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鎮

經濟形式單一、過度依賴一兩家企業的小城鎮受到金融風暴的影響更大。

如果你能看到美國各地的報紙，每天早晨當你一一翻看的時候，可能就會和我一樣聯想起一句在半個世紀以前人盡皆知的說法：“美國跟著通用走。”的確，我們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是當時的通用汽車公司總裁，你就掌控著全美國乃至全世界的命運。當時的通用汽車公司是全球最有影響力的公司之一，從上到下不斷收獲著成功的果實。

通用汽車總裁查爾斯·威爾遜(Charles Wilson)在i953年成為艾森豪威爾總統的國防部長。美國人都知道，威爾遜在聽證會上被問到是否所有的政府決策都對通用公司有利時，他回答說難以想象兩者會發生利益沖突。他說：“因為我認為多年來，對國家有利的就對通用有利，反之也是如此。”很快，他的回答被簡單理解為“對通用好的就是對美國好的”。

在威爾遜下臺幾年之后，新總統約翰·肯尼迪請福特汽車公司總裁羅伯特·麥克納馬拉(Robert McNamara)繼任國防部長，當時的美國和全世界看起來的確是隨著汽車公司的方向盤轉向。當然，那時麥克納馬拉還沒有使美國深陷越南戰爭不能抽身。雖然這已經是塵封的歷史，但是現在布什和奧巴馬在財政部官員的任命上卻如同當年的翻版：“對高盛好的就是對美國好的。”

如果說威爾遜的回答已太過久遠，那么通用汽車公司的巨大影響力卻并未成為歷史。美國跟著通用走，讓人感到悲哀，卻又是鐵一般的事實。我們知道通用近日有多么舉步維艱，三大汽車公司面臨的破產危機也已經蔓延到了全美。

小城鎮之殤

幾周前，美國總統奧巴馬來到印第安那州埃爾克哈特市(Elkhart)，努力為其8000億美元的經濟刺激方案四處游說。就是在這里，這個曾經的“休閑車(RV)之都”成了美國當前面臨的金融危機的最佳注腳，奧巴馬希望能在電視中展現這個制造業城鎮的蕭條景象，以此來贏得人們對自己雄心勃勃的經濟計劃的支持。英國《獨立報》報道：“就在2008年短短的一年時間里，休閑車制造業徹底崩潰，埃爾克哈特市及周邊城市成千上萬的休閑車制造工人失去工作。正如美國每日新聞主播喬·斯圖爾特所說：“汽車業衰退，住房價格驟降，支柱產業怎能堪此重負?！弊屓送葱牡氖?，艾爾克哈特市的悲慘遭遇并不是作秀，最近當地房車制造廠吉斯通(Keystone)和杰科(Jayco)宣布裁員500人的決定使這里雪上加霜。

奧巴馬在埃爾克哈特這樣描述困境：“埃爾克哈特失業率為美國最高，從去年的4.7％陡然上升到今年的15％……這意味著人們失去家園，前途未卜……這是這場危機的最大影響?！?/p>

艾爾克哈特只是美國無數小城鎮的縮影，這些城鎮的經濟僅依靠一些工人、單一產業、甚至唯一的公司來支撐，難以抵抗現在的危機。它們的痛苦是大多數大城市體會不到的，然而，無論是失業工人還是政府官員都找不到出路。

以喬治亞州人口3.3萬的道爾頓市(Dalton)為例，自詡為“地毯之都”的道爾頓在危機來臨時并未真正做好準備。從上世紀90年代到去年為止，從未有一名員工被裁員的道爾頓市現在地毯堆積，沒有銷路。經濟危機幾乎毀了這個小城市。據《亞特蘭大新聞憲政報》報道，美國勞工部行業就業統計數據表明：“在美國369個城市中。道爾頓的失業率位列第二，由6.2％猛增至去年的11.2％。”

全美國房產被沒收無法贖回的“中產階級”和突然失業的人都像無根的大樹一樣倒了下去，新聞中充斥著對他們自殺、殺人、縱火、搶劫等極端行為的報道?，F在，身陷困境的小城鎮、小社區也成為了新聞的主角。

幾個月前，這些城鎮的經濟危機還不為人所知。但是現在，它們已經引起了越來越多的關注。佛羅里達州的利哈伊畝(Lehigh Acres)就是一例。2007年7月至2008年7月的一年中，這里的失業率高達8.8％，高于美國任何一個州。《紐約時報》題為《昔日中產階級住宅區》的文章這樣描述：“僅在2年前，這里的工作崗位還是供大于求。但是現在，這里的房價是鼎盛時期的80％，就連快餐店都裁員停業。犯罪率上升，入學率下降，1／4的居民在12月領取食品券，幾乎比2006年時上漲了四倍?！?/p>

《華爾街日報》也針對伊利諾伊州的洛克福德(Rockford)進行了類似的報道。洛克福德是一座工業城市，位于芝加哥西北部約150公里處，失業率12.5％，為全州最高。當地政府預算赤字高達760萬美元，市內店鋪幾乎空無一人。

然而，美國大多數小城市的情形仍不為人所知。雖然它們的處境日益嚴峻，但是沒有《紐約時報》的報道，沒有當地居民的照片，不能引起人們的關注。值得注意的是，艾爾克哈特、道爾頓和利哈伊畝并不是特例，越來越多的小城鎮在步其后塵。這些城鎮飽受創傷，幾近絕望。無論是在地方還是全美國，甚至著眼于全世界，我們都不能孤立地看待它們。它們體現出一種模式，反映出大城市衛星城和小型制造業中心令人擔憂的現狀。而它們的發展可能決定著無數美國人的未來。

產業單一導致的危機

馬薩諸塞州州長德瓦爾·帕特里克大幅削減對市政當局的救助后，資金緊張的溫思羅普(Winthrop)不得不面對51.2萬美元的預算缺口。為填補缺口，溫思羅普鎮首先辭去了年薪11.7萬美元的警察局長，現在正考慮關閉公共圖書館。溫思羅普鎮議會主席湯姆·萊利(Tom Reilly)稱：“人們非常關注圖書館的問題，但是如果不關圖書館，也要關其他地方?！边@位在當地政府工作了40年的官員在接受《波士頓先驅報》采訪的時候說，這是他見過的最糟糕情況。

危機甚至侵襲了康涅狄格州以富庶著稱的格林威治鎮，該鎮正在試圖通過裁員，凍結公共雇員工資減少2009年財政預算500萬美元。這個小鎮曾被稱作“富人天堂”，許多基金經理都將家安在這里，并把財富帶到了這里，但現在，這個小鎮同樣在經歷著高失業率的考驗，失業率創下了上世紀90年代初期危機以來的最高水平。

美國紡織品之鄉羅得島州西沃威克(West Warwick)，擁有具有150年歷史的世界知名內衣品牌“水果織布機”，現在同樣深陷財政困境。今年2月早些時候，西沃威克政府宣布，無能力支付數百萬美元的當地俱樂部大火賠償金，而且當地的學校面臨350萬美元的建設資金缺口。鎮長詹姆斯·托馬斯(James Thomas)接受對當地電視臺采訪時說，“我們對現在的問題感到無能為力。”

喬治亞州的布萊克利(Blakely)雖然只有5700人，卻號稱北美“花生之都”，當地兩大支柱企業之一的美國花生有限公司受2008年沙門氏菌污染事件影響，1月份宣布裁去全部工人，并申請破產。這對布萊克利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該公司一直是該地區的經濟命脈。另一支柱企業，一家報社，也已經宣布裁員100人。鎮長告訴《洛杉磯時報》：“貧困人口數量上升，農業經濟低迷，不僅會影響我們這個地區，還會影響全州的經濟?！彼€補充說：“我們鎮有將近200人失去工作，而且這里是個小型農業區，幾乎不可能創造出新的就業機會。本來這里的居民就不富裕，現在的裁員使情況更為惡化?！?/p>

南卡羅來納州的狄龍縣(Dillon)日子也不好過。這里是美聯儲主席伯南克(Ben Bernanke)的故鄉。長期以來，傳統產業煙草業和紡織業日益下滑，伯南克在狄龍縣的兒時舊居也被禁止贖回并掛牌出售，而這在狄龍縣已經是司空見慣?！度A爾街日報》寫道：“狄龍縣正面臨新一輪工廠停業裁員的沖擊，失業率已經上漲至14.2％，比全國平均水平高出2倍以上?！焙驮S多地方一樣，房地產業和汽車業的崩潰如狂風般席卷狄龍縣。生產地毯絲線，擁有137名雇員的莫霍克工業公司倒閉了；生產汽車過濾器的制造廠縮短了工作時間，還裁減了一些員工。事實上，狄龍縣周邊也是如此。伯南克曾在一個仿墨西哥風格的“民俗村”工作過，民俗村用異域風情、租金低廉的度假房屋吸引游人，以長途跋涉經東海岸到佛羅里達州的旅客消費為主要經濟來源。據經營旅游產業的政府官員說，現在這里的營業額減少了10％，“人們沒了房子沒了工作，也不大旅游了?！?/p>

俄亥俄州威爾明頓(Wilmington)的經濟急轉直下。隨著DHL公司突然取消美國國內速遞業務，威爾明頓城一下陷入了困境。據美聯社報道，當地機場在裁員3000人的基礎上，還將在幾個月內進一步裁減5000人，這樣，這座擁有1.2萬人口的小鎮失業率將達26年來之最。許多企業，包括醫院在內，都將面臨倒閉的厄運。市長德文·博斯蒂克(David Raizk)認為1／5的企業將倒閉或者有可能倒閉?，F在，越來越多的家庭在依靠當地“食品銀行(發放免費食物的救濟站)”提供的救濟生存，而當地官員正在鼓勵居民利用自家庭院開墾菜園種植蔬菜來填飽肚子。威爾明頓大學甚至開放了學校的菜園幫助貧窮的居民。

距離威爾明頓不遠的洛茲敦(Lordstown)只有3600名常住居民，通用汽車公司及其占地50萬平方米的工廠是這里的經濟生命線。然而，通用汽車公司今年1月份卻宣布，4000多名在洛茲敦工廠工作的工人中有2800人放假一個月。1月底又宣布辭去2800人中的800人。洛茲敦75％～80％的稅收來源于汽車制造廠，洛茲敦的經濟將徹底崩潰。CBS晚間新聞報道，鎮長邁克爾·查菲(Michael Chaffee)預期，由于薪酬不同，至少要創造出2個工作崗位才能彌補通用公司減少一個崗位帶來的收入缺口。同時，洛茲敦鎮理事會通過了全職工人和60個兼職工人的工資凍結計劃，并且正通過其他方法，如取消公路維修等工程的資金投入來減少開支。俄亥俄州其他依賴通用公司的地區經歷著同樣的災難。例如，在迪法恩斯縣，通用引擎和變速部件制造廠在2月中旬裁去了100名員工。

不過，通用公司并不是痛苦的唯一來源。幾個月來，愛荷華州戴斯梅因(Des Moines)的公司大量裁員，造成嚴重經濟問題。而且，由于微軟擱置了能創造75個工作崗位的“戴斯梅因5億美元數據中心”計劃，戴斯梅因的情況不可能迅速好轉。此外，就在本月，當地一家名為美國企業集團的保險公司宣布裁員51人，戴斯梅因市議會裁員88人。同時，當地監獄正在考慮推行無薪休假、裁員，甚至讓囚犯自己出錢購買衛生紙的方案。當地食品救助中心的羅伯特·克蘭德爾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受中心救助的家庭數量在夏末秋初時陡然攀升，幾個月內增加了33％。

加州——小城鎮集體破產

加利福尼亞州一直是媒體關注的焦點，那里有報道不完的城鎮經濟不斷惡化的新聞(雖然有些地區人口不超過1000，但仍被官方稱作“市”)。加利福尼亞州門多塔市市長羅伯特·席爾瓦1月份接受當地電臺采訪時說：“我們要解決一個重要問題。”一個月之前，這個人口1萬的“哈蜜瓜之鄉”失業率激增，達到35％，顯然進入了經濟大蕭條。農業區遭遇干旱，供水減少，土地休耕，農業工作不斷減少。工人大量失業，當地商業隨之備受打擊。受沖擊最嚴重的是肥料、灌溉設備供應商和失去運輸生意的卡車公司。席爾瓦卻更加悲觀，他說：“所有危機都將擴散到理發店、餐飲店和城鎮的其他小型商業當中?！毕癄柾哌€在當地一家商場兼任經理，那家商場和門多塔所有企業一樣，效益下滑20％。農業的危機同樣波及了房地產市場。《華爾街時報》報道，去年四季度，門多塔房屋銷售率由2007年二季度的100％降低到不到10％，平均價格由2006年的27.5萬美元驟減至17.5萬美元，降幅達到37％。

《洛杉磯時報》的記者瑪利亞在最近的報道中寫道： “只有817個居民的小鎮伊斯萊頓(Isleton)背負著難以償還的巨額債款，財政赤字高達100萬美元，正竭力防止整個鎮子破產。西北部50公里外的瓦萊喬(Vailejo)去年5月份申請破產保護。取消了全部公共服務，只有在緊急事件發生時才讓警察和消防員回到工作崗位上，更多的市鎮宣布進入財政緊急狀態……加州10大城市本財政年的赤字超過了2.5億美元。明年，舊金山和洛杉磯的赤字總和將達到10億美元?！?/p>

大城市還能維持多久?

紐約、舊金山和洛杉磯這樣的國際性大都市并不是次貸危機的唯一受害者。僅有一兩個工廠的城鎮因缺乏經濟多樣性而遭受更嚴重的沖擊，而這可能就是大城市命運的前兆。許多大城市已經開始陷入金融困境。據CNN報道，美國勞工部數據顯示，從去年12月開始，98％的北美大城市失業率在上漲。

最近，《福布斯》雜志將芝加哥列為“美國第三大悲慘城市”：“失業率將達到9.2％……游戲軟件生產商中路游戲、摩托羅拉和芝加哥大學醫學中心等重要企業相繼大幅裁員?！?/p>

一月份，芝加哥市長杰里·桑德斯在第四次城市報告中勾勒出更為嚴峻的現實：

“5400萬美元赤字，大規?？s減公共服務，提高收費水平，進一步裁員，強制性定量供水，危機可能會繼續加深。今年，赤字將不斷增加，州政府幫不了我們，反而可能傷害我們，我們依然要做艱難的決定。明年、后年可能都會如此。”

紐約市在2008年最后3個月失去了6.5萬個就業崗位，11月至12月，失業率由6.3％上升至7.4％。市長邁克爾·布隆伯格預計，年底前紐約市所有公司將進一步裁員30萬人，包括裁去華爾街4.6萬名員工，這對紐約市是個沉重的打擊，這意味著失業率將達到10.5％，為上世紀70年代以來的最高水平。

同時，紐約城市交通管理局正在考慮通過將票價提高23％，取消多條地鐵線路和超過24條公交線路等手段來彌補其12億美元的預算缺口。城市交通管理局只是眾多在危機中大規?？s減開支的城市運輸機構之一。近日，《紐約時報》報道：“美國運輸系統的客流量雖然在去年創下歷史新高，但是現在卻在增伽票價，減少服務?！笔ヂ芬姿沟那闆r最為嚴峻，雖然客流量上升，但是運輸系統仍計劃裁去1／4員工，大規模減少服務以平衡收支。波士頓、亞特蘭大和舊金山的地鐵和公交系統同樣進行著相似的選擇：提升票價，使大量的城鄉居民更加入不敷出。

美國中小城鎮所面臨的經濟危機已經成為新聞的焦點，但是專家認為，壞消息才剛剛開始。個別地區失業率已經達到兩位數，市政府深陷赤字危機，地方公共服務大幅縮減，領取食品救濟人數增多，城鎮破產的現象在全美國將越來越普遍。

或許埃爾克哈特、利哈伊畝和門多塔等城市已成為危機的代名詞，但是最為艱難的小城鎮仍在默默地承受煎熬。過度依賴崩潰的汽車業和房地產業的城鎮首先遭遇危機。這不足為奇。但是美國其他城鎮，甚至大城市的命運又會如何?在相同的重壓之下，這些城市或許現在還有能力全身而退，但是隨著危機的進一步加劇，誰又能保證自己不會面臨巨額赤字、大規模失業甚至整個城市徹底破產的風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