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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生活在一個小城里。小城的居民不到1萬人,大家都居住在黃土夯筑的城墻內,或安分守己或因循守舊地過自己的日子。城墻呈方形型結構,保存還算完好。在這樣古老的建筑面前,頭腦中總是能浮出許多異樣的風景。大概還算是那種太愛幻想的人。
冬天的早晨,家家的煙囪里冒出了徐徐青煙,絲絲縷縷的煙霧點綴著小城的風景,很容易勾起人們的懷舊情緒。如果街上沒有汽車和現代化的交通工具,遠方的客人還以為這里生活著哪個朝代的遺民。土黃色的城墻和慢節奏的生活方式總是讓人想起很早以前的事情,比如西周、秦漢,或者是唐宋、明清。
小城之外幾步遠的地方,就是著名的萬里長城。土黃色的長城一直綿延到天際邊,在天地相交的地方沐浴著自然的色光。
這個小城就是今天的鹽池縣城所在地。
4000多年前的夏朝,人們把這一帶叫熏鬻之地,當時,陶器的制作已經具有了相當豐富的經驗。3000多年前,生活在安陽附近的殷商民族把這一帶叫鬼方之地,大概含有一種陌生和貶義。在遙遠的古代,萬水千山的阻隔已使感情不可親近,再加上語言文化和水土習俗的彼此不適,互相漠視和仇恨是不可避免的。
先秦、兩漢時期,這里是寧夏北部煦衍戎國(后來在此設立煦衍縣)的核心地帶。在鹽池縣城以北15公里,有一個叫張家場的小村子,在村子的西北邊,有一個幾近淹沒在沙漠中的古城廢墟,這個廢墟般的古城就是煦衍古城,城名正是得自于這個屬于煦衍戎的北方少數民族,他們是兩千多年前生活在以張家場為中心,方圓兩萬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眾多游牧民族中最重要的一支。根據煦衍古城的規模,我估計這個廢墟般的地方就是2000多年前煦衍古國的首都。
唐宋時期,這里以盛產青白鹽著稱,因此也就有了一個鹽州的地域名稱。唐朝詩人、新樂府運動的倡導者白居易在他的敘事詩《城鹽州》中用淺顯通俗的語言描寫了鹽池當時的獨特風景。具有正史不可取代的史料價值。在這首詩中,白居易充滿激情地寫道:
城鹽州,城鹽州,
城在五原原上頭。
蕃東節度鈐闡布,
忽見新城當要路。
金鳥飛傳贊普聞,
建牙傳箭集群臣。
君臣赭面有憂色,
皆言勿謂唐無人。
自筑鹽州十余載,
于今氈裘不犯塞。
晝牧牛羊夜捉生,
長去新城百里外。
諸邊急警勞戎人,
唯此一道無煙塵。
靈夏潛安誰復辨,
秦原暗通何處見。
鄜州驛路好馬來,
長安藥肆黃芪賤。
全詩對大歷年間修筑鹽州城后,引起吐蕃人恐慌的情景做了細致入微的描寫,同時也形象地再現了邊關人民安居樂業的生活場面。詩中明確地告訴我們,唐朝的軍馬也有賴于鹽州的馬匹貿易,鹽州出產的藥材占據了首都長安的藥材市場,還引起了價格的波動。
在中國歷史上,唐朝是一個眾多民族共存,多元文化匯聚的朝代。關于這一點,在鹽池縣也有很好的物證。在鹽池縣明長城以北的蘇步井,曾發掘了一處唐代墓葬,墓主人是當時“昭武九姓”——何姓人士。這一發掘的亮點是它的墓門。
我仔細研究了這一高超的石刻藝術。但見兩扇石門上都刻有一西域男子,他們高鼻凹目,卷發虬須,頭戴貼發冠,寬胸細腰,身著緊身舞衣,足蹬皮靴,起舞于一聯珠紋小圓毯上。手舉一長巾作道具,作飛速旋轉狀,表現的是唐時著名的舞蹈“胡旋舞”的一瞬間。
我們知道,“胡旋舞”原是中亞地區粟特人的一種舞蹈,隋唐期間經由絲綢之路傳入中國。據文獻記載,“昭武九姓”諸國曾向唐朝貢獻“胡旋女子”10余次。很有些以美女賄賂、討好唐人的意思。
我猜想這些“胡旋女子”不僅有姣好的容顏,更有著和今天的超女一樣充滿魔力的身材。大詩人白居易、元稹都寫過有關這類題材的詩,主要批評當朝時弊。翻閱一些地方志和專業史,其中所記錄的“胡旋舞”都是女子舞,鹽池境內發現的“胡旋舞”卻是男子舞,而且是僅有的一次,就很有些不同尋常的意味和價值了。學界的一種觀點認為,這一發現是眾多唐代石刻中最值得一提的。
明清時期,人們把這里叫花馬池州。在這一地域名稱的背后,還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很久很久以前,在今天鹽池和定邊(屬陜西省)交界的地方,有一條很大很大的川,川里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其中有一個湖特別大,湖水清澈透明,湖岸邊野草茂密。游牧者趕著他們的羊群在這一片水草豐美的地方過著悠閑的日子。
一個夏天的中午,住在大湖附近的牧民發現,湖邊的草叢中有一匹高大的駿馬在吃草。大家紛紛圍攏上去觀看,原來是一匹色彩斑斕、揚鬃翹尾的花馬。大家都以為是蒙古草原上脫韁而來的坐騎呢。可是,當人們靠近時,它就縱身一躍跳入水中不見了蹤影。到了第二天中午,又在湖邊悠閑自得地吃草。于是,人們都說這是匹神馬,任它自由自在地吃草喝水。
轉眼冬天到了,花馬已經膘肥體壯,更加英俊。一天清晨,天空飄灑著雪花,湖面結了一層冰。人們忽然聽見,花馬一聲長嘶,剎那間,湖面的冰層裂開,湖水“嘩嘩”地翻著波浪。花馬一縱身躍入湖水里,水浪立刻平息,湖面上也結了一層冰,花馬后來再也沒有出現過。而湖水卻變成了一個大鹽池。
湖水天然結晶成鹽。從那時起,這種結晶鹽就成了鹽池的一大特產。為了紀念這匹花馬,人們便把這個大鹽池叫花馬池,在池邊修筑的城就叫做花馬池城了。
不過,這個傳說本身也隱隱約約的告訴我們,在古代,這片土地曾是游牧民族的駐牧地。而鹽池出產的青白鹽是他們重要的戰略物資和生活必需品。同時也啟示我們,千百年來,鹽池的自然環境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明朝嘉靖年間,都察院右都御史,總督延綏、寧夏、甘肅三邊軍務的三邊總督王瓊的一首詩《登花馬池城》也給我們留下了很多想象的空間。詩寫得相當不錯的,不妨全文搬來:
白池青草古鹽州,
倚嘯高城豁望眸。
河朔氈廬千里迥,
涇源旌節隔年留。
轅門菊酒生豪興,
雁塞風云愜壯游。
諸將至今多衛霍,
佇看露布上龍樓。
古代官員大多同時又是文章太守之類,他們往往在有時間深度的建筑面前發發感慨,抒寫一下胸臆,這實際上也點綴了自然景觀的人文色彩,是很有情調的一件事。對我們了解那個時代一個地方的地域特點及自然環境也有重要的價值。
2
當然,給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長城。
沒事的時候,我常常沿著長城向東或向西,在空曠而蒼涼的背景里與長城為伴,與天地共眠,與宇宙自然進行最原始的對話。特別是學校放假后,我騎上自己的永久牌自行車,或重疊著緩緩飄升的旭日,或追逐著匆匆西去的陽光。在我的面前,長城的影子時隱時現。
從有關隋朝的史籍中,我們知道,當時兵強馬壯的突厥汗國雄居蒙古草原,對隋朝的邊境安全構成嚴重威脅。隋朝政府在窮于應付的同時,發動群眾構筑了當時北方規模最大的防御工程——隋長城。
那幾年我在鹽池北部的草原上游牧時,時時有隋長城的影子從我的身邊閃過。那些風蝕嚴重的長城遺跡在北方一望無際的荒漠草原的大背景下似乎還沒有睡醒,在夏日正午的陽光里仍在做著夢,在它的有些殘破的夢境里,肯定追逐過一個時代遠去的記憶。
那時,我看到的風景,是蒼涼的大漠在亮藍色天空下的隨意延展,是太陽的紅光在腳底下的無聲漂移。北方大地的那種寬容和寂寞在我的心底構筑著一種悠悠古意和自然情韻,也充實著我的心靈和精神。
在最激動人心的大漠深處,我跳下車和深厚的土地默默相守。在相對無言的守望中,尋找心靈的震顫和精神的感召。在古代世界原始而宏大的建筑遺跡面前,追憶幾個世紀或幾十個世紀以前的生活故事。我知道,力量的產生并不總是機械運動的結果。
我想,我們的祖先在構筑這一北方僅存的城墻時,一定是非常認真的。他們因循著祖傳的思維方式,固守著腳下的廣漠土地,構筑著心中崇高的理想,舒展著北方最神圣的風景。他們遠離親人,來到這里,奮戰一個夏天或更長的時間,終于使一道美麗的城墻橫亙在蒼茫的地平線上。看到自己勞動的成果裝點著自然的風景,想必他們會擁有無限的成就感,與此同時,也還一定是非常幸福的。
從陜西定邊縣城向西走,不到半小時就進入了鹽池地界,明長城也是沿著這一路線從東面進入鹽池的。在鹽池縣城效鄉東郭莊自然村東南約4里遠的地方,我看到明長城將鹽池和定邊連為一體。
這條長城,就是當地人所稱的頭道邊,也叫內長城。離頭道邊大約10~20里的更北邊,另有一條東西走向的長城,這條長城就是二道邊,也叫外長城。這兩道長城從鹽池北部向西綿延,一直到黃河東岸的橫城堡,是寧夏保存最完好的一段長城。
那時候,我經常把自己的坐騎扔在長城腳下。站在長城的最高處,極目四望,四野是蒼蒼茫茫的一片。遙遠的地方,沉郁的草原點綴著稀疏的樹木,青色的天光環繞著朦朧的地脊。瓷藍色的天空下,巨大的烽火臺遙遙相望。視野的極限處,是一片銀白色的水域,那正是與那個美麗的傳說有關的鹽湖,它肯定是古代社會的一個夢想。在它不斷蒸發的水霧里,演繹著時間的另一層意義。
這一天,我在這個被《尚書·禹貢》所說的雍州地界的大地上行走,有一種獨特的感受。我相信,這片土地充滿了蒼涼的詩意和原始的韻味,它的美麗和魅力將會隨著時間的久遠而更加濃郁。
3
中國長城的修建持續了兩千多年的時間。想起萬里長城,我就想起了秦始皇。萬里長城僅僅是秦始皇的杰作之一。這個皇帝最重要的貢獻還應該是構筑了古代中國政治體制和社會運行機制的長城。它對后世中國社會的影響是長久而又深刻的。
其實,遠在嬴正統一中國以前,長城就已經開始修筑并發揮作用了。歷史記載,先秦時期有二十多個諸侯國家先后修筑過長城。
在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修筑長城的時間約在公元前7世紀前后,那時正是春秋末、戰國初。守舊的周王室已開始走下坡路,戰國文明正在興起。從整個中國來看,文明的腳步剛剛邁進了鐵器時代。鐵器的使用,促進了農業的更大發展,與此相關,手工業、商業和社會經濟也呈現了多元化的發展格局。
生存競爭更加現實地擺在了每個諸侯國家的面前,生存空間對他們的發展也更加重要。各諸侯國為了爭奪更大的生存空間,相互之間頻繁地發動戰爭。爭霸的結果是,齊、楚、燕、韓、趙、魏、秦這七個諸侯國脫穎而出,其他更多的諸侯國家就相繼淡出了歷史的視野。
到這個時候,東周的王權就成了一個空架子。當時就有諸侯國的國君站在周王畿之地洛陽的城門外與周天子比試誰家的鼎重。對周天子來說,這不僅是一種力量的較量,也是一種權力的挑戰,更是一種人格和國格的蔑視和污辱。在自己屬下的諸侯國面前失盡了臉面和尊嚴的周天子只能忍氣吞聲地茍延殘喘著。“問鼎中原”這個成語就是由此演化來的。
鐵器的出現,也使戰爭的武器更加先進,一些諸侯國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一個國家常擁有數十萬穿盔戴甲、手持利劍長矛的士卒。當時的戰爭規模宏大、持續的時間漫長。打完一場國家之間的戰爭往往需要幾個月、甚至長達數年的時間。
歷史記載,戰國末的秦、趙兩國在長平作戰時,趙國出兵四十多萬人,與秦國的軍隊相持了數月之久。后來,中了秦國計謀的趙國國君任命只善于紙上談兵的趙括為統帥,這個自視門第高貴、優越感十足的年輕人驕橫輕狂,輕敵突進,中了秦國大將白起設置的圈套,在長平一帶被鐵桶一般地圍困,最終彈盡糧絕。投降后的趙國軍隊被白起全部坑殺。古代戰爭的殘酷由此可見。
翻閱《戰國策》和《左傳》,我常常被其中描寫戰爭的細節所吸引。那時,最為兇猛、最具沖擊力的作戰工具就是戰車。這種橫沖直撞的戰車是平原地區和荒漠化地帶作戰的最佳選擇。對一般的步兵來說,戰車在那種地形條件下的沖擊力和突破力猶如洪水猛獸。如再加上騎兵,簡直就是一個國家武力的最高展示了。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各諸侯國為了抵御入侵,維護自己國家政權的穩定和領土的完整,在加強軍備力量和裝備的同時,長城的修建就先后開始了。
自古以來,長城都是一個著名的防御工程。那些個諸侯國家,在各自邊界上的關口要隘建起能夠傳遞消息、彼此相望的烽火臺和抵御敵國軍隊入侵、保衛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的城堡。同時動員大量的人力物力,在烽火臺和防御城堡之間修筑高大寬厚的城墻,將烽火臺和防御城堡連接起來,構成易守難攻、堅固、難以逾城的軍事防御工程體系。這就是長城的由來。
長城及城堡的修建,充分發揮了其對戰車和騎兵的抑制效果,使各諸侯國的邊境有了一定的安寧,使農耕和游牧兩種經濟文化能在一個相對有序的空間發展,也使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局面在更加燦爛的天空下擴展著自己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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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在寧夏境內修建長城的是戰國時代的秦國。《史記·張儀列傳》中說:“立惠王為王,居一歲,為秦將,取陜,筑上郡塞。”可見,在惠文王更始元初年(公元前324年),秦國已開始修筑長城。秦國在寧夏修筑的長城就在固原。
自古以來,固原都是多個民族聚居和多元文化碰撞的地區。商周時期,這里被地處中原、農業較為發達的各諸侯國視為戎、狄部族居住的荒蠻之地。當時,繁衍生息在固原一帶的是以義渠戎為主體的古代少數民族部落。
他們生產的陶器火候較低,質地較軟。陶器主要用泥條盤筑法制成。在他們常用的夾沙陶中,摻雜著大量粗沙的碎陶末,陶器顏色以橙黃色和紅褐色為主。陶器多為素面,少數陶器表面有拍印很淺的繩紋。器型有罐、鼎、簋、豆、盂和甕等。那個時期的青銅器有戈、矛、鏃、刀和鈴等。
考古發掘告訴我們,當時,這些部族的聚落已具備了相當規模,農業也有一定程度的發展,但畜牧業仍然是經濟生活的重要支柱。游牧和狩獵的生活環境決定了他們兇猛豪邁的民族性格和古樸兇悍的民風。他們英勇善戰,常侵入農業區進行掠奪,對以農業經濟生產為主的各諸侯國構成了嚴重威脅。
戰國中期,當時秦國的西部邊境與戎、狄雜錯相接。在這些北方的少數民族中,以義渠戎(治中在今固原市)最為強大。其遼闊的地域、強盛的經濟和軍事力量使其與秦國抗衡了幾個世紀之久。強大的義渠戎國使秦國深感不安,對秦國圖謀東進爭霸中原的戰略藍圖的實現極為不利。直到秦昭襄王時(公元前272年),才徹底擊敗義渠戎。寧夏南北相繼納入秦國版圖。
“于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筑長城以拒胡。”(《史記·匈奴列傳》)寧夏境內最早的長城——戰國秦長城就是那時修建的。它是一個戰略防御的堡壘,也是一條農耕的安全線。這個在秦昭襄王時期修建的長城,對秦國境內的安全極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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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并吞六國,首次建立了中國歷史上一個多民族統一的中央集權制國家。立國之初,為了鞏固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在原來各諸侯國長城的基礎上,構筑了東至遼東、西達臨洮(甘肅)的長城,其長度達萬余里。寧夏南部的秦長城是其中一部分。
這在司馬遷的《史記》中就有記載。《史記·蒙恬列傳》說:“秦已并天下,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地,筑長城。因地形,用險制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馀(余)里。”
那時,秦始皇正處在事業的巔峰狀態,有那樣宏大的事業和燦爛的成果作基礎,其心情自然是十分美好的,對自己治下的土地也充滿了無限的信心。這可以從他當年東巡秦皇島時在一塊石頭上的題詞窺見。碑石上的辭銘曰:
“威并諸侯,初一泰平,隳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已定,黎庶無繇,天下咸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
從文中見,秦始皇對未來社會的規劃也是相當美好的,沒有一點夸大其辭的意思,甚至還充滿了濃郁的以農耕文明和田園風光為底色的靚麗和魅力。
北方秦長城的修建也從那時開始。今天,秦長城的遺跡已成為一個象征,已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文化工程的一串符號。在某些層面上,它總是讓我們想起一個古老民族艱辛的生命歷程中伴隨著的風風雨雨,以及沉積久遠的人文內涵。但在當時,長城卻是一道抵御匈奴和其他北方戎族南侵的巨大屏障。
說到秦長城,我就想起了兩個人,正是這兩個人負責設計和指揮了萬里長城的修建。這兩個人是蒙恬和扶蘇。扶蘇是秦始皇的長子,當時以太子的身份派去做監軍,除了監督工程的質量和進展外,顯然還有監視蒙恬的意思。但實際上,據說這兩個人的關系好得像親哥倆。有這么好的鐵哥們支撐著,蒙恬充分發揮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才華,不幾年,一道巨大的城墻就屹立在北方的荒山野嶺中,成為這個國家一道最靚麗的風景線。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三十三年……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四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陶山、北假中、筑亭障以逐戎人。”《漢書·地理志》卷二十八中說,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在今銀川黃河以東修筑了抵御匈奴人的軍事城堡渾懷障,并有重兵把守,使匈奴人不敢近前。
我去的那天霧氣很重,渾懷障已成為自然的一部分,在黃河的濁浪緩緩蕩過的聲音中,尋找著從前模糊的影子。
蒙恬這個人,總是讓人想起北方長城暗影襯托下充滿詩意的蒼涼。他總是和北逐匈奴、修建萬里長城聯系在一起的。據說蒙恬少年時聰明好學,《史記》中說他“嘗書獄、典文學”,很早就顯示出了非凡才能。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派他攻打齊國,只幾個月的時間,齊國的幾十座城池相繼陷落,蒙恬凱旋而歸,被封為內史。從那時起,蒙恬的英名遠播四方。
兩年后,當他率領30萬秦軍北上時,匈奴人幾乎望風而逃,在不到1個月的時間內向北退卻了700里地。河南(河套以南)很快收復。收復了失地之后,根據秦始皇的最高指示,蒙恬開始負責構筑這個北方規模浩大的軍事防御工程。
長城的修建純粹是出于軍事上的考慮,也確實顯示出了它的價值。2000多年前的生產力水平較低,技術裝備也相當落后,在萬里長城面前,匈奴人的作戰優勢是要大打折扣的。這一點,可以從《史記·匈奴列傳》中得到印證,書中說:“當是之時,東胡疆而月氏盛,匈奴單于回頭曼,頭曼不敵秦,北徙,十余年。”《漢書·韓安國傳》中王恢說:“蒙恬為秦侵胡,辟數千里,以河為境,累石為城,樹榆為塞。匈奴不敢飲馬于河,置烽燧,然后敢飲馬。”匈奴人連到河邊飲一下馬匹都不敢,可見,蒙恬修筑長城防拒匈奴的效果還是非常明顯的。
那是一個天色熹微的清晨,我沿著無定河岸來到了陜西綏德縣。那時,四周群山的顏色和層次越來越清晰。在蒙恬將軍墓前,我仔細打量這一帶的風景。蒼穹無限,歲月無情。自然的色光正在隱退。
蒙恬離我已有2000多年,2000多年前的天空肯定還像現在一樣的蔚藍,但物是人非,我只能在想象中勾畫當時的情景。蒙恬大概沒有想到,2000多年后,他負責修建的萬里長城已成為中國文化最重要的符號和組成部分,成為一個國家古老歷史無限綿延的燦爛樂章,甚至還成為民族精神永不衰減、國家和人民自強不息的一個象征。
提到2000多年前中國的戰爭史和文化史,蒙恬是繞不過去的重量級人物。此時我卻想,有這樣美麗的大風景陪襯著,長眠在這個北方小縣城里的蒙恬也應該欣慰和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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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負責修建的秦長城,基本上是戰國秦長城的走向,是對戰國秦長城的修繕和整合。這條長城,實質上是秦始皇戰略思想的最高表現,是當時秦朝朝野御邊方略的至誠表達。
當時的實際狀況是,在秦朝版圖的西北,居住著大量邊夷蠻荒的少數民族,匈奴是其中最強大的一支。他們頭枕大地,身披日月,以蒼穹為背景,以游牧為本業,隨水草而遷徙,在飄來飄去的路上書寫著自己的歷史。在時空變幻不定的背景中,當他們遠遠地看到南邊一望無際的農田和安居樂業的百姓時,一定是非常羨慕的。羨慕之余,不免生出些許非分之想。在這種欲想的支配下,南下掠奪便成了他們經常的功課。
秦漢之際,匈奴人是活躍在北方幾千里草原大漠上的游牧民族,這些游牧者,騎著馬,趕著自家的羊群,披星戴月,四處漂泊。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所擁有的只是方便攜帶的隨身物品,隨著馬匹就能夠在任何地方安家落戶,這恐怕也是他們從不安定、善于冒險的根本原因了。
游牧的習俗培養了他們懶惰的性情,他們不會種植,也不愿意從事農業。另一方面,他們又羨慕中原地區豐富的物產。因此,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不斷南侵,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掠奪自己需要的東西。
在農耕者看來,他們散漫中也有浪漫,他們獨來獨往、狂熱而又富有冒險性,他們真誠又不乏蠻橫,他們好客也容易貪婪,他們熱愛自己的家園,但也常常給別人帶來災難,他們信奉神教又容易改宗。
他們生活在艱苦的環境中,住氈帳,食奶酪制品和肉類。每當冰消雪融之際,為了夏天的牧場,他們向北遷徙,而當寒冬來臨的時候,為了冬天的牧草,他們又向南漂泊。
在一定程度上,他們侵犯別地是季節運行的安排,是宇宙隨機運作的結果。因此,拿走自然之物在他們的觀念里是無可指責的。他們信奉的是原始多神教,天地萬物都有可能成為他們膜拜的對象。這種生存環境培養了他們的生活習性和思維方式。
嚴酷的自然條件不僅要求他們勇敢,甚至還要求他們冷酷。他們的組織能力和非凡的軍事能力是相適應的。他們的足跡遍及北方大漠一些最為荒涼,而且是景觀最為變幻莫測的地帶。他們的冶鐵業并不發達,但他們從漢朝那里學到了實用的鑄劍技術,并逐步接受漢文化中一些有用的東西。
這就是匈奴人,一個令人懷想和追憶的民族。而當時,他們活躍的身影總是疊印在長城上下。
當時,寧夏境內修建的長城,是秦長城的西段,它的走向是,從甘肅省岷縣開始,沿洮河東岸北行,經臨洮、蘭州,進入寧夏。進入寧夏后到中衛這一段,是沿著黃河東岸延伸的,過中衛后即沿著賀蘭山蜿蜒北行,直達陰山。在河套地區和陰山一帶,已經是秦長城的中段了。
十幾年前,我在賀蘭山考察巖畫和生態環境。游牧在空寂的深山里,我總能看到遠處的緩坡上有一道歷經滄桑的屏障,那就是秦長城,在離秦長城不遠的地方,就散布著星星點點的巖畫,巖畫的存在總是讓我想到更加久遠的過去,以及那時的生命情景和生活故事。
在巖畫和秦長城之間,我找到了一條斑痕很重的小路,它將不同時空和不同類型的文化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脈絡,創造了一種情韻,完成了一種底色的設計,延續著一個無限久遠的記憶。在這條小路的盡頭,我感覺到了游牧和農耕兩種文化相互間的碰撞,以及在碰撞中產生的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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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初年,寧夏北部成了匈奴人的駐牧地。漢文帝十四年(公元前166年),北方匈奴14萬鐵騎南下,突破了固原秦長城的防線,攻陷了當時長安以北著名的關隘──蕭關,蕭關都督孫印戰死。那是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堅守在烽火臺上的士兵將前方戰敗的消息在最短的時間內送到了首都長安,漢朝朝野為之震動。從那之后,漢朝在整頓軍備的同時,長城的修建也提到了重要的議事日程上。
2000多年后,走在蕭關所在的那片土地上,我的內心充滿了悲壯和詩意的情緒。我看到的烽火臺仍靜靜地沉睡在藍天白云下,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全沒有古代戰爭的一點緊張氣氛。
那天下午,我登上了近八米高的烽火臺,站在這個方圓十余里范圍的最高處,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情景。那時候剛剛初中畢業回鄉務農,當時,社會上還送給我們一個很時髦的稱號,叫回鄉知識青年,實際上是由于文革的特殊環境而失學在家。
在那個高溫少雨的夏秋之際,我趕著生產隊的一群羊游牧在黃土高原的梁峁之間,放羊的時間一長,和生產隊的所有牧羊人一樣,都被大家熱情地稱呼為“羊把式”,我是當時生產隊里最小的“羊把式”。
我至今還沒有完全弄懂這一稱呼的真正涵義,除了大家叫我“羊把式”時有些尊敬的目光外,似乎含有這方面專家的意思。我總是用“羊把式”的專用語言指揮著近200只羊,使它們以讓我滿意的方陣散布在荒野中的丘陵之間。而我卻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古老的烽火臺上,盡享藍天的純凈和悠遠。
視野之內既顯得單調又有些古老,蒼穹覆蓋下的黃色土地上的稀疏云朵點綴著身邊的風景,這樣的景色使我心曠神怡。我當時就想,這可能就是最適合我的一種職業了。
到夕陽西下,我的羊群總是能在七、八里之外的地方掉頭向我走來。然后我就趕著它們結束一天的勞作。好多年后我才明白,匈奴人為什么那么熱衷于游牧?在那個有限的時空,那是一種最能發揮一個人的散漫性格和處事方式的事情了。
在我的印象中,羊是最柔弱溫順的動物,也肯定是人類馴化最早的動物。它們從不離群獨處,它們聚集在一起,就是一“群”,而且個個都是君子。在他們的心目中,大家庭的概念或許是很牢固的。在遙遠的地方游牧了一整天后,它們總是知道晚上回家,在拉得很長的“咩咩”聲不斷的羊圈里盡享天倫之樂。
有了那一段放羊的經歷,我對羊的感情就加深了一步,以至于后來,一看到宰羊的場面,我的心就隱隱作痛。
漢朝是中國歷史上修筑長城最長的朝代之一,也是中國歷史上疆域廣大、文化蔭盛、民族融合較為劇烈的一個朝代,尤其是西漢。漢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衛青收復秦朝時的河南地,遂“筑朔方復繕故秦時蒙恬所為塞,因河而為固”(《史記·匈奴列傳》)。
除修繕利用秦長城外,又用了20多年的時間,在陰山以北修筑了另一條長城,當時叫武帝外城。十幾年后,霍去病率部西征,打通河西走廊后,修筑了“河西長城”,基本解除了匈奴對漢朝的威脅,直到昭君出塞,呼韓邪單于南下臣服于漢,匈奴與西漢王朝150年以來的對立狀態方告結束。
那幾年在蘭州大學化學系讀博士期間,我先后兩次考察過河西漢長城,在戈壁荒漠無限延展的背景下,漢長城的影子時隱時現。當我旅途疲憊時,總有一個海市蜃樓的幻景激勵著我。于是,我背起自己的行囊,繼續向下一個目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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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寧夏靈武的那些天,我更加體會了這個地方歷史的悠久和文化的深厚。前段時間又發現了一批恐龍化石,根據化石推測,最大的恐龍高達十幾米,長約40~50米,屬于梁龍類。而且,這里的地下有豐富的煤炭資源。
我就想,1億年前這里該是一種什么風景啊!浩瀚的湖泊點綴在茂密的森林和稀疏的草原之間,各色生物漫步在湖邊的沼澤低地,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那種悠閑自得也許不是我們輕易能想象出來的,那時的靈武應該是爬行動物的天堂。豈止是靈武,整個寧夏都有可能是這種情況。
但是,6500萬年前的那次生命大滅絕淹沒了它們曾經充滿夢幻色彩的聲音,使我們再也沒有機會看到它們躍動的背影和真實生活的場面,只留下了一種叫做化石的生命痕跡令我們玄思不已。
這個地方古代叫靈州,據說是炎帝后裔靈部族遷居于此生活,久而久之,人們就把這里叫靈州了。秦漢時期,靈武是北地郡的治中所在。唐以前,生活在這一帶的主要是北方的戎族,匈奴人是其中重要的一支。
北魏時期,這里是北方軍事重鎮薄骨律鎮所在地,北魏太平真君五年(公元444年),一個叫刁雍的人受北魏太武帝的派遣來到了這里,成為薄骨律鎮的第一把手,負責寧夏平原的移民屯墾和水利工程。刁雍的真抓實干很快結出了碩果,“塞上江南”的風景就是在刁雍的治理下凸顯出來的。
公元645年,唐朝軍隊在賀蘭山北大敗突厥薛延陀部,靈武從此納入唐朝的版圖,王維的詩“賀蘭山下陣如云,羽繳交馳日夕聞”描寫的就是這次戰斗的宏大和悲壯的場面。唐朝的大規模軍事行動,使曾經兵強馬壯的北方突厥從此一厥不振。在強大的軍事威脅面前,回紇、鐵勒、拔野古、斛薛等十余個北方少數民族和部族,紛紛派遣使者朝貢唐朝,以示臣服。
這年8月,塞外秋高氣爽,水草豐盈,正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唐太宗帶著一班隨從出長安,越六盤山,過蕭關,視察了固原的唐朝牧馬場后,北上靈州,受到在此等候的回紇、鐵勒各部族使節數千人的隆重歡迎。他們把最珍貴的禮物和“天可汗”的尊號獻給了唐太宗,并當場立下“愿得天之尊為奴等天可汗,子子孫孫常為天至尊奴,死無所恨”的莊重誓言。
唐太宗深為各族人民的真誠愿望所感動,當場寫下了“雪恥酬百王,除兇報千古”的絕句,并銘勒以石。從此之后,靈州迎來了一個重要的發展機遇。終唐一世,靈武的戰略地位都十分重要,這個地方先后成為大都督府、靈州總管府和朔方節度使的駐地。
天寶十四年(公元755年),安祿山經過10多年時間的精心策劃,在范陽舉兵叛亂,拉開了安史之亂的序幕。驚慌失措的唐玄宗攜貴妃逃往四川,太子李亨帶著一班人涉過渭水北上來到了靈武,這年七月二十日,李亨在靈武城南門樓宣告即位,是為唐肅宗。
這是唐朝近300年基業的一個轉折點,唐朝的基業后來之所以能夠繼續傳下去,靈武應該是一個永遠被人們記住的地方。從郭子儀在朝廷的威望和率兵平息安史之亂看,朔方節度使應該是當時唐朝幾個藩鎮節度使中最大的一個。
有很多文人留下了關于靈州的記憶,賈島的“靈州聽曉角,客館未開扉。”(《送鄒明府游靈武》)和無可的“靈州天一涯,幕家似還家。”(《送靈州李侍御》)等詩句,很容易勾起人們的思鄉情緒。
100多年后,黨項族首領、西平王李德明將靈武作為黨項羌的首都,當時叫西平府,開始了對靈武的經營,為后來西夏的立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今日之靈武,人文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地形變化多樣。是一個很容易讓人懷舊的地方。這里有兩道明長城(也叫河東橫城大邊或河東墻)和一道隋長城。它們以原始而蒼涼的存在把遙遠地域下的獨特景觀定格在蒼藍色的背景中。
初秋的一天,我騎自行車來到了紅山堡城,紅山堡城址位于靈武市臨河鎮橫山村,城址在明長城內側(南側),明長城就在其北面約700米的地方橫貫東西。紅山堡城址是附屬于明長城的軍事駐軍營地之一。
這是一個近于方形的城堡,由角臺、馬面、甕城三部分組成。城的四角設有角臺,城門開在東墻中部,西、南、北三面城墻中部設有馬面。甕城依東墻而建,是一個長方形的建筑,甕城城門開在其南墻中部,以東墻為基線向北偏東20°。城內地面高于城外地面,城內有較高的建筑基址。
地面散見有大量的青花瓷片、黑釉和醬釉瓷片、殘磚碎瓦和泥質灰陶的建筑飾件等。毫無疑問,那都是些明、清時期的東西。
我們知道,作為防御工程,長城并不是孤立存在的一道城墻。它必須和一系列的城堡、烽燧、壕塹等配合,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防御體系。紅山堡城正是扮演了這樣的角色。
在寧夏,像紅山堡城這樣的古城堡還有很多,它們大多分布在人煙稀少的山地和荒漠腹地,在蒼涼而荒寒的丘陵之間,這些城堡以它們獨特的存在點綴著歷史的縱深和建筑文化的豐富內涵,成為寧夏最具魅力的一景。
可以說,寧夏不僅是長城博物館,也是城堡博物館。今天,這些歷史和文物資源已與整個大地和諧地融和在了一起,人文的創造正在成為自然世界的一部分。應該值得我們關注和珍惜。
9
公元1368年,朱元璋登基稱帝,稍后不久,就派大將徐達率兵修繕居庸關一帶的長城,由此拉開了明王朝修建長城的序幕。自此之后,明朝的皇帝都將修筑長城作為加強北方軍事防御的根本。洪武27年后,明朝在修筑長城的同時,在一萬余里的邊防線上設置九大邊鎮,寧夏(即今天的銀川)和固原是其中之一。
從社會歷史的角度看,在明朝統治的200多年中,來自北方的蒙元殘余勢力的侵擾相伴始終,在這樣的現實面前,明朝政府特別重視對北方沿線長城的修建及其以長城為主的防御體系的苦心經營。而且,長城確實有效地阻擋了蒙元騎兵的南下。為國家安全和尋常百姓的安居樂業發揮了重要作用。
從這一點看,修筑長城或許是不得已而為之。那種把長城的修建跟封閉守舊聯系在一起的觀點似乎有些偏激了。今天的以色列也還在巴以邊境修建隔離墻,但以色列并不是一個封閉守舊的國家。
從持續時間和修建規模看,明長城都是空前的。今天看來,也肯定還是絕后的。我相信,今后不會再有誰去修建那樣規模宏大的長城了。當然長城作為重要歷史文物的保護性修繕除外。
鹽池明長城是寧夏明長城最重要的組成之一。明代正統之后,蒙古族進駐河套地區,鹽池(當時叫花馬池)一帶的軍事地位隨之突顯出來。這可以從明朝政府在花馬池增設守御千戶所一事看出,到了正德元年(1506年),又改為寧夏后衛。
明代在這里先后修筑了兩道長城。公元1474年,即成化十年,右僉都御史徐廷章、都督范瑾的奏章得到了朝廷的許可,黃河以東的長城(二道邊,也叫河東墻)開始修建。
這道長城西起寧夏靈武市橫城堡黃河岸,在鄂爾多斯臺地一路向東南方向延伸,過水洞溝(古人類文化遺址)、清水營(古代軍事駐地)、古窯子(古代陶瓷生產和集散地)、寶塔(據說歷史上曾有一鎮塔之寶)、興武營(古代軍事要塞,據考證唐朝時就有了)、牛毛井(古代很可能叫牦牛井)、柳楊堡(軍屯堡寨)、夏記墩(古代一烽火臺),進入陜西定邊境內。
河東墻最明顯的標志,是每隔幾里路就有一座高大的墻臺聳立在蜿蜒的城垣之上,每隔30里筑一堡,每隔60里筑一城。在那個年代,那都是重兵把守之地。
公元1531年,即嘉靖十年,三邊總督王瓊給朝庭上的奏章說,寧夏鎮東長城(即河東墻)因年久失修,又離軍營較遠,不利于當時的防御,要求再筑新的長城。王瓊親自負責設計、修筑的這條長城就是所謂的“高壘深塹”,也就是當地人所說的頭道邊。
在漢語中,“塹”是深溝的意思,我仔細查看了綿延在鹽池境內的這些“高壘深塹”,保存還算完好,四百多年前,想必那些南侵的蒙元鐵騎在這里遇到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在鹽池縣古城墻以北約100米處,有一個重要的建筑遺址,那就是明清時著名的長城關。那是三邊總督王瓊負責修建的“邊防東關門”的關門樓。聽當地老人說,幾十年前,磚樓遺跡還在,今天已淹沒在人為的破壞和環境的演變當中。但兩側的土墩遺址猶在。
我翻閱了民國《鹽池縣志》的有關記載,書中說,鹽池長城關高聳雄壯,登臨遠眺,朔方形式畢呈于下。
就在長城關修建不久,王瓊登臨關樓,寫了一首詩(《九月登長城關樓》),詩寫得很有氣勢,也把北方深秋季節的獨特景觀展示在了我們面前:
危樓百尺跨長城,
雉堞秋高氣肅清。
絕塞平川開塹壘,
排空斥堠揚旗旌。
已聞胡出河南境,
不用兵屯細柳營。
極喜御戎全上策,
倚欄長嘯晚煙橫。
從詩中看,這個“高壘深塹”所起的作用還是相當大的。從當時長城關上的一些題詞如“深塹高壘”、“朔方天塹”、“北門鎖鑰”、“防胡大塹”等看,鹽池縣在當時的戰略地位有多么重要了。但在和平時期,這里是南北兩個民族人員往來和互市貿易的重要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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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七世紀,周宣王派人到朔方筑城。雖然僅是在局部地區修筑防御工事,建立軍事據點,但已成為寧夏修筑長城的前奏。從漢朝在長城沿線設立“關市”到明朝在長城沿線設立“馬市”看,這些地方在那個特殊時期都是貿易的口岸和人員交流往來的集市和驛站。為南北經濟文化交流做出了實質性貢獻。
從地緣和文化的角度看,長城的走向是中國自然地理的一條重要界線,是基于不同經濟形態和生存環境的文化基線,是南北兩個不同經濟實體和政治利益的生命線。同時,長城的存在和演變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了自然生態、民族遷徙和社會環境的變化。
長城是農耕者和游牧者在相互碰撞的過程中凝聚在北方大地上的不朽豐碑。2000多年來,不同文化和習俗就是通過長城向遠方滲透的。它們在碰撞中沖突,在沖突中傳播,在傳播中交流,在交流中演變,在演變中融合。最終凝聚為一個象征。
長城本身所具有的軍事防御功能早已隨時間的流逝、社會的發展而淡化、遠去,剩下的就是其文化內涵和屬于審美層面的東西。而且,這些東西肯定會隨著歷史的演進而與日俱增。成為民族精神的象征,成為文化積淀中十分稀缺因而最為珍貴的資源。
游牧在寧夏古長城上,我總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氣勢,那是一種匯聚著蒼涼雄偉,凸顯著粗獷原始、提升著人類精神的美麗,它似乎又顯示了某種天人合一的崇高和神圣。這或許是我的感覺。但培根曾說過,感覺經驗來源于心靈對客體的映射。
寧夏長城囊括了中國歷代修筑的古長城。東長城、西長城、北長城、南長城,再加上幾百個烽火臺和古城堡,幾乎遍布寧夏南北。南部固原的戰國秦長城、秦始皇長城,現在是國家重點保護文物。每次去那里,我總要登上這一2000多年前的建筑,望長天之湛藍,閱大地之深厚,思歷史之悠遠,嘆生命之匆忙。
黃土高原上的風景一幕幕從我的眼前閃過,2000多年來點綴過不同風景的人物紛紛向我走來,又匆匆離我而去。我的眼前已是一片蒼茫,西周的風雨,戰國的流云,秦漢的陽光,西夏的月影,隋唐時期這里的邊塞風光和明清時期這里的自然生態一一進入我的視野。
我想起了艾青的一句詩:“為什么我的眼睛里涌滿了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的深沉。”在長城面前,我的這種感覺更加深刻。
風雨驛站
1
我初次闖入這個地方,是一個細雨氵蒙氵蒙的早晨。那時候,當我看到康濟寺塔屹立在西夏古城的中央,在沉云的撫摸下微露昔日的嬌艷時,我的心不盡為之一震。站在古老的城墻頭,視野所及,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天地相交處,灰黃色的丘陵在地脈涌動的波浪中如正在旋轉的幻象。
在荒漠的某一個并不顯眼的角落,是一座方圓只有百余平方公里但看起來十分宏偉的大山。它就是羅山,古代也曾叫蠡山。在羅山的東面約20余里,我所在的這個地方,就是古韋州了。它們均在寧夏同心縣境內。
韋州大地如延展在天際邊的一個音符,在孤獨而灼人的陽光下舒展著自己的身體。韻律不再,節奏漸遠。記憶深處也一片空白。走在這塊早已經衰落不堪的土地上,我在想,究竟是韋州的什么風景吸引了我的目光,讓我久久地注目于此?在那種如磁力線的引誘下使我身不由己?
或許我對北方的那種蒼涼肅殺的風景投入了更多的關注,我希望由于我的努力,能夠為這片土地自然植被的更快恢復做些事情。但在這篇散文中,我要走進的是一個人物和一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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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洪武二十四年(公元1391年),朱元璋封他的第16個兒子朱栴為慶王,其封地就在寧夏,因為當時寧夏銀川的糧餉不足,皇帝允許他的兒子暫住古韋州城。稍后,
朱栴在韋州修建慶王府、避暑地和擁翠樓等。又在韋州設寧夏群牧千戶所,專門管理慶王府的畜牧和馬政。同時,在寧夏鎮城南薰門內(今銀川中山南街)修筑蕭墻(高一丈三尺,周三里),內建有王宮、東宮、西宮、逸樂園等。
在古代中國的那些個皇帝中,朱元璋大概算得上是貪心、殘忍又極端猜疑的一個了。在朱元璋看來,只有他的子孫才是維護大明江山最可靠的屏障。在一次御前會議上,他說:“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衛國家,下安民生。今諸子既長,宜各有爵封,分鎮諸國。”多虧中國地域廣闊,否則他都不知道怎樣安排才能使他連自己都認不全的諸多兒子各就各位。
一切準備就緒后,朱栴帶著自己的隨從北上來到了封地寧夏,此后就在寧夏慶王府(今銀川市中山南街,明末毀于兵燹)和韋州慶王府(古韋州城,毀于何時不詳)兩地頻繁往來。
洪武二十八年(公元1395年),朱元璋下令罷撤寧夏衛及左右屯衛軍事化行政建制,把寧夏、延安、綏德、慶陽諸衛軍事大權交給了年方17歲的朱栴。此時的朱栴正處在風華正茂的好時光,又大權在握,很有成就一番事業的氣象。
那幾年,他又是督筑長城,又是修建屯堡,又是巡視邊防,又是興修水利。總之是忙得不亦樂乎。不僅忙,甚至還有些辛苦,但有這么一大片好山河要等著自己親手繪制美麗的藍圖,朱栴心里更多的是充實。誰曾想,這邊獨好的風景只延續了8年就逆轉直下。
永樂元年(公元1403年),朝庭下令削奪了各地親王的兵權。這一年正是明朝第三個皇帝明成祖朱棣登基的那一年。可憐建文帝,皇帝的窩還沒有坐熱,在那次血與火的政變和動亂中不知了去向,聽說后來在一座清冷的寺廟中走完了慢長的人生旅程。
仔細想來,不論是朱元璋的大肆封王、還是朱棣上臺后的強力削藩、甚至包括建文帝的敗走麥城,都是古代中國政治舞臺的變奏曲。朱元璋當然不會想到文明政治之類,他肯定也不知道那種制度是一切災難的禍根。他的頭腦里大概只有朱天下,這也是古代社會那些封建皇帝的命定選擇。就是這么一個選擇,造就了朱栴后來的另一種人生。
不到一年,朝庭又給朱栴派來了一個“鎮守太監”,專門監察親王封地的一切事情,并享有直接向皇帝上報的特權。在太監陰森甚至有些變態而怪異的目光中,朱栴覺得自己是越活越窩囊了。
3
不能兼濟天下,不能造富一方,那就移情于山水之間吧。好在那兩個慶王府還有擁翠樓,還有逸樂園,還有這個宮那個宮什么的。事業沒有了不要緊,玩物喪志的特權還是很充裕的。可偏偏朱栴不是那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绔子弟,像古代中國的那些個太多的皇子皇孫們。
實際上,朱栴還是很有些素質的,他大概十分認真地沉思過自己的人生,既然不能在事業上一展宏圖,那就退而獨善其身吧。移情于水墨丹青、詩詞文章之類也能成就一種人生。那么,就把目光飄向殘山剩水,然后化作筆下飄逸的字和縱情的詩詞吧。
《明史》中說朱栴“天資聰穎,長于詩文、草書。”還說他的“草書清放馴雅,絕無俗礙,海內傳重,視為拱壁。”這樣的評價已經很高了,只可惜,我沒有機會也不知到哪里一睹他老人家真跡的風采,只能在想象中頓生敬慕之情了。
朱栴對政治甚至對人生灰心的心境不難從他自號為“凝真”兩個字中捕捉。我估計這個慶王曾有些歸隱宗教的意思。那多半都是一時的沖動。他怎么會舍得舍棄那些世俗的享受和誘惑呢?就算以后不能掌控一方,不能在事業上大干一番,世俗生活還是相當自由和優裕的。來自逸樂園的笑聲令他難忘,擁翠樓的風景也相當不錯。只要能和皇帝的思想保持一致,日子還是可以悠悠地往下過的。況且自己還是分封一方的慶王,雖然沒有什么實際權力,但榮譽和地位還是蠻高的。這么一想,朱栴的心情就好多了。
時下有一種說法,把隱士分為三類,叫做“小隱隱于野,中隱隱于市,大隱隱于朝。”按這樣的分類,陶淵明之流應屬于小隱,董仲舒在得到漢武帝召見之前也屬于小隱,但他的“終南捷徑”走得實在是太高明了,恐怕值得后來所有有志于仕途的人學習和模仿。給晉武帝上《陳情表》的那個李密可算是中隱。而朱栴簡直就是大隱了。這個朱栴,還真有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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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見過朱栴的墨跡,也就沒有什么發言權,但我讀過朱栴的一些詩詞,從中也能體會這位慶王的處事風格和人生態度。客觀地說,他的相當數量的作品都屬于上乘之作。在寧夏古代文學和文化史上,朱栴當稱之為不多的大家之一。如這首《黃沙古渡》就很不錯:
黃沙漠漠浩無垠,
古渡年來客問津。
萬里邊夷朝帝闕,
一方冠蓋接咸秦。
風生灘渚波光渺,
雨過汀洲草色新。
西望河源天際闊,
濁流滾滾自昆侖。
有人考證,朱栴詩中寫的就是距今日銀川市30里的橫城古渡,在古渡不遠處,就是蒙恬曾督建的渾懷障,古代曾有重兵把守。距今已遙遙2000多年了。
詩中的風景當然不錯,朱栴所創設的意境也很誘人。一邊是黃沙無垠,一邊是水波浩渺。這片水域就是黃河了。朱栴的想象力也很遙遠,根據詩中描寫,那時的黃河比今天要寬闊多了。今天,隨便一個詩人站在那里西望,絕不會有“河源天際闊”的感覺。而“濁流滾滾自昆侖”就是判斷上的失誤了。這也不能怪慶王,他的封地在寧夏,他不可能想到也沒有那種精神和勇氣去考察黃河上游的流域分布和發源地情況,他當然不會知道黃河發源于巴彥喀喇山北麓了。不過,作為文學作品,這樣的描寫也沒有什么不可以的,特別是在古代。
而在寫到“萬里邊夷朝帝闕”時,朱或許會想起過去的許多事情的,這個帝闕所在就是今日的南京,離這里的黃河很遙遠的。那里有溫暖過他童年夢想的深宮大殿,有代表皇家尊嚴的帝闕門樓,它的高聳入云的宏偉氣象肯定給過朱栴許多自信和自豪感。還有他曾多次光顧過的烏衣巷口和秦淮河畔。“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的感覺有多么好啊。“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也肯定給過他許多美好的記憶。玉樹后庭花的憂傷歌聲隨著秦淮河上的微風徐徐飄來,也一定會使他不能自已。在他的記憶里,童年的歌謠已湮沒在了寒煙衰草的六朝舊跡里了。
作為一個文化人,朱栴當然知道那在夕陽的紅光中漫延著的城墻有多么古老,那些殘磚爛瓦下掩藏著的懷古詩詞讓人曾有過怎樣的激動。他肯定還聽說過王謝的故事。想想“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是一種怎樣的凄涼和滄桑啊。但是,這一切都只能儲存在他的記憶里了。南京雖好,但肯定是回不去了,這里才是他的家,如果不出意外,也是他的子孫后代的家了。
一旦想通了,他就開始轉換自己的角色,淡泊于名利權勢,寄情于自然山水,在詩詞書畫中找樂子,日子過得還是很有情調的。這有《黑水故城》一詩為證:
日落荒郊蔓草黃,
遺城猶在對殘陽。
秋風百雉蘚苔碧,
夜月重關玉露涼。
枯木有巢棲野雀,
斷碑留篆臥頹墻。
繞城黑水西流去,
不管興亡事短長。
這個黑水故城,元朝時叫“亦集乃城”,就在今天的內蒙古額濟納旗達蘭庫布鎮。我仔細查閱了明朝中期以前的疆域圖,發現黑水城并不在明朝的版圖內。或許朱栴早年曾率軍追剿過韃靼人,抑或后來隨軍出征在那里建過軍帳?
仔細捉摸,朱栴的詩詞很有些唐風宋韻之遺音的。不知怎么回事,我在閱讀朱栴的這首詩時就想到了元代馬致遠的小令《天凈沙》。那都是一種很寂寥和荒涼的感覺,在荒涼中,你還能體會到一種憂傷浸泡著的美麗和在凄艷的背景里綻放出來的一束亮光,那是在遙遠的天際邊浮動著的生命的戀歌,它只屬于自然的孤單和寂寞,在生命的絕地匆匆走過。“繞城黑水西流去,不管興亡事短長。”這就對了。一個遠離了喧囂和繁華的生命中心、早就被邊緣化了的人,還管那么多干什么?管了又能起什么作用?
5
在朱栴的諸多詩詞中,我看到了一首描寫韋州東湖暮春三月景致的詩,很有一些傳神的意味。照錄如下:
三月東湖景始饒,
水光山色遠相招。
魚沖急雨牽浮藻,
鶯逐顛風過斷橋。
花落咋疑金谷地,
浪痕初認海門潮。
臨堤盡日忘歸去,
為惜余春漫寂寞。
我感興趣的并不是這首詩本身遣詞造句的精巧,而是詩中所著墨的東湖。我的老家在韋州以東的惠安堡,今屬鹽池縣地界,兩地相距也只有20余公里。這里也算是我的家鄉了。
我多次去過韋州,并沒有見到東湖的一點痕跡。而在惠安堡以西約5里的地方,有一個鹽湖,想必在古代會更大些。想想明朝離我們現在也只有600年左右的時間。這樣的以產鹽為主的湖里大概是不會有什么魚的吧。而且,這個湖離韋州還是太遠了點。在鹽湖以西,離惠安堡約15里的地方有一個叫小泉的村子,這個地方以溫泉水眾多而在當地很有一些名氣。你想想,在古代人們所說的800里瀚海中有這么一個泉水締造的沼澤和小塊綠洲,那是一種怎樣激動人心的風景啊。
泉水在小泉以西、太陽山麓的巴莊村東南,約十幾個泉眼日夜不停地涌動,就形成了方圓一大片沼澤水域。即使在今天看來,風景都是相當不錯的,600年前的景觀一定更加原始。雖然這里離韋州還遠了些,我猜測韋州東湖的水多半源于這里了。如果還不能肯定的話,韋州東湖的水只能來自羅山了。
在我看來,羅山的水能流到韋州的東面又匯集成一個美麗可人的湖,只能讓人嘆息一番了。600年來,這一地帶生態的變化是多么的巨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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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韋州這個地方,自然景觀還是很有那么一種氣勢的。在羅山腳下的這片旱塬上,有一座歷經千年的古城墻(西夏古城),城內矗立著一座雄渾的古塔(康濟寺塔,亦為西夏時期所建)。那古塔和一字鋪開的荒原總是與清澈的藍天為伴,在拔地而起的綠色羅山的映襯下顯得十分神圣,甚至有些神秘了。如果韋州的東面再有一方同樣清澈的水域,那該具有一種怎樣誘人的氣韻啊。朱栴還是有相當眼力的。他能把慶王府選在韋州,顯然不是一時的沖動。
我從一些地方志史中隱隱知道,唐代以前,韋州周圍的這片土地還是相當原始的。那時候,羅山的樹一直延伸到了周圍幾十里的山塬和丘陵地區,當時,這里有原始森林、次生林、稀樹、茂草,以及像毛細血管一樣名不見經傳的小河。一望無際的草原和陰森如天然屏障的羅山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古代少數民族駐牧于此。趕著一群又一群羊,哼著悠長舒緩的曲調,悠悠地過著自己的日子,看到這樣的景致,你絕不會以為自己生活在夢境里。
新石器時代,這里就有了人類活動的痕跡,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不去管它。秦漢時期,匈奴、羌人、鮮卑、柔然、月氏、白羊,還有一些沿絲綢之路遠道而來的西域人,都曾沉醉于這一方山水。他們騎著馬,吆喝著自家的牲口,自由游牧在羅山腳下。
至唐時,李世民在打敗了突厥汗國并收復了更多的少數民族后,也把他們中的一部分安置在了寧夏各地,當時,生活在這里的有突厥、吐蕃、黨項、昭武九姓、吐谷渾、回紇、鐵勒等,他們主要以游牧為生。不過,他們在搭建游牧氈帳的同時,也逐漸懂得了定居的好處。
于是,他們在這一帶建起了歷史有記載的最早的城堡(今天,韋州南面約5公里的紅城水古城堡遺址就是那時所建)。有了安居之地,就可以樂業,好好地過日子了。唐朝在這一帶所設置的安樂州首府正是今天的紅城水古城堡遺址。
西夏時期,韋州是西夏國的靜塞軍司駐地,相當于今天一個國家的軍區,不過在當時還可能同時兼有地方行政的角色。至元以后,這里是蒙古人(韃靼和瓦剌)時常出沒的地方。
特別是成吉思汗在縱橫西域各國的時候,就地組建了一支特殊部隊,即史書上所說的“探馬赤軍”,這支純粹由阿拉伯人組成的軍隊后來在成吉思汗攻滅金、南宋和西夏的戰斗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戰爭結束后,忽必烈將他們就地轉業,主要安置在當時的西夏古地,也包括羅山腳下的韋州。后來,在民族融合的大背景下,他們中的多數都皈依了伊斯蘭教,成為今日寧夏回民的重要來源之一。
7
公元1473年深秋,朱栴最后一次登上了韋州慶王府的城樓。那天,他的精氣神很是不好。渾身乏力,腳步滯重,甚至手還有些顫抖。在這樣一個秋高氣爽的天氣里,他卻感到有些吃不消。這有他的那首《登樓詩》為證:
天際風云起,
山椒結夕陽。
園林含瞑色,
笳鼓動哀音。
邊報軍書急,
南來雁信沉。
病懷與秋思,
寒忄栗苦難禁。
也真夠難為他的,都病成這樣了,還要寫詩;都靠邊站不知有多少年了,還牽掛著邊報的軍書和南來的雁信。或許我并沒有真正地理解朱栴當時的心情和感受,不過也沒關系,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在朱栴的心目中,朱家王朝還真是一棵大樹,大樹是不能倒的,否則他連這樣的日子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我猜想,那天的夕陽在朱栴的眼睛里肯定充滿了死灰之色。唉,人世就是這樣的滄桑和凄苦啊。短暫不說,還讓你活的不踏實,還讓你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這還不夠,還讓你整天都被那一雙陰冷的眼睛盯著。看樣子,朱栴的生命活力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被一點一點地銷蝕掉了。
就在這首《登樓詩》完成不到一年,朱
在韋州的慶王府走完了自己充滿風雨歷程的61年人生。死后葬在羅山腳下。朝庭下詔,追謚他為靖王。反正這一支人脈對大明政治和政權的影響已微不足道,樂得再多追加一個王的封號,還顯得皇上的仁厚和寬大胸懷呢。據說,慶靖王陵是仿北京明王朝十三陵中定陵的風格建造的。他的子孫后代也大多葬在這里。這一脈天皇貴胄就這樣默默無聞地消融在尋常生態中了,此后再也沒有涌現出過什么像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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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地說,朱栴對古代寧夏的歷史文化及文學的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且不說他的詩詞文賦《凝真集》,就是他親自主持編修的《宣德寧夏志》也是一個有宏偉創意的文化工程,雖然質與量都還有待于提高,但其重要意義不可回避,這部志書開創了寧夏地方志史編撰的先河,它的地位和價值就非同尋常了。
從另一個角度看,作為所謂國家工具的一級建制,慶王府的這支朱家皇室后裔給整個寧夏人民帶來了沉重的經濟負擔。不過,這已經不是本文所要論及的主題了。
(責編:劉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