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努阿圖：原始金融體系繁榮的地方

越現代越幸福?瓦努阿圖人樸素簡單的生活方式將顛覆你的財富價值觀。

當世界金融風暴的巨浪襲來，西方發達國家出現前所未有的經濟危機，全球化使得世界上各個地區或多或少受到牽連，這個時候，西南太平洋上一片叫做瓦努阿圖的島國仍然安然享受著金色陽光。2009年初，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資助的一項研究也取得了階段性成果，此項研究使得人們再次關注瓦努阿圖這個幾乎游離于現代經濟體系之外的傳統經濟體。

土著居民的金融會議

瓦努阿圖群島國北部，北彭特考斯特島嶼的一片草地上，幾位年長的部落首領圍站成一圈，熱切地交談著。他們不時地抬起雙手，將手指彎成鉤狀，放到臉頰旁邊。他們身后不遠處，部族里的幾位年輕小伙子圍著一頭毛皮油亮、體格健壯的公豬，正試著取下公豬面頰上排的犬齒，而那已經長成彎曲狀的獠牙和幾位老者放到臉頰旁邊的手指彎鉤，有著某種神圣的對應關系。

在瓦努阿圖土著人的心目中，沒有比土著豬臉頰上那對彎成美麗弧形的獠牙更加尊貴的東西了。獠牙是當地人購買物資、獲取社會地位，婚嫁喪娶之時的貴重交換物，而獠牙的弧度決定其價值大小。這就可以解釋為什么瓦努阿圖的男人們總是悉心照顧土著豬種了，他們要保證豬的日常生活，不讓豬在猛烈的活動中弄斷自己的獠牙：一般為了一個完整的環形獠牙的產生，人們需要付出六七年的勞動，而為了打造那種無比尊貴的雙環獠牙，土著豬還會獲得10-12個月的加強看護。前述的幾位年輕小伙兒取掉豬上排獠牙的工藝，也正是為了下排不受阻礙地長出弧形獠牙。

那么幾位老者在討論什么呢?他們不太可能在討論如何養殖土著豬種，以讓母豬更好受孕或者公豬發育更好，因為這是年輕氣盛的小伙子們干的事情I德高望重的他們聚在一起是在給豬的獠牙定價，獠牙長度、弧度都會決定最終的價值。大家還共同開發了一套廣受認可的標識系統：即用來表示各種特征獠牙的手勢。在地球另一個半球的美國華爾街上，銀行家們討論開發那款在本次金融海嘯中“功績不凡”的CDS金融產品的場景，大抵也不過如此。

豬：最值錢的神圣動物

西南太平洋上一片Y形的群島組成了瓦努阿圖，從北邊的慧島到南邊沒有人居住的小島——烏木維·楊和烏木維·烏尼，這片群島一共跨越1450公里，土地總面積占到12，337平方公里。在這個群島國家兩百多座島嶼當中，只有83座有人居住。最后一次的人口統計表明，烏努阿圖的總人口為186，678，有78％的人生活在農村，剩下的人都集中在兩座城市里：首都波特·維拉和山拖城，這也是整個瓦努阿圖僅有的、能稱得上“現代城市”的兩個地方。

被年輕小伙兒們悉心照料的豬，是瓦努阿圖島嶼上的“土著居民”，同樣是豬，但是在當地居民心目中，它們的地位和用于食用的外來豬種有天壤之別。正如瑞士學者菲利克斯斯佩思博士講的：為什么豬是最為重要的動物?因為當初島上的動物很少，豬是跟人類最為親近而且體積最大的陸生動物。人們敬畏土著豬，悉心照料豬，和豬交談，為豬獻唱，認為豬和豬之間也有自己的語言和審美標準。這些養尊處優的原始豬種確實也表現出和別的豬種不同的特質，他們的體格更加優美、腿型更加修長、毛皮更加順滑，最為重要的是，它們的獠牙可以長成尊貴的環狀。它們的價值不是通過個頭大小或者斤兩來衡量的，而是通過其獠牙的弧度。

人們可以豬買到任何可以交換的物資，比如新娘。在擁有社會等級制度的部族中，高級的社會地位是可以用豬來進行交易的，候選人的親屬和支持者拿出自己的豬來支持“競選”；而順利走上高位的長官，也會最終以豬或者別的等價形式回饋自己的支持者。說到別的等價形式，在瓦努阿圖除了豬是可以流通的交換物，一些特殊的編織品、貝殼也可以算得上是散水銀子，而諸如音樂、醫療、舞蹈等某些傳統技藝，擁有嚴格的門第內傳承的規矩，非合格繼承人想要學習，必須付“版權費”。

通過上述的活動，豬，這種瓦努阿圖最為重要的貨幣，就將這個群島國家內的個人，家庭和部族融入到一個原始的金融體系當中。男人們相互交流如何照料土著豬，讓人工技藝和大自然神力一起創造最有價值的獠牙，你可以把這種交流和“摩登世界”里人們相互交流理財經驗的場景聯系起來。土著們把那些凝聚了數年辛苦勞動才好容易獲得財富從別的島嶼或者部族換回老婆，或者投資到自己認為德高望重的老者身上，助其擔當部族、島嶼甚至國家的重要領導，以為全部人民謀取福祉。當他們終于通過這些行為獲得實在的回報的時候，就是他們的投資獲得利益的時候了。

而那些“借豬買官”或者“借豬娶親”的男人們，需要遵循嚴格的利率制度。他們在向親戚朋友借獠牙豬的時候，利率是由當時獠牙成長的水平和借貸雙方共同協商的額外因素決定的。比如，一個人借了一頭獠牙還有兩年就能長成完整環形的豬，那么這個人就需要在兩年后歸還一只擁有完整環形獠牙的豬。同時，在借貸發生的時候，雙方決定了利率大小，比如是獠牙已經長到什么程度的一只小豬，兩年后歸還時，此人需要同時還出一只符合預先規定的小豬，或者兩只獠牙長度加起來等于預定長度的小豬。

為了讓這個建立在土著豬身上的金融體系流動性更大，有些部族的一部分豬長期處于租借狀態，并不斷從別的地方借貸豬貨幣，讓豬在瓦努阿圖各個島嶼之間自由流通。

跟瓦努阿圈土著居民先后相處18年之久的澳大利亞人類學家科爾克·胡夫曼先生在其報告《瓦努阿圖傳統銀行》中寫道：相對現代貨幣而言，豬對于瓦努阿圖人來說顯然更加可靠，它不是匿名的，不會因為無意中丟失后就失去了這筆財富。這個金融系統融入了復雜的社會關系在里面，豬的價值不僅僅是自然長出的獠牙來決定，這里面包含了人們的勞動、尊敬、信仰等復雜的社會因素。

撇開凝結在豬身上的諸多文化因素，我們可以把這個實物和現代貨幣這種一般等價物做一個對比；在美國次貸危機誘發的全球金融危機沖擊下，很多股票和基金在一夜之間變得一文不值；可是瓦努阿圖人可以從一個豬價下跌的地方走到另外一個地方，只要他們手里攢著豬。

編織品：女人創造的貨幣

瓦努阿圖最為珍貴的貨幣——豬，是和男性性別密不可分的。母豬因為負責生產而不能作為貨幣，而照顧長有獠牙的公豬的也主要是男人。在瓦努阿圖的某些島嶼上，女人們用當地植物纖維織成的墊子、布匹同樣是有價值的交換物資，它們是女人們的“小豬”，是美麗的貨幣，作為對男性貨幣體系的重要補充，平衡了這個金融構架中的陰陽。

瓦努阿圖的女人們收割當地土生土長的植物，曬干后撕條，通過不同的編織手法制作出大小不一、功能各異的織物，比如包裹男性陰莖的布匹、盛裝貴重物資的口袋等。人們還會從一些特殊的植物中獲取染料，為織物添加色彩。

島上最小的流通物是用露兜樹纖維編制的墊子，分為兩種：一種是小個兒的巴里，可以用于男女衣物，另外一種是布瓦娜，比巴里更大更值錢，主要用于婚嫁喪娶。人們根據編織品的織法、裝飾品和邊緣留穗的不同，決定這些織物的不同種類，而每種編織品又有染色和不染色之分。織法精湛、設計卓越、染色漂亮的編織品會獲得更高的估價。在2004年，一張八色巴里值2-3美元。紅色巴里值4-5美元，而白色巴瓦娜值20-30美元，紅色巴瓦娜40-50美元。

編織品的流通系統也和豬的一樣復雜并影響深遠，在很多島嶼上人們都有共識：一匹什么樣的織物和另一匹什么樣的織物是等價的。而且，大家心里也都有衡量織物和豬之間換算的標準，一定量的編織品就可以換回一頭豬。

世界上最貧窮的國度最幸福

從瓦努阿圖的傳統貨幣就可以想象這是一個“效率低下”的經濟體。事實上一旦將瓦努阿圖的經濟納入到世界各國橫向比較的平臺上來看，瓦努阿圖就成為最為貧窮的國家了，他們的GNP低到了世界之最。

但是，這是真實情況么?要知道，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發明出來的國民生產總值(GNP)概念，反映了所有付費的服務和產品，不論好壞統計人：數值上升就是好事，下降就是壞事，可是，一場戰爭也能激發GNP的飛速增長。GNP跟人們生活質量相關性到底有多大?

2006年，來自英國新經濟學家基金會的一幫年輕的經濟學家，公布了他們對178個國家進行的“幸福指數”排行，令很多現代經濟學家昨舌的是，向來不引人關注的瓦努阿圖居然高居榜首。這在人類學家胡夫曼先生看來并不奇怪，從上個世紀七十年代他第一次跟瓦努阿圖土著居民接觸開始，就發現了這個幾乎不持有現代貨幣的地方，每個人都有一份兒肥沃的土地，傳統的農業技術讓高速增長的人口幾乎都能吃飽穿暖，而傳統醫療技術保證了大家的健康，平均壽命能達67.3歲。人們擁有豐富的語言種類，創立了紛繁的舞蹈和歌唱，精神生活相當復雜并深刻。

所以，沒有現代貨幣并不一定和貧窮劃上等號，只有在這樣一個自給自足的體系不巧地和現代經濟體聯系起來后，才有了貧窮的標簽。

但是，瓦努阿圖人為什么一定要將自己放到和世界各國平行比較的位置上呢?在這么一個人人幸福滿足的國度，貧富的概念并不存在，只有在那兩個現代化的城市里面，才有真正的吃不飽穿不暖的窮人。現代社會的生活不一定適合土著人。

“一位瓦努阿圖土著人曾經到英語國家接受了教育，并到沿海城市找到了一份教師的工作，可是后來他放棄了這份工作并回到了山上，繼續農業生活。”胡夫曼先生告訴我，很多走出島國學習或者工作過的瓦努阿圖人都會放棄外面的生活，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并不需要“摩登社會”那么充裕的物資來獲取幸福，而外面社會的人們努力工作以獲得衣食無憂的生活，壓力巨大，很多人都不幸福。

2007年，英國“第四頻道”邀請了五位瓦努阿圖土著走上英國街道，見識現代文明，并在他們的節目中播出了土著人的現代見聞。令人感慨的是，當現代文明向土著人炫耀物質繁榮的時候，土著人回到部族開會時總結到：腦子有毛病的人才會愿意到英國去生活。

現代社會里人們用所有時間工作掙錢、換取物資財富的生活方式，顯然不為土著文化接受。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瓦努阿圖一位老者在進行了第一次海外旅行之后說：“白人不像我們這么相信唯一的上帝，他們有兩個上帝：一個是錢，受到了無上的尊崇，另一個是時間，他們把時間戴在了手腕上。”

沒有土地的人是“漂流的木頭”

白人的社會文化，當然在提到白人的時候瓦努阿圖人也指黃種人等其他文化的人，還是不可避免地滲入到瓦努阿圖的社會。這種滲入給首都波特·維拉帶來了發達社會的飲食習慣，也帶來了諸如II型糖尿病的現代疾病，同時也給土著島嶼帶來了現代貨幣。

瓦努阿圖人從19世紀開始接受英鎊、美元、法郎等現代貨幣，雖然90％的現代貨幣集中在首都使用，但是土著人們的生活也漸漸出現現代貨幣的身影。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有些瓦努阿圖人開始建立當地的現代貨幣瓦圖(Vatu)，瓦圖的價值確立建立在好幾個經過當地人精心挑選的國外貨幣的基礎上。土著小孩到學校接受班級教育的時候，需要用現代貨幣支付學費。

對于這種文化入侵，瓦努阿圖人采用了審慎的態度。他們一直將現代貨幣的使用控制在一定的范圍內，和群島上僅有的兩座現代城市保持距離。只有當現代經濟的威脅明顯到他們不能容忍的時候，抵制才會爆發。

在2000年，瓦努阿圖政府通過了“地層所有權法案”，為的是解決首都波特·維拉唯一一棟多層建筑的垂直所有權問題。這個法案帶來的后果是讓一個從澳大利亞拷貝過來的土地法案，助長了房地產中介在一個原本只有水平土地所有權概念的地方獲取利益。住在一棟高樓上的人們其實共同擁有了大樓基座那片可憐的土地，人們在無形中喪失了自己的土地。此法案引發了島內居民的強烈抗議，要知道土地是食物的來源，是瓦努阿圖人心目中神圣的母親，有了土地，人們永遠有自給自足的本錢。瓦努阿圖人曾經千辛萬苦從英法殖民者手里奪回主權，他們絕對不允許再次失去土地的事情發生。

這種對自己傳統信仰和文化的自豪感和護衛，應該植根于第一位首相沃特·李尼先父為這個國家下的論斷：瓦努阿圖的將來完全取決于政府如何選擇，如果我們模仿其他國家的發展道路，那么我們不會有自己真正獨立的一天。所以，我們需要改進自己傳統的思想，來指導我們走向未來。

為此，瓦努阿圖文化中心一直和來自西方社會的人類學者合作，在整個群島展開實地調查，以錄音、文字記錄的方式記錄下傳統醫學、語言、舞蹈等非物質遺產，并存放到嚴格限制外人進入的“塔土屋”。通過這種方式，大家希望能將土著文化保持下來，并發揚光大。

該中心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開展的一個項目就是調查傳統豬貨幣的發展情況，并進一步形成了一個“豬銀行”的概念產生，實質上就是西方人類學家和當地部族首領共同領導的一場養殖土著豬、發揚土著貨幣的運動。這個運動最終發展成了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和日本信托基金共同資助的“瓦努阿圖傳統貨幣銀行”的項目。

這場白人小心翼翼介入土著居民的文化捍衛運動中，來自西方發達社會的人其實很大程度上在幫助土著居民抵制現代文明進入這一片原始島嶼。這些人都在質疑現代經濟學家們普遍認可的發展觀念：只要發展就是好的，每個人都應該為了發展努力。可是我們要從哪兒發展到哪兒去呢?

瓦努阿圖人在確定了自己想要的發展方向后，向來自西方的幫助者敞開了懷抱。他們開展的工作和背后的動機從這則關于婚嫁的政策變動可見一斑：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由于現代貨幣在瓦努阿圖已經普及到一定程度，全國酋長局通過了一則關于嫁妝的法令：可以在婚嫁中使用現代貨幣，并于1998年設定其上限是8000瓦圖，也即1000美元。過了幾年，首長們發現土著居民開始承擔越來越重的經濟壓力，他們需要想方設法獲取現代貨幣才能完成諸如婚嫁喪娶的重要事宜。于是“瓦努阿圖傳統貨幣銀行”的項目專家建議廢止這些重要事宜中現代貨幣的使用，全國首長局立刻改變了原有政策，規定瓦努阿圖人的婚嫁事宜必須由傳統貨幣完成，如此才能讓每個人都娶得起老婆。

據該項目的計劃表明，他們將努力促成現代貨幣在瓦努阿圖的使用范圍進一步縮小，比如上學也可以用傳統貨幣甚至提供服務來付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