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被貶商州以前,王禹偁的詩歌創作往往大量使用寺、僧、琴、茶、鶴、蓼等意象,力圖營造風雅清空、消遣世慮的詩歌境界,然而,他這種篇中拼接而且連篇堆壘意象的創作手法,直覺上給人造成單調繁復的閱讀印象,整體上也自然呈現出意象泛用與虛象造境的藝術垢病。較比他被貶商州以后走向成熟的創作風格,這一階段,他還是為藝術而藝術,而非為生活而藝術。
關鍵詞:意象泛用 虛象造境 藝術垢病
長期以來,學界對王禹偁詩歌的關注,多集中在貶謫、紀游等題材及對杜、白等詩風的因襲承繼上,所展開研究的基礎正是王禹偁后期較成熟的作品。之所以以商州詩為界,對王禹偁詩歌風貌進行劃分,不僅因為其被貶商州雖只有“五百五十日”(《三黜賦》),卻留下二百二十多篇詩作,占其詩歌總數的三分之一強,更由于《小畜集》自商州詩始表現出的境界開闊、意象活躍、主體鮮明等特點,從而真正贏得“放達有唐唯白傅,縱橫吾宋是黃州” [1] 的贊譽。然而,就其早期作品(《全宋詩·王禹偁》卷五九至六三)而言,存在著大量平俗意象的泛化堆壘、假“虛象”而“造境”從而引發意境病態等特征。試分析如下:
一、意象泛用
現按照諸意象出現的頻率高低,可以類歸為四種情況——
第一種情況,泛用“寺”、“僧”、“鐘”意象,營造佛禪意境。
雖未必躬身禮佛卻喜談佛老,是宋初詩人的一大特點[2]。王禹偁早期作品中關涉禪佛的意象是最為習見的。無論是游賞登臨(“盡抱好峰藏院里,不教幽景落人間”《游虎丘寺》、“祭廟回來略問禪,蘚墻莎逕碧山前”《中元夜宿余杭仙泉寺留題》)、贈酬答謝(“酒醒野寺烹山蕨,公退溪亭狎海鷗”《贈湖州張從事》、“甘露鐘聲清醉榻,海門山色滴吟窗”《寄獻潤州趙舍人》)還是拜謁送別(“幾處古碑停馬讀,到時春筍約僧嘗”《送同年劉司諫通判西都》、“野僧送別攜詩句,瘦馬臨歧當酒錢”《送李中舍罷蕭山》、“吟穿竹逕僧同步,醉遶花庭蝶上衣”、“春園領鶴尋芳草,小閣留僧畫遠山”《獻仆射相公》)大多反應了寺院建筑及僧侶生活。同時,這類詩作中有著明顯的主體泛化與代位意識,即不僅以“我”為中心,主體去登寺尋塔、聽經聞鐘,更是將贈酬答謝抑或送別的對象泛化為好入寺觀的雅士,在王禹偁眼里,同道中人無論身處何處,其生活也一定是與寺院息息相關的。僧侶、寺鐘等意象總是被積極地充當飽蘸“清瑩”、“古樸”、“平淡”、“蕭索”色彩的語匯因子,在作品中反復皴染填塞,從而完成理想審美意境的建構與拼接。
第二種情況,泛用“書”、“琴”、“茶”意象,營造清雅意境。
作為文人雅士恃才矜夸、消遣清玩的必備意象,這三類在王禹偁早期作品中斑斑可考。飽學嗜讀,王禹偁和其他文人應該是等無差別的,但大量讀書題材與意象的反復出現,便嫌多嫌濫,缺乏隱晦含蓄之美。其間雖偶有佳句(“無花無酒過清明,興味蕭然似野僧。昨日鄰家乞新火,曉窗分與讀書燈。”《清明》),但畢竟不能成為其標立詩風的特出之處。操琴調弦,其本身即有行為藝術的特質,從此類意象的使用頻率和范圍來看,既有琴書琴藝(“毗陵古郡接江堧,赴任琴書共一船。”《寄毗陵劉博士》、“琴院靜籠江樹綠,敕樓高對海峰青。”《送鞠評事宰蘭溪》、“步武思龍尾,琴書在鷁舟。”《贈采訪使合門穆舍人》、“宮墻月上開琴匣,道院風清響藥羅。”《寄獻翰林宋舍人》),又有琴思琴趣(“吏隱寧陵縣,琴堂枕古河。”《寄寧陵陳長官》、“冷句題秋葉,孤琴貯夜囊。”《投迤殿院》、“閑拖屐齒妨橫筍,靜拂琴床有落花。地脈暗分吳苑水,廚煙時煮洞庭茶。”《和郡僚題李中舍》),種類之多、涉用之廣可謂不遺余力。反復誦讀,會發現對琴瑟雅趣功能的夸大或許超過了王禹偁是否懂樂善琴的本身,而流于濫俗。至于“茶”意象的使用,更為習見,不僅專注于飲茶詠茶本身,關聯到茶道、泉水、茶具,堆壘重復的弊病相當明顯。
二、意象泛用以至虛象造境
如果說,以上諸意象的單線條使用,不足以證明王禹偁早期詩作意象的熟爛與詩境的狹隘,那么同一作品中習見意象的交叉套疊,則愈加彰顯了堆壘的生硬性,把詩境的病態推向極致。僅以《全宋詩·王禹偁》卷六十三為例,列舉如下:
“毗陵古郡接江堧,赴任琴書共一船。下岸且尋甘露寺,到城先問惠山泉。秋蟾吐檻供吟興,野鶴偎床伴醉眠。官散道孤詩格老,算應雙鬢更皤然。”(《寄毗陵劉博士》)
“金鼎鹽梅偶未和,位高猶說野情多。宮墻月上開琴匣,道院風清響藥羅。留客旋燒含露筍,倩僧教種耐霜莎。孤寒知有為霖望,未忍江頭釣淥波。”(《寄獻翰林宋舍人》)
“朝客吟詩送羽衣,應知彭澤久思歸。三年官滿誰留得,領鶴攜琴賦式微。”(《和送道服與喻宰》)
“駐馬都門相別處,柳黃莎碧上林鶯。”(其一)“茶煙靜拂聽琴鶴,谷雨輕籠鋤麥人。”(其二)“道服日斜披鶴氅,藥畦春暖步龍鱗。”(其三)(《和陳州田舍人留別五首》)
可以看出,無論是吟詠自慰抑或登臨感懷、贈酬答謝,僧寺書琴等意象在王禹偁早期作品中提筆即是,幾乎做到了句句詠僧寺、篇篇有書茶,養鶴種莎更是不離不棄,不免讓人于其敘情的真實性與抒懷的真摯性生疑。大量熟爛意象機械堆壘的背后,意象群的復雜熔煉,早期王詩創作技巧的貧乏與詞素意象的蒼白愈加凸顯,意境建構與烘染能力的欠缺不免暴露。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早期王詩的審美意趣與藝術價值,裸現情窮境狹之態。
三、導致意象泛用與虛象造境的原因
以上弊病產生的根由是多方面的,早期仕途的順暢、公務的清閑(“詔書稀少日何長,閑枕通中睡一場。院吏報來丞相出,紫微花影上東廊。”《閣下暮春》)、生活視域的狹隘是主要原因,共同導致其意象的選取過于簡單單調、對詩歌藝術特質的探索還停留在文字表面,其象也虛,以致胸無丘壑,單純“造境”。
基于此,對于普通讀者而言,如若知曉王詩中階段性的意象選擇和意境建構,尤其熟知早期詩歌中常用意象的層出迭現與取舍,那么再讀《小竹樓記》,對其中“宜鼓琴,琴調虛暢”、“公退之暇,披鶴氅,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云竹樹而已。”等接連不暇的意象羅列,應當不再陌生與盲目崇拜。[4]
參考文獻:
[1]、林逋《讀王黃州集》,《林和靖先生詩集》[M] .上海:商務印書館.1935.
[2]、徐規《王禹偁事跡著作編年》[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