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鐸寫過一篇小說,叫《書之幸運》,開頭就說天一書局的伙計送來幾部古書,如附了八頁圖的李卓吾評刻之《浣紗記》上冊,褚氏原刻、頭本有五十張細圖的《隋唐演義》,四十回明刻本、每回有兩張圖的《隋煬艷史》,龍子猶原編、李笠翁改訂的《笑史》。“這位伙計曉得他極喜歡這一類的書,且肯出價錢,所以一本本的指點給他看?!毙≌f接著描寫主人公的反應:
仲清默默的坐在椅上,聽著伙計流水似的夸說著,一面不停手的翻著那幾本書。書委實都是很好的,都是他所極要買下的,那些圖他尤其喜歡。那種工致可愛的木刻,神采奕奕的圖像,不僅足以考證古代的種種制度,且可以見三四百年前的雕版與繪畫的成績是如何的進步。那幾個刻工,細致的地方,直刻得三五寸之間可以容得十幾個人馬,個個須眉清晰,衣衫的襞痕一條條都可以看出;粗笨的地方,是刻的一堆一堆的大山,粗粗幾縷遠水,卻覺得逸韻無窮,如看王石谷、八大山人的名畫一樣。他委實的為這部書所迷戀住了。但外面是一毫不露,怕被伙計看出他的強烈的購買心,要任意的說價,裝腔的不賣。
小說寫于上世紀二十年代,作者當時正旅居巴黎,該文后收入《鄭振鐸全集·家庭的故事》,它刻意摹畫藏書家的“內憂外患”——與書商砍價的心理戰,與海內外購書同行的明爭暗奪,與擘劃家庭經濟的妻子之博弈,寫得極為傳神,堪作天下愛書人之寫真。雖然一九二八年鄭振鐸在《家庭的故事》自序中曾聲明——“如果有人要為這些故事做索隱,其結果恐怕也將等于《紅樓夢》索隱之類的‘一無是處’”,但從上揭主人公對書中版畫的欣賞來看,這不啻為鄭振鐸的夫子自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