并在中原的黃河流域發現了河圖、洛書,之后,催生了三本大智慧原生著作《連山》、《歸藏》、《周易》,都統稱易經。《連山》是夏朝運用過的易經,由艮卦開始,意為“山之出云,連綿不絕”。《歸藏》是殷商朝代運用過的易經,由坤卦開始,象征“萬物莫不歸藏其中”。此二書后來隨著王朝的消亡而失傳了,只有被周文王推演、整理過的《周易》流傳了下來。“文王拘(被紂王拘禁)而演周易”,司馬遷在《史記》里如此寫道。雖然周文王運算易經的神奇功力,在“大隱士”姜子牙之下,但文王卻在易經文本的修正上立了頭功。
在《周易》完整版本誕生以后,又有人從哲學和文學的角度寫了“十翼”——彖傳、象傳、系辭傳上下、文言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等等,給易經似乎安上了飛翔的翅膀。《史記》認為“十翼”出自孔子之手,但我同意歷代許多易學家的觀點,“十翼”文風不同,意思又有相悖之處,肯定出自孔子等多人之手(包括孔子的弟子)。
《周易》是一本以八卦演變來闡述宇宙、天地和人類、社會、人生大流變的智慧大書,聚集了中國乃至人類目前最高超、最系統化的智慧。從形式上看,它首先是一本占卜過去和未來的書——但遠不僅僅只是占卜的書;從涵義上看,它是一本哲學書——但遠不僅僅是哲學書;從乾、坤、坎、離、震、兌、艮、巽等八卦展現的天、地、水、火、雷、澤、山、風的八種自然形態來看,像是一本天文地理方面的書——但又遠不僅僅是天文歷法書;從乾坤八卦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和生門、休門、死門、囚門等奇門遁甲來看,它似乎是一本戰爭軍事方面的書——但也不僅僅是;從陰陽調和和五行平衡來診斷疾病,并治病,產生了我國的易醫學來看,仿佛它還是一本醫學書——但也遠不單純是;從太極拳、太極劍、八卦掌等武術的角度來說,《易經》似乎又是一本武術書,但也遠不僅僅是……《易經》像是一個巨大的冰山固體水庫——無數文化河流的發源地;易經似乎什么都攬括了,卻不屬于它們任何一行。所以,一代“國學大師”南懷瑾在《易經雜說》中只好這樣寫道:“所以,有人說‘《易經》是經典中之經典,哲學中之哲學,智慧中之智慧。’”
《易經》或者說《周易》,被道家高人們這樣運用:根據天地演變來“替天行道”、“拯世救民”和進行人生修煉、祈福避禍,如太昊伏羲、姜子牙、管仲、老子、孫臏、張良、諸葛亮、徐懋公、長春真人、劉伯溫等高士神人,以八卦順天應人、濟世度民;儒家名流們奉《易經》或者說《周易》為最高經典,置于“四書五經”之首,作為與“人欲”對立的“天理”律法,推行仁、義、禮、智、信,到宋朝后還創立了宋明理學,希望以此來管國理政和倫理學問之根基。儒家易學的代表人物有孔子、董仲舒、京房、鄭玄、王弼、虞世南、程明道、程頤、朱熹、司馬光、王安石、王夫之、曾國藩、康有為、蔣介石、毛澤東等。
這里,我不妨插一個真實的故事。蔣介石在還叫蔣志清的青年時代,曾赴日本學軍事,對易經十分著迷,歷經刻苦研修,頗有所得。他還選出易經六十四卦中《豫》卦的爻辭“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來為自己改名字,從此,名為“介石”,字為“中正”,父母給他起的“蔣志清”這一符號從此就被從易經里選配的“蔣介石、蔣中正”取代了。在軍校,蔣介石已是一名優秀軍事學員,日本人知道他又學通易經以后,很害怕這位中國軍事留學生歸國后成為強有力的對手,便開始把他“軟禁”起來,想方設法不讓他回到中國。他后來受到孫中山邀請后,在戴季陶等人的幫助下逃出日本,投到孫先生麾下,為廣東革命政府效力。
繼道、儒之后,再后來,《周易》又被我國一些佛家大禪作為禪悟天地人生和創立天文歷法的一本經典,如創立唐朝《大衍歷》,糾正《魏歷》天文歷法偏差的唐朝高僧一行大師,又如禪宗和華嚴宗也汲取了易經的智慧,禪宗“五葉”之一的曹洞宗,唐時就以易經的“坎”、“離”二卦,革新出“寶鏡三昧”新法門,作四局偈頌數百句:“如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
易經是中國儒釋道三家都尊崇的經典書籍。
先秦時期,管子、孫子、孫臏等開創了易學為治世謀略和軍事謀略的先河,孔子、董仲舒、朱熹等開創了周易哲學義理研究和統一社會思想的先河。震驚古今的秦始皇“焚書坑儒”,燒掉了當世書生的儒、法等許多派學說,但卻留下了易經、道家和農醫等實用書籍。
漢朝讀易十分發達,象數派和義理派、科學易派異彩紛呈,漢魏王弼首開義理派先河,說“意以象盡,象以言著。故言者所以明象,得象而忘言;象者所以存意,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得意而忘象”這精辟的論斷,后來演變成“得意而忘形”——在專家學者眼里認為“得到了內核而忘卻外象”,是一種學術的高境界;到了民間,則漸漸演化為“成功的得意者自顧得意,而在眾人面前失態”之意,從而變成嘲笑人的貶義詞。在理學上,以董仲舒的研究為最著名,他以易經為本,創立了新安理學——新安理學是徽商哲學思想基礎;但在筮學上,則以吸收了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人間“六親”(父母、兄弟、子孫、妻財、官鬼),并以3個銅錢搖卦代替50根蓍草抽簽的漢朝京房易學最為神奇,俗稱“納甲法”,又有人“火珠林法”,一直到今天,仍被廣泛運用于預測實踐中。
與漢朝十分相像的是宋朝,易經的學術研究和占筮運用非常興盛,著書立說,開宗立派,成為一種王朝上下的盛世景象。以朱熹、程頤為首的大儒,以易經為哲學基礎,以理學為意旨,創立了“存天理,滅人欲”的新安學派;而隱居的道家高人陳摶、邵雍不僅以易修身,而且將易經演算得神鬼莫測。漢朝才子楊雄曾經仿照易經作出了《太玄》,自創一套演算系統,雖然奇妙卻有故弄玄虛之嫌,一直未被公認;到了宋朝,大學者、重臣司馬光卻又十分喜歡楊雄的《太玄》,不僅親自為它作注,而且又另創了《潛虛》一套新的演算符號和說明文字。宋朝名臣似乎都與易經結下了不解之緣。
與漢宋重視易的文本研究(學術理義和占筮)不同,唐朝、明朝時,重視用易經來修身心、治時世,身體力行為其先,著書立說在其次。唐時易學多與佛學、黃老學說結合在一起,將易滲透進軍政要事、天文氣候的運用,甚至倡導以人(尤其是國君要人)的言行來改變天地的不好之兇象,君王治天下絕不能“逆天違人”(這樣會遭天譴),而要“替天行道”、“順天應人”,才能“自天佑之”,如唐時的唐太宗、魏征、徐懋公、虞世南、一行,和明時的劉伯溫、王陽明等等都是學易理且踐行易經大義者,“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易經語)。順天應人而使天下大治。學易容易行易難,知行合一才是至高之道。
在中國學易、用易最成功的,不是那些只會占卜并使用小法術的民間術人,而是上面我提到的那些亙古圣賢,他們悟透了《易經》是將大智慧哲學、大仁愛情感與占卦技巧、法術(比如建筑風水選址布局等)等道、術結合在一起的至高經典。
易經是一本什么樣的書?它是一本包羅萬象的大智慧經典。
怪不得《漢書·藝文志》感嘆曰:“易道深,人更三圣(指伏羲、周文王、孔子),世歷三古。”
怪不得唐朝宰相、大書法家虞世南說:“不讀《易》,不可為將相。”
二、“易”是什么?
易經的四相:象、數、理、卜
《易經》這本古書,雖然幾千年來,各朝各代都有注釋者、解讀者,即使自“五四”白話文至今,也數不勝數。但是沒有任何人能夠徹底地將它悟透,因為它太博大,太精深了。
孔子一生經歷了三個時期:青年時代游走春秋列國,游說天下,想出將入相,治國興邦,結果在那亂世,他敗如“喪家之犬”;中年時代一邊搞學問一邊教育三千弟子,忙得不亦樂乎;到了晚年終于靜下心來專心研究、推演《周易》——《論語·述而篇》記述孔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我國古代樸素唯物主義者王充,在他的《論衡·卜占篇》里還記載了孔子與子路等幾個親密弟子一起占卜算卦,一邊哲悟人生的具體事例:魯將伐越之際,子貢占得“鼎”之“蠱”。鼎九四動,其辭曰“鼎拆足,覆公餗,其行渥,兇。”子貢說,行用足,今足拆了,是兇也。孔子說是吉:“越人水居,行用舟,不用足,故謂之吉。”魯伐越,果克之。
孔子當然是易學大家,尤其是在理義的研究上更是酣暢淋漓,但據他自己稱,占筮上,占卦的準確率為“吾百占而七十當”(《易傳》),即達70%。對一個大學者來說應該是不錯了,但對一個道家或佛家修行者來說,70%的準確率遠遠不夠。如果按這個標準計算,我本人的易經預測水平至少比孔子高出約10%。
《易經》首先是一本卜筮書,其次又遠不僅僅是一本卜筮書。它由卦象、卦辭、爻辭、彖辭等文字,和陰(--)陽(—)六爻符號等一套嚴謹的科學、玄學與哲學雜糅一起的體系組成,如果斷章取義或某一方面去啃讀——僅從文字意義上去理悟,或僅從占卜上用,那肯定會誤讀易經,無法得到其真義。易中的象外之象、玄外之音,比比皆是,死讀易經就讀死易經、讀死中國文化了。象外之象、玄外之音,是中國文化最典型的象形文化(或意象)特征,而《易經》只不過是中國意象文化一個最有權威的文化代表而已。
在天成象,在地成形,所以“圣人設卦觀象,系辭焉而明吉兇,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兇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慮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易經·系辭上傳》)
這“象”,遠取天地諸物,近取自身。這“象”,即卦象、物象、天象,人象。如易經的第一卦“乾”卦,由上下三個“—”陽爻組成卦象,此卦象,既為天象、父象、君王象,又為馬象、玉石象、頭象、西北方象……而坤卦,則由上下三個“--”陰爻組成卦象,該卦是大地象、母象、臣子象、牛象、腹部象,布匹絲綿象……我們說“透過現象看本質”,學易者則是“透過卦象看本質”,從卦象看其背后隱藏的內在規律變化。
我們說約定的事不要“變卦”了,就是源自易經,易經預測時有動爻——有動就有變,卦變了,前卦就變成了后卦,預示著所測之事情會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發展變化。在我看來,“易”就是變,“易”學就是“變”學,就是展示自然社會變化規律之學問。
外象在變,數、理也會變,內質最終就要跟著量變轉化。
康有為發動戊戌變法時,就用《易經·系辭下傳》之語“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來激勵天下人。
所以,讀易,第一要認識到“易”就是變,就是變易。
南懷瑾在《易經雜說》中,重新引用了漢朝學者的研究觀點,說易經的三原則就是“變易、簡易、不易”。說透了,就是直指事物的本質:變化規律、簡單樸素(大道至簡)、不變規律(恒久的常態)。
我們都知道古希臘哲學家說過一句很著名的話:“一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意思是說,時間、空間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發生變化,任何事物在不同的時候有不同的狀態,我們不能以靜止的眼光看待天、地、人,看待任何問題,不能將人看死,將事物看死。小者在長大,大者在收縮,強者在變弱,弱者在變強。長期來看,從物質、從現象上剖析,沒有什么東西是永恒的,是不朽的。
所以,道家曰“道可道,非常道”,說這“道”,雖然“強”、“大”,但“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
所以,佛家勸誡眾生:不要“著”于外相外物,心性要如不動(心不動),要放下一切(外物)。即使心動,也是“應無所住而生起心”,自在自為地心動,無任何執著地主動心動,無牽無掛后的心動,則可感悟到宇宙萬事萬物的發生變化。《金剛經》有四句偈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日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在佛家的眼里,一切都是“無常”的,所以,民間后來出現了一黑、一白兩個“無常”鬼。
“易”這個字,許多人都認為是日月二字的天地合成或陰陽合成。這是一種天象!但在人“象”上,我經常似乎看到了一個更樸素堅定的“易”,就是一個打坐的古圣人,上“日”為頭肩,“勿”為身體,遮住雙腿雙腳的古布長袍在風中飄動著,露出幾條褶皺。這樣,易就是一個穿著長袍隨意禪坐,進入冥想的修行者、大智慧者,他在入靜入空中,感覺到宇宙的天地雷電風澤的變化,悟到了天地間綿綿若存若無的大智慧,“—”“--”兩個簡單符號,也突然在他腦海中瞬息萬變,組成了各種不同的隊列,演變成了八卦,八卦又通過不同的數學組合,變幻成六十四卦。他認識到了這是天地賜給人類破解宇宙萬物的大智慧,于是,他馬上就記錄了下來。這樣,通過整理,最終形成了原初的易經八卦象數體系,陰陽五行也基本定形。這個圣者可能就是伏羲。周文王演算周易,主要在卦和爻的文辭上添加、完善、補充。
無論是哪一種理解,都在證明“易”的要義就是“變”,就是感悟“變”。
春夏秋冬在變,陰晴雨雪在變,白天黑夜在變,生老病死在變,貧賤富貴在變,善惡美丑也在變……一變成無數,組成一切,一切散成無數,又會回歸為一。
其次,我再說,易同時又為簡易。
“大道至簡”,這是一句名言。事實上,庸人往往是將簡單的事物復雜化,而圣人則相反,往往是將復雜的事物簡單化。
所以“真理”,歸納后往往是簡單的,比如數學公式、物理公式、化學公式,都是以“一”代一萬,以“一”代一切。比如哲理名言,都是一句頂千萬句的,簡單易記、易行。如姜子牙在“興周滅紂”的上古時期,就喊出了“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天子一人之天下”這是中國最早的民主心聲,孔子又倡導“天下為公”——后被孫中山當作座右銘;諸葛亮的“淡泊明志,寧靜致遠”——被康熙皇帝當作至理名言,范仲淹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也成為許多仁人志士的精神良藥。
無論自然科學,還是社會科學,抑或是有兩者結合的玄學,直指本質和內核的精華,都是簡單易記的東西,是以簡單的符號或語言來說明復雜多變的事物,否則就不是真理,至少永遠成不了真理。
易經之偉大,就在于簡單、簡潔、簡便。代表陰陽的“--”“—”兩個符號,就變出了可以攬括天地人間、預測過去未來的八卦(只是8個符號)和六十四卦(64個符號),看上去那么簡潔的它們卻能演示宇宙和人生的各種多變磁場和情態;同時也變出了那么多博大精深的哲理、真理,將自然科學的定律公式和社會科學的至理名言融為一體,還可以作為中國文化的母體,孕育出軍事八卦、易醫學、易哲學、易文學和易經卜辭文字語言學、八卦拳、太極劍、平衡管理學、易經韜略、易經商戰……等等,等等。易,在簡單明了中藏著非常豐富復雜的東西。
我有時隱隱約約感覺到“--”“—”陰陽兩個符號,似乎也是女性、男性生殖器的符號簡化,象古代的生殖巖畫,甚至是最簡易也最豐富的古代巖畫!正如由陰陽魚構成的太極圖,有人悟出它起源于精子與卵子的生物萬化組合。自然社會中的一切,都可從原初生物中找到應有的啟示。陰陽及其互相轉化,是中國哲學和自然科學的理論基礎。再加上金、木、水、火、土五行,使中國哲學和自然科學變得極為簡單又十分豐富,矛盾對立又流轉變化,撲朔迷離,又虛實有情。
古圣人將這幾個符號記在手指上(心里記),掐掐算算,就知道那個地方的天氣陰陽變化,有無雨雪風雷電;就知道世人的興興衰衰、禍禍福福。用易經的乾、坤兩個母卦的卦辭——只兩句話,就可用來一生的修身養性:“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易是兩套體系的合一,義理功能和預測功能的合一,學者往往重理不重筮,術士往往是重筮不重理,都是走偏了。在人類的上古時期,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是合一的,在中國的《易經》、《黃帝內經》時代,在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時代,思維都是科學、人文二者合一的,圣人的思維更是如此。《易經》是中國的哲學、數學合一的最典型代表,卦辭、爻辭是文學和哲學,而卦數、爻數則是數學和陰陽學。在太昊伏羲創立的先天八卦中,乾為一數,兌為二數,離為三數,震為四數,巽為五數,坎為六數,艮為七數,坤為八數,而在后天八卦中,數則變了,坎為一數(一白),坤為二數(二黑),震為三數(三碧),巽為四數(四綠),乾為六數(六白),兌為七數(七赤),艮為八數(八白),離為九數(九紫),五在中間,中心空而不用。以我個人研習易經的禪悟心得:八卦預測時,一般用先天八卦數;查勘風水時,多用后天八卦數,所以,我在寫后天八卦數時自己擅自加上了括號里從一白到九紫的注解。許多人研究了很多年,都搞不清先天八卦和后天八卦運用時的區別,和天時、地理不同的用途。其實,這也是河圖、洛書的本質不同。古圣人畫河圖、洛書二圖和八卦符號都不是好玩,也不是作畫,為了表現神奇的美,而是為了用,既用來運算天地,又為了以形象簡單的辦法展示復雜抽象的自然與社會的真理。
三、易經的宇宙生命觀:
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現在我們所認知的世界,是由天、地、人三者組成的,這也是我們中國哲學(也是東方文化)的一個人文主義中心構成。哲學家、文學家老子在《道德經》中說:“天大,地大,王也大。”更準確地說,或者更平民化地說,應該是天大,地大,人也大。
易經八卦的每一卦都有六爻,其中上二爻為天位,中二爻為人位,下二爻為地位。
但易經(即周易)最突出的要比這豐富得多,易經的宇宙生命觀,就是一切生命都在變化之中,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無論是天、是地、是人,都是一樣。它的哲學像我國諸子百家的鼻祖管子(管仲)所說的那樣“其大無外,其小無內”,空間上從太初宇宙,到細入原子、質子、中子、強子……時間上從玄妙之一秒,擴展到永無窮盡。
易經認為一切來自無極。天地也罷,人畜也罷;陰也罷,陽也罷;男也罷,女也罷;一切的一切都由“無”誕生的。現在有人說,宇宙有黑洞。其實,宇宙本來就是一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黑白之洞,甚至更虛無更空洞。無極嘛,就是無之極限。現在的宇宙和人,原來都是沒有的,按易經的說法都是“變”(易)來,按佛教的說法都是“幻化”來的,按道家的說法是“無中生有”,按基督教和天主教的說法,是由上帝創造的。不管是哪個說法,一個總的結論是:我們和我們的世界本來是不存在的,是從沒有質變為有的。
無極是宇宙、人生之原初。在某種外力和內力的碰撞后,“無極”生了“太極”。關于太極,看看那個由陰陽魚組成的太極圖就知道,太極是由陰陽兩部分相切、相交而成的——但更復雜的是陰魚中有陽,陽魚中有陰。一些易經專家認為太極圖就是子宮中的精子和卵子。這話對,也不完全對。子宮中的精子和卵子是一種人類生命誕生的狀態,這是對的。但它也是人類以外的任何生命,包括宇宙生命誕生的各種狀態,所以,它也指別的任何東西出現前即孕育期間的狀態。它都是陽性物質和陰性物質碰撞、交合而成的,是陰電和陽電的觸電,有形和無形的化合,精神和肉體的邂逅。
太極是圓的。這個圓像是零,是數字的開始。
零不是沒有,是一種孕育“有”的“無”狀態。好比說,猶如女人的剛開始懷孕狀態。看上去什么都沒有,也毫無察覺,但實際上,無中懷著“有”了——精子卵子開始化合。八卦是從太極肚子里生出的。太極最先孕育兩儀——陰、陽,陰極和陽極,也即純陽卦“乾卦”(六爻由六個陽線“—”組成),純陰卦“坤卦”(六爻由六個中間斷的陰線“--”組成),兩儀生出四相:少陽、少陰、老陰(陰極則變陽)、老陽(陽極則變陰)。四相生出八卦。八卦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即分別代表人類八種基本生命之相:老父、老母、長子、長女、中男、中女、少男、少女,又分別代表自然的八種基本空間方位:西北、西南、東方、東南、北方、南方、東北、西方,也代表宇宙八種創造力量:天空、大地、雷、風、水(也喻月亮)、火(也喻太陽)、山、澤,還代表八種基本動物生靈和八種萬事萬物的生成狀態、變化姿態。
八卦的誕生,也即所以宇宙間所有基本生命的誕生,是自然的誕生,人的誕生,生靈的誕生,萬事萬物基本形式的誕生。
八卦只是一種象征,最簡潔、最豐富、最神秘、最樸素。
八卦不是死的,是活的。八卦是八個由陰陽六爻構成的符號,但蘊含著無限的生命哲學。
這個八卦再生出六十四卦,也即根據八個基本生命形式,生化出六十四種更細、更復雜的生命形式。八卦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為八宮,八個方位,或通俗地叫八個子宮。八卦從每卦的第一爻開始變起,陰變陽或陽變陰,每變一次,就誕生一個新卦,催生一種新的生命形式、演變出新的方位,進入一種新的時間。
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其“道”就是周易的無極,“一”就是太極,“二”是兩儀,“三”指的是天、地、人三才,也是易經里的陰、陽二者之后的“動”字,陰、陽再加一“動”就自然生“變”,而且變化、變數就不是一種,而是千千萬萬種了。“易”學就是“變”學,但萬事萬物無動則無變,有動則有變,胎動或心動,念動;強子動,原子動,微電波動,萬事萬物出現了轉化的契機,人開始有了行動……
所以對每一個人來說,他或她此生的命運,既是前生定下的(定下一個“大概”)——是天地根據你前生及前生之前的所有自己的言行作為總和,自然而然定下的,也是你自己造的,根據你的心動,每時每刻的念動,尤其是關鍵時刻的心動念動,然后選擇的言、行,由此造成的后果,不斷因果循環的。自然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人與人之間,自我心行之間的奧秘全在因果循環之中,大的空間有大的太極,小的空間有小的太極,都是生生不息、互相轉化、循環往復的。一個人的善惡只在一念之間,一個人的成敗也在一念之間,甚至有的人的生、死也在一念之間,心念生行動,行動生后果,后果形成反作用力又彈回來“生、助”自己,或“泄、傷”自己。
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世界最流行的一本勵志圖書《羊皮卷》,第一篇就是美國馬丁·科爾寫的《最偉大的力量》,他認為每個人都有一種改變自己命運的“最偉大的力量”,但許許多多的人沒有發現它,更沒有好好地利用它。這種力量是什么呢?它就是選擇的力量!人生不僅在理想、情感、趣味和升學、擇業、升官、賺錢、婚姻、買房、生兒育女等重要方面,能夠較多自主地選擇,而且在志向、交友,吃苦與享受、懈怠與奮斗、進攻與保守,人與我、公與私等許許多多時候和方面都面臨著選擇,不同的選擇就會產生不同的“能”,形成不同的“果”。我認為如果拋開天命(可以透過生辰八字和當時出生的空間來透視)之大概的成分,人在此生通過努力也是能夠局部改變自己的,此生的局部改變可能就是你后世乃至萬生的偉大轉折!沒有人不上小學,就能一下子跨進大學門檻的。古代哲學家荀況云:“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我相信“選擇”的偉大力量!
多動善念,多行善舉,將福德筑實壘厚,壽命增加,富貴也自然增加。有一個出家幾十年頗得境界的僧士,給我講了古代某某人用多行善舉改變了天命富、貴、壽之極限的故事,我相信它,相信人人都有天命極限,但也相信通過后天的奮發努力,能夠一定程度上改變天命的一些圭臬。但,已到不惑之年的我也深深地認識到:一切都有極限;人類有極限;人人有極限,物物有極限……極限就是天命的設定,就是太極八卦的時空設定!
生逢其時,生不逢時,都是曾經有、現在有、將來也會有的生活真實。人人一出生(時間和空間),就受到八卦氣場的限制,受到大世紀的限制和所在的國家、民族、地域、家庭的限制,如果身上的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氣息,是那個世紀那個年代,那個國家、地區主流的氣息,那么這個人就事半功倍;反之,就有可能事倍功半。但我永遠堅信,一個人只要不斷地奮斗努力,不斷地奉獻付出,就一定會有所收獲!——雖然收獲的大小隨每個人因果的不同而有所不同。
天地之大德曰生,人類的大德是創造(而非毀滅)。佛家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而易經的主題思想則是:“生生之謂易”。
易經的八卦,都是由乾坤這兩個父母卦(陰陽)派生出來的。六十四卦的誕生,則是由八純卦派生出來的……易經的六十四卦,由乾、坤二卦開頭,乾為蒼天、坤為大地,“有天地,然后萬物生焉。……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物之始生也。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易經·序卦傳》)(屯卦,意為“艱難生長”;蒙卦,“蒙昧,并啟蒙”)
乾、坤這天地開始孕育了,先是屯卦,接著是蒙卦、需卦、訟卦……到即濟卦、未濟卦結束,形成一個循環過程,一個太極——一個或一個群體生命從懷胎,到出生、教育、成長,在生命的旅(“旅”卦)程中,經歷水與火(坎卦與離卦)的淬煉,經歷了六十四個狀態,跨越了六十四道門檻、體驗了六十四種苦難和歡欣、沉沉浮浮和升升降降,一會兒“泰”極“否”來,一會兒又“否”極“泰”來;一會兒獲“益”多多了,一會兒又經回祿之災,“損”失無數(如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美國金融危機,不是無家可歸,就是資產大幅縮水);一會兒被難題“困”住了,一會兒又陰云“渙”散了,陽光和微笑綻放在臉上、心里……到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完成,“即濟”了(如游過河到對岸了),體味生命這一漫長過程了,萬事大吉了。……可是時間卻并沒有停止,空間并沒有消失,萬事萬物并沒有因此徹底結束,只是一種生命形式告一段落,另一生命形式又重新開始孕育。
來自太古時期的《易經》,最后一卦不是表示完成的“即濟”卦,而是暗示一切即將重新開始的“未濟”卦……未濟、未濟,一切還是未知數。天將亮未亮,人將生未生,物似有未有,新的生命循環到底如何,還聽下回分解……留下無數的懸念,讓人去沉思,去想象。
易經全息地闡述天地人三才的生命奧秘;《易經》就是這樣一本包攬了大智慧的哲學經典,演繹著宇宙萬物生靈循環往復、生生不息的自然規律,讓人贊嘆,讓人沉思,讓人心緒幽幽、悠悠……
四、易經的善惡觀:
蓄德、養正;君子得輿,小人剝廬
一般人都認為仁、義、道、德的思想是儒家的,其實不然。
“道”、“德”的思想最早出于周易(即易經)——它初成于遠古時期的伏羲,終成于西周初創王周文王。之后,又較完整地出于《管子》;再之后,更完整地出于《道德經》。
易經認為萬物生靈生于道,養于德,形于物,成于器。
而“仁”字最早出自管子(管仲)的哲學著作《管子》。管子乃上古春秋人士,既是政治家、軍事家,又是哲學家,曾成功輔佐齊桓公,使小小海邊齊國成為春秋戰國時代天下第一霸主。管子比老子要早近一百年,其《管子》一書從修身、治國、牧民的角度,初步提出了后來道家、儒家、法家、墨家、陰陽家、農家、兵家等百家的思想,是諸子百家思想的源泉。
他在《管子·立政》里寫道:“君之所慎者四:一曰大德不至仁,不可以授國柄;二曰見賢不能讓,不可與尊位;三曰罰避親貴,不可使主兵;四曰不好本事,不務地利,而輕賦斂,不可與都邑。此四固者,安危之本也。”意思是說,君王用人要慎重,一定要注意四個方面:一是平時看上去頗有德性的人,但如果愛心不夠博大、堅強,就不能將重要的領導崗位交給他(歷史上因權利而變本性的好人太多了);二是見到比自己品德高、能力強的人來了,卻不愿讓位的,不能提拔他到很高的權位(因他妒賢嫉能);三是按法規處罰的時候,將親朋好友和地位高貴的人排除在外,私庇他們,這樣獎罰不公平的人,就不能當領兵打戰的主帥(影響軍心);四是不重視農民、農業(古代以農為本),不抓生產,不去收稅,這樣的人不能讓他當地方官,治理一方水土。
老子也講德、仁,但卻更重視道、德,而較輕仁、義,《道德經》認為天下失去了大道然后才有德,失去了德然后才有仁,失去了仁然后才有義,失去了義然后才有禮。又說“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道、德當然是最重要的,但不能因此否認“仁義禮智信”五個方面,因為它們不是矛盾對立關系,只是它們的內涵廣厚有所不同,高低層次有所不同。道、德是最大最重要的,是根本,而仁、義、禮、智、信卻是細分出來的優秀品質。
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其實,他講“仁”,一半對,一半錯。對的是前一句,錯的是后一句。按大自然規律行事的天地,可以不仁愛,該熱的時候就熱,該冷的時候就冷,該孕育生命的時候就孕育生命,該溫暖眾生的時候就溫暖眾生,但該地震的時候就地震,該海嘯的時候就海嘯……但人間至杰“圣人”或佛菩薩,怎么能夠僅僅照章辦事,不講真情至義呢?如果“不仁”,不關心眾生的冷暖苦寒和生死存亡,何以為圣人?
老子是一位偉大的哲學家,但是他的“圣人不仁”觀和“小國寡民”觀顯然是或偏執或錯誤的。
易經(周易)是一本全息闡述天地人三者內在規律的人類經典之作,重天道、人德、地道,但不否認仁義禮智信。它是科學主義、理性主義的典范,但同時也是十分有人情、人性的,溢滿了人文主義精神。
易經八卦里處處顯示出“德”的重要性,它與“理”構成了一個易經優秀質地的陰陽兩面,使它擲地有聲。
易經六十四卦的卦辭、爻辭、彖辭和“象曰”,以及孔子補寫的易經“十翼”——系辭傳、說卦傳、序卦傳、雜卦傳等里面,直接、間接講德仁的地方成百上千處,天理、德、仁之字充溢其間。
仁、德的有無、多寡,是君子與小人的根本區別。自古至今,是君子都講“理”,重仁、義、智、情、理、禮;是小人都重“私”,重利、勢、術、劣、用、蠻。
德,指人品,是善、智、能的合一,是思、言、行的合一。德在內,表現為理、忠、仁、孝、義、情、智、信;德在外,要在言行中表現出對他人的關心、理解人,少取多助,在人生態度上要自立、勤奮,要謙虛,寬容,要有較強的奉獻精神。總體上說,要守住本真、公理,如諸葛亮所說的那樣“淡泊明志,寧靜致遠”,要破除一己我執和膨脹的私欲,以無我的心態,善良、智慧地面對蕓蕓眾生。這就需要養正氣、正思,講正言、走正行。在啟蒙教育卦《蒙》中,提出了教育就是要培養正氣,“蒙以養正”。
道德正氣滲透了易經的文言、陰陽卦象和爻象符號。
乾、坤兩卦里有兩句很著名的格言,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講的都是大德大仁,君子一方面要有大無畏的剛健精神,要勇往直前、自強不息,另一方面,又要心懷柔德,體恤他人,以厚德載物。
乾卦還寫道:“見龍在田,德施普也……用九,天德不可為首也”;“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君子行此四德,故曰:乾,元、亨、利、貞。”元亨利貞四字是易經最重要、最常用的四德。
再如其他卦,講德、揚德的地方一樣多。正如孔子在《易經系辭·下傳》說的那樣“履,德之基也。謙,德之柄也。復,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損,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履》等卦,都是德的不同體現。
《蒙》卦里,提出“君子以果行育德”;《訟》卦里,言“食舊德”;《恒》卦倡導君子要“恒其德”。《比》卦里“外比于賢,以從上也”;
圣人、君子要養德(畜其德)、養正、養賢(《大畜》《頤》二卦)。
《易經》里出現頻率最多的詞是“君子”二字。仿佛易經就是為君子而寫的大道書,讓人怎樣修身,怎樣悟道,怎樣隱、出,怎樣進退,怎樣解去小人。小人,則是與君子的反面。
君子內心藏仁,遵循天道,依照公理做人做事。君子是善、智合一的象征,是真誠而謙卑的代表,是才與仁的化身,是大道理所當然的傳承者。而小人則相反,自私虛偽,附炎趨勢,逐利忘義,常常為了一己之私而違背天地良心,以怨報德,害人傷物。
《易經》告訴世人要這樣做,才能算作真君子——我歸納整理出來28條,可以說是君子的28條行為準則:
1.“君子以自強不息”,即君子要奮發自強(《乾》卦);
2.“君子以厚德載物”,即君子要寬厚柔順,容納萬物(《坤》卦);
3.“君子以經綸”,即君子心中應有韜略,在初創的艱難時期,有能力進行策劃、治理(《屯》卦);
4.“君子以果行育德”,即君子孕育德行,要果決不疑(《蒙》卦);
5.“君子以容民畜眾”,即君子要能包容蕓蕓眾生(《師》卦);
6.“君子以懿文德”,即君子要有涵養,講儀表、氣度,說話做事要文質彬彬,演講、著文要有文才(《小畜》卦);
7.“君子以辨上下,安民志”,即君子能夠區分上、下和尊、卑,按不同的禮節認真對待(《履》卦);
8.“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即君子要順應天道,懲惡揚善(《大有》卦);
9.“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即君子要不斷地教化百姓,保護他們的生存、生產權和各項合法利益(《臨》卦);
10.“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即君子要能慎明執政、辦案,不拖,更不能因為糊涂,弄出冤假錯案(《賁》卦);
11.“君子以虛受人”,即君子能謙虛、寬容(《咸》卦);
12.“君子以非禮弗履”,即君子要克制自己,不去做不符合禮儀的事情(《大壯》卦);
13.“君子以自昭明德”,即君子要通過自己的言行將固有之德昭示出來,讓世人能看到(《晉》卦);
14.“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即君子說話要有內容,要實誠,不夸夸其談,做事要有恒心,不能半途而廢(《家人》卦);
15.“君子以同而異”,即君子不唯我獨尊,能夠求同存異(《睽》卦);
16.“君子以反身修德”,即君子能夠常常反省自己,及時糾正錯誤(《蹇》卦);
17.“君子以懲忿窒欲”,即君子能夠抑制憤怒,克制自己的私欲(《損》卦);
18.“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即君子看到比自己更好的東西,就立即吸收,改正自己的過錯(《益》卦);
19.“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即君子積善修德要從小事做起,日積月累,以成大德,不可見小善而不為(《升》卦);
20.“君子以勞民勸相”,即君子要鼓勵百姓勤勞,互相勸勉,創造并改善生活(《井》卦);
21.“君子以治厲明時”,即君子要根據天地運行,制定科學的歷法,使農民按農時種好田地(《革》卦);
22.“君子以恐懼修身”,即君子應常懷敬畏恐懼之心,進修自己的德業(《震》卦);
23.“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即君子該止就止,思維不出本分以外(《艮》卦);
24.“君子以居賢德,善俗”,即君子要積累自己的道德,逐漸地移風易俗(《漸》卦);
25.“君子以永終知敝”、“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即君子做人做事目光要放遠,要看到未來的結果,提前未雨綢繆(《歸妹》卦、《即濟》卦);
26.“君子以朋友講習”,即君子要交志同道合的朋友,并常常與他們坐而論道,互相提攜(《兌》卦);
27.“君子以議制數度,議德行”,即君子要多商量,制定好的制度,以更好地節制私欲,暢達德行(《節》卦);
28.“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即君子在有些方面可以過度一些,如對人的恭敬上、喪葬的哀痛上、自我消費的儉約上等等(《小過》卦)。
以上28條,雖然不能全部概括《易經》里有關君子的德行論,但也基本上包括了《易經》君子的主要特征,包括了他們的內修外行表現。
在中國五千年的文化中,形成了一套比較全面、嚴格的“君子文化”。
然而,根據《易經》陰陽辯證哲學,可以作出如下判斷:有君子,也必然有小人。
君子與小人,雖然有本質的差異——無論品質,還是言、行、文等,但卻與君子同生在同一個時空里,有著解不開疙瘩。而更復雜的是:君子身上也暗藏著少部分小人的心態,小人身上也粘著少部分君子的氣息,有時也各自露出相反的言行,混淆了視聽,讓人一時難辨真偽、善惡。這便是太極圖的陰陽魚——陰中有陽,陽中有陰。但綜其一生,善惡分明,君子就是君子,小人終究是小人。
君子滿腹經綸,光明磊落,心懷天下,以公理戰勝私欲,克己助人。而小人則私欲耽耽,一肚子壞水,心胸狹窄,得意時張狂,失意時猥瑣,不擇手段,損公肥私,害人利己。
《易經》這本大經典以白描的手法,將君子和小人分別畫了像。
“小人用壯,君子用罔”(《大壯》卦),小人說話做事一向硬來、亂來,而君子言行舉止能恒順眾生,以無我的心態對待一切,處理一切。
“好遁,君子吉,小人否。”(《遁》卦)喜歡遁名藏聲,對君子來說是吉利的,因為君子淡泊名利;喜歡遁名藏聲,對小人來說卻是壞事,因為小人耐不住寂寞。
“陽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陰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陽卦,一君統治多人,君少民多,符合天道規律,所以像君子;陰卦,多君指揮一個小人,王多民少,違反了天道邏輯,像小人。
君子與小人同在,小人會壞君子大事,還會傷天害理,會亂邦毀國。所以,《易經》諄諄告誡人們:“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師卦》)
天道運行,一年四季要經歷春夏秋冬,走過寒暑雨雪,同樣,一日十二時要在白晝、黑暗中交替輪回。泰卦“內君子外小人,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和《否》卦“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構成了君子道、小人道互相轉化、輪番值周的邏輯。
也就是說,君子有君子得道的季節,小人也有小人得志的時候。不同的是,君子得道天下受益,百姓受益,民族受益;小人得志時,他個人及他的小集團得利,但天下遭殃,百姓遭殃,民族遭殃……
同人卦認為“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并告誡人們,“君子以類族辨物”,君子要辨識、揪出身邊暗藏的小人來,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遠離它,提防它,甚至斷絕與它的往來。《解》卦就是通過“解”去身邊的小人,以贏得君子們的理解和支持。
小人雖然能夠蒙騙一時,得意一時,但終究會露出狐貍尾巴。到那時,他害人的一切將反過來害己,他掠奪來的一切終究會被全部剝奪。一如《剝》到最后,到上九爻則變成:“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小人剝奪君子,剝到最后“碩果僅存”時,君子得到了百姓的擁護愛戴,而小人終將自食其果,連安身之所也要失去……
五、易經的哲學觀:
中和為最高之道
《易經·系辭上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又講:“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
這“一陰一陽”、“一寒一暑”、“一闔(意為合)一辟(意為開)”之間,充分展示了矛盾對立統一、變化的哲學思想。這一辯證思想,比馬克思要早五千年,比老子要早三千年。
我前面說過,易經的易就是變。這“變”,是有規律、有秩序地變。先是數量的變化,超過一定的度時,便發生質量的大變。
《易經·系辭傳》說:“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小人以小善為無益,而弗為也,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滅耳,兇。’”這經典文化中的經典思想,與民間流傳的善惡報應觀“善惡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善惡必報”一脈相承,遙相呼應。
老子在《道德經》也說:“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因為任何事物一旦超過“度”,即逾越極限,就會走向它的反面。陰極則變陽,陽極則變陰。善極則成惡,惡極則變善。這是易的根本規律,誰也不能違反。所以,易經提倡的做人做事都不過分,保持“中道”為最佳。
“中”字文化是中國的一大文化特色,一大哲學思想特色,一大美學特色。
“中”就是不偏不倚。中就是不左不右。
道家、陰陽家提倡“中和”——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儒家推崇“中庸”;法家講求“中正”;而易學則建立了從陰陽符號(—為陽爻,--為陰爻)到卦辭、爻辭等文字表達等各方面的“中”字文化哲學體系。這里有中和、中庸、中正,還有“中饋”、“中道”“中行”……等等,將“中”字哲學、“中”字精神給以全貌地展示、運用……
易經第一卦——乾卦是表現龍馬陽剛精神的卦,但初爻爻辭說“潛龍勿用”——在陽道將萌未萌時,藏龍不能動也不宜動,宜韜光養晦;而升到最高一爻第六爻時卻說“亢龍有悔”——陽道到了盛極之時,就已好到極點,這樣就會衰退變壞了,應提早悔過、改正,否則就走向反面,后悔都來不及了。
泰卦、否卦是兩個對立統一卦,泰極則否來,否極則泰來。泰卦是一個吉祥的好卦,但發展到上六爻,則變壞了,出現了“城復于隍”、“自邑告命”的局面,自己的國家將有內亂,城池都快保不住了。同樣,否卦是一個兇卦,但否到第六爻即上九爻,卻是否極泰來,出現了“傾否,先否后喜”的大轉折。“傾否”就是兇象倒下了,因而開始有些不好,后面卻是變好了,面露喜色。
卦變是如此,同樣一個卦不同的爻變,有時也會出現物極必反的現象。如《隨》卦,六二爻爻辭說“系小子,失丈夫。”但到六三爻爻辭則完全反了過來,變成了“系丈夫,失小子”。
既然一切都在變化中,一切超過極限就會走向反面。所以,一個君子就懂得持中、守恒,
言行舉止都要在一定的法度中,不說出格話,不做出格事。相反,一個小人就是不中不正了。
“不中不正”這個詞,就來自易經。易經每一卦有六爻,有六個爻位,第一、三、五爻為奇數,為陽剛,為男——因為是陽剛,五爻君位位重,陽剛性質最強;第二、四、六爻為偶數,是陰,是女,因為是陰柔,二爻陰柔性質最多,吉祥也多。
《易經·系辭下傳》如此評論道:“二與四,同功而異位,其善不同,二多譽,四多懼,近也。柔之為道,不利遠者,其要無咎,其用柔中也。三與五,同功而異位,三多兇,五多功,貴賤之等也。其柔危,其剛勝邪?”
按易經卦位來看,在中間的二、三、四爻,是中正之數,而第一、六爻則處于兩頭,其位不中;同時,每一爻都分陰爻(--)和陽爻(—),如果陰爻處在陰位、陽爻處在陽位,其位則是得正,反之,如果陰爻處在陽位,陽爻處在陰位,其位則是不正。
中、正兩方面合起來則是中正,既得中又得正,則要既得數位,并且又符合陰陽原則。如不在中間爻,陰陽又不得位,就變成了常人所說的“不中不正”。
一個普通下屬員工,說話做事比領導還自作主張,又剛硬又張狂,那他就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不是一個好下屬。同樣,一個女人性格、風格像個男人,老是以陽剛、粗獷取勝,那她也是不中不正,不是一個合格的女人。
所以,老子說:“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奚谷。……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以中和為貴,以中和為善,以中和為美。
所以,孔子說:“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黃中通理,正位據體”(《中庸》)。
所以,易經在《謙》卦中指出:“君子以裒(Pou,取)多益寡。稱物平施”,又說“謙謙君子,卑以自牧”,“勞謙君子,萬民服也”。都是講中和、謙卑。《坤》卦六五爻爻辭則說:“黃裳(中色)元吉,文在中也。”黃裳,土的顏色,中間的顏色,意為“持中”元吉。
君子言行要剛健、中正、謙虛、溫善,說話、做事、穿戴都既要符合大自然法則,又要符合自己的性別、身份、職業特征,要有穿透力、包容力、凝聚力。
蔣介石在還是二十來歲的“蔣志清”時,在日本學軍事,根據易經六十四卦中《豫》卦的爻辭“六二:介于石,不終日,貞吉。象曰: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也”為自己改名字,從此,他名為“介石”,字為“中正”。蔣介石也是悟到了易之“變”,并在應變中不離“中正”之志。實際上,在二三十年代競爭激烈的國民黨黨內,廖仲愷是左派,汪精衛是右派,蔣介石則是中立派。最后,比較中立的蔣介石取勝,坐上了國民黨一把手的交椅,沒有辜負他用易經改名的努力和他心中的抱負。
《易經》里多次出現了“中正”,除了《豫》卦的“以中正也”,《訟》卦九五爻爻辭,也說“訟元吉,以中正也”。相近的還有,《需》卦九五爻爻辭“酒食貞吉,以中正也”,《履》卦中有“剛中正”……等等
易經六十四卦里的每一卦,都充滿了中和、中庸、中正的氣息。當然,易經里還出現了許多中國文化里少有的“中行”、“中饋”、“中道”、“正中”、“得中”等“中”字思想。
《家人》卦曰“無攸遂,在中饋,貞吉。”
《夬》卦曰:“有戎無恤,得中道也。”
《未濟》卦曰:“九二貞吉,中以行正也。”
……
這是直接用“中”字表達“中道”的,還有,間接表現中和之道的:如《解》卦六三爻曰“負且乘,致寇至,吝。”翻譯過來是說,一個自己親自背著很重東西的小人,竟然乘坐貴人坐的馬車,與身份不符,強盜看到后必會來搶奪,是自討苦吃;還如《小過》卦上六爻曰“弗過遇之,飛鳥離之,兇,是謂災眚。”此話意思是,一只小小鳥不要飛得過高,過高了就會招致天災人禍,自取滅亡;再如《損》卦六三爻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意思是說,三個人一起行走結果將會損去一人(變成兩個人),而一個人獨自行走,則會得到另一個新朋友的加盟(也就是變成兩個人),原因是三個人會互相猜妒,意見不一,一個人獨立合一反而能接納他人和他人的意見。
這就是易經的中道:中和、中正、中庸。陰陽交匯,剛柔相濟,萬物回歸天道自然。
其實,無論陽剛也好,還是陰柔也好,關鍵是得中,是適度,是平衡,是和諧。剛得中,柔得中,你我都得中。我們的自然、社會和人,一切的一切如果都能得中,就自然變得非常融洽、舒坦、優美。中國也就真正成為中之國,在世界上散發出無限神奇的魅力。
如果再具體一些,萬事萬物的健康生長,無論其千姿百態、千變萬化,都要各自持中、守中、護中,以中道為貴,以中和為友,坐得正,行得中,才能長久立于不敗之地。如此,還可以化解無數的天災人禍。所以,圣人、君子從不妄作,都是順天應人,拯世濟民。因此,圣人稱王,君子稱雄,凡人平安得利,由此在太昊伏羲發現的無極、太極中,皆各得其所,各自優哉悠哉,悠哉游哉……
(責編:張中飛)
作者簡介:
孤島,新疆著名詩人、散文家、易經八卦研究專家。本名李澤生,上世紀60年代生于浙江千島湖,上世紀80年代畢業于杭州大學中文系。
現為西部散文學會副主席、中國散文學會會員、《西部》文學雜志社編委和副編審;中篇散文《沙漠上空的幻影》榮登中國西部散文2008年排行榜榜首。
出版有詩集《雪和陽光》和報告文學集《青春放歌》,并著有長篇散文《新疆流浪記》。新疆作家協會于1993年舉辦了“孤島散文作品研討會”。其作家作品評傳入選《新疆多民族文學史》(上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