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中產階級的多寡是衡量一下社會發達程度的標記,可中產階級的定義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我覺得最經典的還是一位博友的說法:“在美國,反正只要你不是比爾·蓋茨,又不靠政府救濟金生活,你就屬于中產階級。”
我在美國生活多年,既無緣拜見蓋茨大人,也不識月月住救濟房吃救濟糧的朋友,所以周遭來往之人一概納入中產階級范疇,住有房,出有車,吃穿不愁,每年度假數周,而且多為城市白領,鮮少接觸工農兵。身處紐約鬧市,想象中的美國農民,住在一望無際的大農場上,開著各種機械化裝備忙碌于田野上,耕種并銷售農作物。但是最近趁著假期,上山下鄉接受再教育,和農民兄弟近距離接觸后,才發現他們的生活與我所想相差甚遠。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中部,地大人稀,遠離鬧市,居民多以農業為生。農民吉姆,家里祖傳良田數千畝,據說頗有余錢,屬富農階層,他新蓋的樓房和門前的SUV處處張顯著一派小康景象。
雖然良田千畝,可不知吉姆鼓搗啥,除了路邊一些玉米地外,大片田地閑置,家里倒是養了若干秘魯羊駝,每天在前院溜達,也不知是啥稀罕物,但從細實的鉛絲網和忠于職守的看護犬來看,似乎這羊駝挺金貴。吉姆的鄰居漢斯,屬下中農,房子和車顯然比吉姆家的遜色,而貧農約翰一家則是我重點探訪的對象。
老約翰高齡95,曾參軍赴朝作戰,為。此現享有每月政府津貼及醫療保險,兒子小約翰四十好幾,從未婚娶,與老爹相依為命。他們有祖傳農田300英畝,房舍及谷倉若干,一套平房出租,因地處多下,月租只二三百美元。約翰父子倆自己住在有100多年房齡的二層小樓中,樓上睡房,樓下客廳約20平米,客廳地上鋪著泥濘的地毯,三個破舊的沙發和一臺老舊的21英寸電視上落滿了灰塵。由于房頂高聳的接受天線信號強大,所以畫面倒很清晰。這是一個經濟窘迫,缺少女人關愛和操持的家。房子沒有空調,但此刻是大冬天,暖氣燒得不是溫暖如春,而是熾熱如夏。我隨口說了句你房里真暖和啊,小約翰立刻邀我去看他的取暖設備。為禮貌起見,我還是跟他下到了地下室。下去大開眼界,原來他的取暖設備是原始的火爐子,一百多年前和房子一起造的。這大生鐵爐子里火焰熊熊,產生的熱氣隨著埋設的通氣管送到各個房間。燃料呢,就是滿山遍野倒落的樹樁子,“我唯一的花銷就是一點電費。因為要用電鋸把他們鋸短”,小約翰得意地對我講,“我有煤氣灶,但木材太多,有時還用火灶呢,那灶是太爺爺留下的。”
地下室的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那是他自留地里收獲的土豆、大豆、黃瓜、辣椒,全都腌制密封,慢慢享用。他還打開一瓶黃瓜讓我品嘗,不知擱了啥香料,差點沒讓我嘔吐。
小約翰還養了8頭豬,最大的黑皮肉豬太得像只小駒子。另有近10頭牛,兩只非洲種 的珍珠雞,5只火雞,5只母雞。領頭的公火雞整天咕咕嘟嘟,嘮叨個沒完,被起名為“啰嗦的湯姆”。這些家禽為小約翰提供了他所需的肉、蛋及零花錢。用作主食的米面呢,從店里買。哪來的錢呢?政府給。
原來美國相對較于亞洲各國而言,地廣人稀,可耕地多,如果農民都種植農作物,根本沒有足夠的人群消費,只能壓低價碼出售,甚至腐壞扔棄。為了保護農作物的價格不至過低,維持供需平衡,像約翰這種幾百英畝地的私人小農場,政府都鼓勵他們將農田閑置,再按田地的面積每月給他們生活津貼。難怪吉姆、漢斯和約翰,沒一家種地的,也難怪我等“中產階級”工資的百分之三四十都得交稅,原來是給山姆大叔當地租子養農助農去了。去年油價高漲,玉米煉油風盛,吉姆、漢斯和約翰一起摒棄地租,改種玉米,哪知玉米還沒收呢,油價又轟然下降,玉米貶值,所以他們連玉米也不收了,任其爛在地里,又回到了不耕種,向政府討地租過活的日子。地租有多少?當然是私人隱私,不便多問。但約翰說夠他穿衣吃飯,養車買醫療保險的了。總之貧農小約翰靠著祖傳的300英畝地,當上了收地租的小地主。
“這窮鄉僻壤的日子實在無聊貧乏,我的生活哪有你們那樣刺激豐富”,約翰一邊喂著豬食一邊對我說,“但我也沒有你們的壓力和煩惱。經濟危機難不倒我,我這一雙手和這片地,自給自足啥都有了。要是老爹不在了,我也像你那樣買張機票直飛阿拉斯加。但我只買單程的,去了再也不回來,闖闖外面的世界。”他突然靠近我耳語道:“知道我用上個月的地租瞞著老爹買了啥?一臺電腦。偷放在床下”,然后他又正色警告我,“你所見所聞盡可以寫,但我的相片,你可不能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