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虛烏有的瓦拉幾亞王國并不是著名的吸血鬼故鄉,而是一個民族的幽默細胞充分膨脹的產物。
掛通瓦拉幾亞王國(Kingdom of Wallachia)外交部的電話,外交部長哈拉比斯很隨和,還告訴我們次日就有活動,不妨過來看看。一時心血來潮,又逢周末,便臨時決定動身拜訪。
天下起了大雪,而我們的目的地在山區,因此不敢掉以輕心。等孩子們放學一到家,就火急火燎招呼他們上路,晚飯也沒敢停留,只是在布爾諾附近的麥當勞買了外賣。從布拉格出發已經走了200公里,還有100多公里的路。天已經黑了,導航儀一反常態,自顧自地把我們帶離高速。沒辦法,也就只好傻乎乎地跟著它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奔波在摩拉維亞的鄉村小路上。直到九點多我們才到達羅史諾夫小鎮,住進了哈拉比斯幫忙預定的一家三星級旅館。
停車場的車都深埋在雪里。旅館門口,站著幾個少男少女,男孩西裝革履,女孩濃妝艷抹,穿著露背的晚裝,大雪中聚在戶外抽煙聊天。大堂里沸沸揚揚,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和中年人合影拍照,幾個身材高挑的女孩,斜挎綬帶往來穿梭。一問才知道,當地學校在組織活動。
我們準備第二天去看“謝肉節”狂歡,哈拉比斯說他下午也來。
走進一片小木屋組合的公園,在歐洲習慣了沒有圍墻,這樣的公園還真不多見。它是“瓦拉幾亞露天博物館”,但我覺得叫“民俗村”倒更貼切。這么冷的天,這么大的雪,這里又不是繁華聚人的都市,露天活動能有幾個人來啊?
瓦拉幾亞人
注意到瓦拉幾亞,是從鳳凰衛視時事評論員何亮亮那里。猜想他看到一些臺灣、新加坡報紙同時轉載了《紐約時報》的文章,說捷克的“惡搞”王國,瓦拉幾亞發生“政變”。政變不是小事兒,于是就拿來講故事了。其實“瓦拉幾亞王國”不是真正的國家,1997年才由攝影師哈拉比斯創建。當初他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弄假成真,一向喜愛黑色幽默和諧劇的捷克人竟然把它當回事。于是這位于首都布拉格東邊約370公里的瓦拉幾亞迅速成為捷克最著名的觀光勝地。我們在捷克住了許多年,居然沒去看過,好奇心便使得我們再也就坐不住了。
現在羅馬尼亞的東南部,中世紀曾經叫做瓦拉幾亞公國。我們知道的羅馬尼亞吸血鬼故事,就來自那里。那是15世紀的時候,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經常進犯鄰國瓦拉幾亞。當時的君主弗拉德三世(Vlad III),曾把二萬名土耳其俘虜用木樁活活洞穿,再一個個并排在街道兩旁,以示警告。雖然有威懾效果,但弗德拉三世也因此聲名遠播,惡名千古。特別是他還用同樣的方法對付國內的反對派、罪犯,和一切他不想看到的人,這樣的血腥、殘暴和恐怖,慢慢演變結合藝術創作,成就了吸血僵尸的傳說,羅馬尼亞也成為吸血鬼的發源地。
不過我們說到的這個地方卻是是捷克境內摩拉維亞地區的瓦拉幾亞,具體位置在捷克東北部,摩拉維亞和西里西亞地區的貝斯基山區,斯洛伐克邊境附近。學者們對這里人們的方言詞匯、生活習慣,和牧羊習慣研究證明,早在14世紀到17世紀,羅馬尼亞地區的瓦拉幾亞人北遷到此,并很快融入當地人的生活。
移民幾百年了,他們已經從骨子里承認自己是有地方特點的捷克人。
世界知名的心理學家弗洛伊德,1856年5月6日出生在這里,當時還屬于奧匈帝國。弗洛伊德四歲的時候,隨家庭移居,一直生活在奧地利。
“謝肉節”狂歡
這個小公園里除了木材,看不到別的材料。木房子、木橋、術亭子、術指路牌,一座全木教堂,連里面的圣母像也是術雕的。我們是“葉公好龍”型的環保族,反芷不用來自已住,也不必擔心保暖和安全,所以就充分愉悅地在古樸原始的木屋之間驚喜非常地歡蹦亂跳。太雪紛紛,漫天飛舞,在布拉格那樣的城市中,絕對體驗不到這種感覺。
道路兩旁和主廣場四周,擺滿了攤位,看起來像我們的傳統廟會。穿著民俗服裝的攤主,賣些本地小吃、陶罐、木笛,還有肉。有一家掛著鮮羊腿,令我想起一個朋友曾經神秘兮兮地請我們在布拉格吃涮羊肉,說他有野路子搞到整羊。可現在特別懼怕復雜烹飪,就忍住了沒買。攤位上的小伙子跟里流露出幾分失望,可能我剛看到羊腿的時候表現得過于興高采烈,后來就不好意思再和他對視。
廣場邊上有個小院,里面是參賽的“屠夫”。人們用“屠夫”這個原始詞兒,其實,就是烹牛煮羊的廚師和肉聯廠代表。他們拿出自己制作的各種熟肉制品,供游客品嘗,再進行有獎投票評選。這時候我們發現,公園里早已經聚滿了人。
我來解釋一下“謝肉節”。我們知道西方有來源于宗教的“狂歡節”,從一月份的主顯節開始,到復活節之前第七個星期三,也就是叫做四旬齋的齋戒日之前,時間正值冬季,按照原始農牧業習慣,是休息和祈求來年的日子。人們就花天酒地好吃懶做,特別是越接近齋戒日,人們越大吃大喝大鬧。到齋戒前一天,達到高潮,于是,各地留下狂歡的習俗。狂歡的內容和形式,在不同國家和地區,都結合著當地風俗,在捷克就叫做“和肉說拜拜”(MASOPUST),——“謝肉節”,也有其他國家這么叫。進入現代社會,古老的節慶習俗,跟著新時代的特點漸變。在捷克,有的地方借這個時候搞“屠宰節”,有的地方搞“廟會”,不過,大家都延續著共有習俗,假面舞會或者假面游街。
很快,假面游行的隊伍過來了。一群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有個姑娘頭上裝了紅犄角,漂亮的臉蛋上涂滿了炭,穿一件粗麻黑毛衣美滋滋地旋轉著;旁邊那個個子不高嗓門很大的中年男人,身上裹著羊皮襖,腦袋上頂著一把掃帚。這叫掃煙囪的人,他基本上是隊伍司令,妖魔鬼怪都跟著他的叫喊行動。另外一撥民族舞隊也到了,年輕人們單穿著繡花邊泡泡袖的白襯衫,罩小馬甲,姑娘們單薄的花裙子,大雪天里一點兒不含糊。小伙子們二人一排排成隊,隊首推舉一抱松枝,后面每一排抬一根木棒,三四根木棒之間鐵鏈相連,叮叮當當拖著走,據說這是斯洛伐克邊境地帶的風俗,叫做“鐐銬纏繞的木劍”,象征生命不息和季節更替。
隨著他們走走停停蹦蹦跳跳,來逛的老百姓都興奮起來,一起唱唱跳跳,還有“票友”小組預謀好的即興演出。
哈拉比斯和他的瘦雞王國
哈拉比斯到了我們約定的地點先撥我的手機號碼,見我接聽想想是認準了人,叫道:“我看見你了!”。
哈拉比斯右臉上有塊紅斑,個子很小,可這整個“瓦拉幾亞王國”就出自這很不起眼之人的“寓言”。
作為職業攝影師,哈拉比斯走過很多國家,在加拿大生活過兩年,在印度住過一年。回到捷克以后,他想推廣出國旅游,但是成績平平。無意中發現家鄉美麗的田園、怡人的山色和富有特色的民俗文化,這些旅游資源都沒有被很好地開發出來,便突然間爆發靈感,查閱了相當多的歷史資料,描繪出版圖輪廓,構建了“瓦拉幾亞王國”的概念。這個王國規模很可觀呢,有包括40艘劃艇的“王國艦隊”,一輛黃色的共產主義時代豪華轎車,而且王國空軍還擁有5架輕型飛機。好像我們運動會都有吉祥物一樣,瓦拉幾亞王國的形象代言人是一只頭上豎著幾撮毛的瘦雞,所以瓦拉幾亞王國又稱“瘦雞王國”。
哈拉比斯很健談,邀我們到他辦公室,說等下午大活動的時候再回來。
路邊停著一輛大巴,一些形形色色古怪裝扮的人聚在那兒。他們都認識哈拉比斯,見我們在一起,便毫不介意地拿起口紅,往我們臉上亂畫,讓我們覺得也算是過節的圈內人了。
在他的辦公室,我們看到了好奇已久的瓦拉幾亞王國護照、貨幣,和大學教程。而我們的進一步談話,就從“政變”開始。
既然是“王國”,就需要國王。當時有幾個人選,其中捷克的小丑演員波里夫卡演技好知名度高,本人也有興趣,雙方于是一拍即臺。2000年9月,瓦拉幾亞王國做了一場有50D0人參加的“加冕禮”活動,波里夫卡粉墨登場。記得聽過演藝明星說,演一場皇帝戲,回到家也習慣性擺譜。何況波里夫拉,在電視中他曾把自己封為“至尊無尚的永恒波列斯拉夫一世”,實景中再扮演國王,就慢慢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也許是演得太好了,開始用虛擬的角色,作現實中的決策。瓦拉幾亞王國的法定啤酒是捷克的“拉代卡斯特”啤酒 (Radegat),“法定”背后是專賣臺約。可“國王”和捷克另一著名啤酒生產地皮爾森(Plzen)的朋友蝎一頓,頭腦一熱,胸脯一拍,“王國的事兒,俺說了算,從今往后,換酒牌!”結果,瓦拉幾亞王國得給人家“拉代卡斯特”啤酒賠錢。他還開設領事館,也沒忘記在現實中為繼續扮演國王要高價,終于弄得“垂簾聽政”頂著王國外長頭銜的哈拉比斯忍無可忍,就搞了一場“政變”。宣傳企劃高手的哈拉比斯,為此導演了王公大臣齊聚的罷黜大會,這是2001年。波里夫卡也自有他的道理,一開始是大家玩兒的,后來既然演變成商業行為,就告上法庭爭奪王國所有權。法庭說,你們王國里邊的事兒,我們管不了,在我們捷克共和國,這個“瓦拉幾亞王國”的概念所有人還是哈拉比斯。
現在沒有國王了,就該“王母娘娘”當政。這位王母娘娘雅米拉,有“摩拉維亞民歌女歌王”之美稱。年近八旬的她是瓦拉幾亞中心地帶的賽津人,她對名利看得淡,和年輕人玩得很好,十多年前她還玩過搖滾樂。
護照、貨幣、大學
見我問到王國的護照,哈拉比斯拿來送給我們一人一本。雖說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們真的很想“入籍”。我的編號是080056。和普通護照看起來區別不大,不同的是在紅色編號下面加注了一行小字,“此護照不是捷克共和國的官方證件”。據說哈拉比斯曾經持瓦拉幾亞王國護照從加拿大國境到阿拉斯加,也有當真的巴基斯坦人要求政治避難,這才提醒了概念王國,不要玩兒過火,于是加上這么一行聲明。護照用八國文字書寫權利和義務,責任的第一條一你可以丟失任何東西,但是不能失去幽默。
雖然都說捷克人很會幽默,也正因為捷克人慣有的幽默,才造就了瓦拉幾亞王國的誕生,但還是有很多附近的村民憂心忡忡:我們不想發那么多護照給外邊的人,我們不想要那么多外邊的人移民到瓦拉幾亞王國!
美國前總統布什也曾經是瓦拉幾亞王國公民,那是布什做得克薩斯州長的時候。一位捷克移民送給他三件禮物,其中包括瓦拉幾亞王國護照。后來,做總統的布什進攻伊拉克,極端厭惡戰爭的哈拉比斯就在2003年宣布注銷布什的“公民”權。
我們聊到捷克政壇,說當今的總理托布拉內克也有一本“瓦國”護照,還有剛剛被踢出政府的初內克,他們兩個都是本地人。哈拉比斯告訴我,其實,并沒有把每個護照持有人的姓名都登記在冊,不過通過發行編號,能統計出王國“公民”的數量。護照在“瓦拉幾亞王國”內的旅游點可以買到,150克朗(約合50人民幣),這也是他們的主要收入渠道之一。
王國本來設計了區內流通貨幣叫做“Jurovalsar”。待到2000年5月投入運行時,才發現是件及其復雜的事情,只好作罷,代之以很多旅游區都發行的紀念幣。我盡可能地發揮想象力:那就好像我們到美食街,進去的時候換一百、兩百餐券,在美食街里面消費,出來的時候,可以把沒花掉的再換成錢拿走。那么,哈拉比斯他們就必須和盡可能多的本地旅游機構、餐館、旅館、博物館簽署詳細的協議,讓他們接受“代金券”規則,然后,還需要有一間中間兌換機構來協調兌換,“瓦拉幾亞元”畢竟不能真的流通。
紀念幣一面是王母雅米拉的頭像,頭像下面寫著面值一又二分之一元,另一面是王國的國徽,兩把斧子和一只草帽。每銷售一枚紀念幣,雅米拉能分到一成形象使用費。
那么瓦拉幾亞王國大學是怎么回事?哈拉比斯解釋說,就是深度專題旅游項目,比如品酒,經過專家講課、實地品嘗、參觀酒窖一系列帶有培訓性質的旅游活動,再通過品酒考試,就可以領取王國大學品酒專業的畢業證書。
說到這里,哈拉比斯如數家珍般地擺出本地的特產李子酒(白蘭地),我們謝絕了他要送的很多紀念禮品,說心領好意,“但是李子酒一定要帶上!”他的態度是如此堅決。
捷克式幽默
哈拉比斯的創意概念,很快被接受成為地方政府的旅游推廣概念,區內的旅游點也紛紛加入這個迷人的概念王國,用“瓦拉幾亞王國”作為共同的品牌。眾多參與者,營造出一種“假戲真做”的境界,瓦拉幾亞王國的自然風光鄉土人情,一時間在美麗的捷克脫穎而出,人們帶著好奇心和參與體驗的情趣,跑來過一把游戲癮。
概念的所有者,屬于哈拉比斯2000年注冊的“瓦拉幾亞王國有限公司”。而概念的生成,按照哈拉比斯的話說,這是典型的捷克幽默,但是,這不是政治,僅僅是個幽默,是個游戲,是個地區推廣概念。他有幾分惡作劇般滿足感地告訴我們:“好多人以為我們是個想從捷克獨立出去的國家,就像塞爾維亞的科索沃。”
那捷克式的幽默是什么?虛構。哈拉比斯的回答毫不猶豫。我還記得他講的2005年評選歷史上最偉大的捷克人,古代的查理四世最終戰勝了備受人尊敬的第一個共和國總統馬薩里克的事。但哈拉比斯的重點卻不是這段,原來“關公戰秦瓊”之前,還有“孫猴子”的故事。最初,得票最高的,其實是亞拉·茨摩曼,他是捷克劇作家茲丹尼克·斯維拉克和伊希·舍巴內克創造出來的人物,第一次出場在廣播節目“蜘蛛無酒精酒吧”。后來他成為好多書、戲劇和電影的主角。2005年,人們選的是他,主辦單位不得不增加附加條款——必須確有其人,這才取消了亞拉·茨摩曼的參賽資格,為此還遭到相當的抗議。
這就是捷克人的幽默,哈拉比斯解釋說,大約和我們民族長期在夾縫中求生存有關系。被哈布斯堡統治400年,被前蘇聯鉗制40年,對于捷克人來說沒有什么是神圣的。我聽朋友說過,捷克人信教的比例在歐洲最低。而捷克人喜歡從幻想和虛構中得到滿足,就有了亞拉,有了哈拉比斯的概念——瓦拉幾亞王國。
時間過得很快,我們趕緊返回“民俗村”。廣場中間的積雪被清到四周,搭上平臺。裝束古怪的人們哭嚎著,走成一隊,隊首的神父和牧師,涂著小丑的紅臉蛋,一邊誦經一邊偷酒喝,后面的人悲傷地扛著一個大提琴琴盒,上演了一出虛構的《大提琴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