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墨西哥的脫貧計劃,機會工程成功解決了貧窮遺傳的問題。
49年前,人類學家奧斯卡·劉易斯出版了《五個家庭:貧窮文化之墨西哥個案研究》。書中詳細講述了這些家庭一天的生活。這里面有一個家庭,家長的名字叫赫蘇斯·桑切斯,后來又被寫進了劉易斯的第二本書,《桑切斯的孩子們》之中。在更具廣泛影響力的第二本書中,劉易斯列出了一些文化因素,認為這種文化使得生活于其中的人們一直深陷貧困的泥沼。它們是:大男子主義、專制主義、公民生活的邊緣化、非婚生子女的大量遺棄、酗酒、輕視教育、宿命論、消極被動、易于滿足、只顧眼前利益等等。
現在,我們仍然稱這一切為“貧窮文化”。但它的含義已經遠遠越出了當初墨西哥農民的范圍。
劉易斯是個左派。他把貧窮文化看成是窮人為了面對資本主義的不公正而產生的防衛機制。在一段時間里,貧窮文化仍然是左派的思想觀念。但很快劉易斯就失去了對這個概念的控制。隨著1965年丹尼爾·帕特里克·莫尼漢的 《黑奴家庭》系列報道的出版,貧窮文化成了黑人貧民窟文化的簡稱,意指窮人的毛病。然后,保守主義政治學家愛德華一班菲爾德提出了貧窮文化是不可改變的觀點。他在1970年出版了《非仙境的城市》,攻擊“反貧窮戰爭”的根本前提:政府可以鏟除貧窮。他認為貧窮是窮人缺乏長遠打算的產物,政府根本不可能改變窮人的這種習性,不可能阻止父母把貧窮留傳給子女。
班菲爾德的看法今天看來是一種倒退,但它符合標準的左派觀點:人們貧窮是由低工資、歧視和無法接受教育而產生的;但右派改變了這個術語,認為貧窮是窮人自己造成的,外部力量對此無能為力。
現在,瘤疾般的貧窮問題已經退出了政治辯論。但在報紙的聚焦之外,關于貧窮的原因和根治方法的思考已經有了溫和的演進,也就是既不再歸罪于資本主義也不再歸罪于窮人自己。這種演進,這種全世界的反貧苦戰爭的舉措中最讓人興奮的發展再一次來自墨西哥。這次,是來自桑切斯的孩子和孫子。
貧窮:政府不公還是窮人懶惰
現在,赫蘇斯·桑切斯確切的出生地已不可考,很可能就是桑馬科斯河流經的山間小村,帕索·德·庫亞特拉村。這個村有134戶人家。十多年前這里還是墨西哥最偏僻的地方之一。隨著人口增長,耕地一再分割,人們就靠耕種這些越分越小的玉米地糊口。孩子們早早地離開學校,幫家里干活,沒有未來。
村子里有一對夫妻,43歲的佩德羅·赫爾南德斯和37歲的伊爾瑪·索利斯。他們有四個孩子。他們的祖父很窮,父親很窮,自己也很窮。赫爾南德斯身材粗壯,頭發灰白,留著胡子,他種植玉米。索利斯撿一些包食品的殼葉去賣。他們住在村里小山上一座粉色水泥房子里。年初,赫爾南德斯借了1000美元的高利貸買種子和化肥,每月利息高達20%。莊稼還沒完全成熟他就收割了,因為實在付不起利息。賣完糧食后他剛好夠還債。
在帕索·德·庫亞特拉村,看來貧窮文化確實是不可改變的。赫蘇斯·桑切斯之后的幾代人,缺乏對教育的熱情、無法考慮未來、大男子主義和家長專制主義盛行。一切看起來索利斯和赫爾南德斯的四個孩子也將完全重復這同樣的生活。
但也許不會了。現在他們的大女兒,17歲的美拉尼就要高中畢業,她想做一個老師。她13歲的妹妹瑪麗亞-費爾南達,想成為一個護士。兩個弟弟也打算一直讀書。每天,班車會把村里的20個孩子送到美拉尼就讀的學校去。身體壯實、聰慧、常常開懷大笑的索利斯說:“以前這里的孩子們在地里幫父母干活,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想做別的事。”
這種變化始于10年前墨西哥政府的一項脫貧計劃。這個脫貧計劃被稱為“機會工程”。1997年,帕索·德·庫亞特拉村成了墨西哥最早實施這一項目的地方之一。脫貧計劃直接把現金發到窮人手里,但不同于傳統的福利項目,它附加了條件,就是接受者必須參與中斷貧窮文化的行動,以使這種文化不再傳遞給他們的孩子。
比如,不久之前,美拉尼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會去上高中的。雖然高中是公立的,但家里還是不愿意支付食宿、交通、文具等等的費用。特別是,不去上學,還可以幫父母去地里干活。在墨西哥鄉村,送女兒上學被認為是對錢財的浪費,何必培養要嫁出去的人呢?
現在美拉尼能上學是因為她母親索利斯加入了“機會工程”。她母親每個月可以從政府得到61美元,條件是必須讓美拉尼受教育。(如果她去地里干活的話,每天八小時的工作可掙7.4美元)。這樣的資助從三年級開始,年級越高資助數額越多,女孩子的資助比男孩更多,這是為了鼓勵家庭送女兒讀書。
索利斯每個月還能領到27美元的食品補貼,只要她能按時帶她的孩子去村里的診所做健康檢查。診所可以接種疫苗,做巴氏切片檢查。同時,她每個月還得參加健康培訓,比如怎樣凈化飲用水。總地算下來,這個家庭領取的食品補貼和三個大孩子的教育補貼加起來幾乎和赫爾南德斯種玉米的收入一樣多。
墨西哥的這一計劃始于齊狄洛總統當政時期,當時名為“進步工程”。齊狄洛總統的繼任者福克斯總統把它改名為“機會工程”。現在,全國范圍內有500萬家庭加入這一項目,相當于全國1/4的家庭,包括了墨西哥全部為溫飽掙扎的家庭。帕索·德·庫亞特拉村的134戶中有73戶加入這一項目。“機會工程”現在成了墨西哥的福利體系,它標志著現代墨西哥歷史上第一次擁有了一個富有成效的脫貧機制。
這一項目背后的觀念——通過直接發放現金補助以使窮人不太窮,但條件是讓他們的孩子上學以便有一個更好的未來——被稱為有條件現金轉付。世界銀行和泛美開發銀行對項目的運轉功不可沒。現在,至少有30個國家實施“機會工程”,大多數是拉美國家,但也不僅僅限于拉美。現在實施有條件支付的扶貧計劃的還包括土耳其、柬埔寨和孟加拉國。印度尼西亞、南非、埃塞俄比亞和中國的官員也到墨西哥進行了考察。最驚人的是紐約市長邁克爾·布隆博格參觀墨西哥之后也提出要實施“紐約市機會工程”,它將檢驗“機會工程”模式是否有助于解決紐約市的貧窮傳承問題。英國已經成功實施了一項有條件支付工程,防止青少年輟學。
在認識和鏟除貧窮中,有兩條不同的演進道路,現在它們在有條件支付現金這點上融合一致了。一條是窮國之路。在很長時間里,貧窮國家致力于用社會財富去建造大學和醫院,以滿足城市中產階級的需求,因為這群人有更大的政治影響力;而不是去建立小學和診所以滿足農村窮人的需求,因為他們不能替自己呼喊。由中間派掌權的國家的政治家現在開始幫助農村的窮人了,因為他們現在知道怎么做了,更主要的是,不這樣做,那些沒有從全球化中獲得好處的窮人就會選舉左派人士來領導國家。另一條是富國之路。美國已經轉變了關于貧窮的哲學思考。自由主義者差不多放棄了這種觀念,即政府無條件地為人們提供良好的福利保障或救濟而無須對人們提出任何要求。大多數保守主義者認可了政府必須在反貧窮中承擔責任,只是要以新的方式來承擔。人們主張把給予“無條件之愛”的“保姆政府”轉變為只給予“嚴格之愛”的“父親政府”。政府扮演生活方式的監護者和公民責任的強制執行者,對福利的接受者附加條件。
窮人陷入貧窮文化是因社會結構造成的,如劉易斯所說,還是窮人自己造成的,如班菲爾德所言?對這問題墨西哥機會工程和紐約市機會工程給出了一個新的回答:這問題本身并不重要。
墨西哥的機會工程
1990年中期,墨西哥的反貧窮項目很失敗。1/3的人口生活在極端貧窮之中,無法維持溫飽。農村地區的貧窮程度遠遠高出城市。墨西哥的濟貧措施主要是發放救濟食品:牛奶、玉米餅、面包。這些措施效率低下,目標不明,腐敗重重。
1994年,墨西哥比索崩潰,第二年全國經濟下跌超過了6個百分點。這對窮人的傷害尤其巨大。埃內斯托·齊狄洛總統本人是經濟學博士,曾作為財政部官員主管過食品補貼項目,深知這個項目的弊端,他請財政部副部長桑地亞哥·萊維想個新辦法來幫助窮人。
萊維當過波士頓大學的經濟學教授,他在提交給齊狄洛總統的第一份報告中指出,既然給窮人發放救濟食品效率太低,為什么不直接發現金給窮人呢?萊維的建議在內閣會議上遭到了反對。一些部長認為沒有一個國家把現金直接發給窮人,因為那樣做的話,這些錢很可能被濫用,買酒喝掉。在這些反對意見的后面還有一些政治動機和利益計算,一些部長知道一旦直接發現金,他們就無法從中撈好處了。
萊維選了邊遠的坎佩切州的兩個小城市作為改革的試點。他發現人們更愿意遵照要求來領取現金;他還發現發放現金后有辦法讓丈夫不再打老婆,不把錢拿去買酒喝掉。有了這些依據之后,他的改革方案獲得了通過。他從最偏遠的村子,像帕索·德·庫亞特拉這樣的山村開始,逐步推廣他的新做法。
由于這項方案是悄悄推行的,沒有通常的政治折中和大肆宣傳,因此萊維在設計“機會工程”時能夠不考慮利益集團的要求而集中于幫助窮人。這是一攬子工程,包括了醫療、教育和食品。它的目標是幫助最窮的墨西哥人民。調查結果顯示,這一點非常成功。他們從普查數據中遴選出最窮的農村地區和城鎮社區,在這些地方發放有關收入和財產的調查問卷:你家里是泥地面還是水泥地板?有熱水器嗎?對那些符合條件的家庭再上門確認。工程覆蓋全墨西哥,不允許地域歧視。受資助的家庭每六年要重新核查一次。每年大概有1/10的受助家庭被剔除,有的是因為未能履行受資助的條件,有些是因為擺脫了極端貧困。
萊維還確定了要把錢發到婦女手中,因為她們會把錢花在家用上。調查表明,機會工程發放的錢70%被用于買食品:水果、蔬菜和肉。剩下的大多用于給孩子買鞋買衣服和家用物品。這一工程的設計還專門考慮到了拉美國家的社會風氣:錢由銀行直接發到窮人手中,不讓地方政府過手,不給地方官吏盤剝和訛詐的機會,機會工程的工作人員也不經手錢款。
現在,“機會工程”是這個星球上被研究得最多的社會救濟項目。工程有自己的研究單位,出版自己獲取的材料和數據。此外,還有獨立的學術機構對工程盼各個部分進行研究,發表了成百上千的調查報告和研究論文。研究結果會被用于實際工作的改進中。萊維是在經濟危機時期通過逐步取消救濟食品來把錢用于這個項目的。由于“機會工程”幾乎沒有下屬機構,因此,它花錢不多而效率很高。每年墨西哥為此支出38億美元,其中97%直接到了受益人手中。
當然,“機會工程”也有一些問題。其中之一是在城鎮中的效果遠不如在農村地區好。這也許是在城市實行得晚一些,學校和醫院遠不能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需求。當然,即使農村地區,有的學校的班級人數也多達42人,有些醫院看病也得排半天的隊。機會工程受到的最多批評是它給錢只考慮孩子是不是上學而不考慮孩子在學校是不是認真上學,成績好不好。但是按學習成績的好壞來資助,面臨一些實際操作上的困難,比如,如何評定學生的成績。因為各個地方的辦學條件很不平衡,很難用一種標準來評價所有學生。
總地來說,“機會工程”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驚人的成功。雖然現在談論這項工程對這些孩子今后的生活會有什么樣的影響還為時過早,但它對墨西哥脫貧工作的效果已經顯現。在1994年比索瘋狂貶值前,有21.2%的墨西哥人處于極端貧窮之中。在1996年經濟剛剛崩潰之后,極端貧窮的人口是37.4%,到了2006年,墨西哥的極端貧窮人口為13.8%。這些年墨西哥的經濟增長率僅為3%,光靠這些增長是不可能給窮人帶來這么大的好處的。
在實施“機會工程”之前,一個重要的反對理由是它會增加家庭暴力。墨西哥農村地區的窮人戶主都有嚴重的大男子主義做派。很顯然機會工程會激起他們心中的怒火,因為它要求婦女走出家門去參加一些學習班,去領錢,去醫院。有些學習班是講授婦女權利和自尊的。
索利斯的丈夫就是最大男子主義的人之一。“他一開始的時候非常生氣,”索利斯說,“他把我從學習的地方叫出來,大喊‘你的孩子都摔傷了!看你扔下家里時出了什么事!’”佩德羅·赫爾南德斯不好意思地笑著,“開始的時候我沒法接受,”他說,“如果衣服晾在外面而天要下雨了,我不會把它們收回家里——我會把她從學習班里揪回來。我會抱怨我的飯涼了,我不知道自己去熱一下。”而現在,佩德羅甚至已經知道如何做飯了。
調查沒有發現“機會工程”使得家庭暴力增多。但人們也認識到問題可能是隱藏的。帕索·德·庫亞特拉村診所的一個護士說,機會工程之前,權利只屬于男人。當事情發生改變時,很多婦女受到了虐待。她說一位婦女因為男醫生給她做了胸部檢查而被丈夫毆打。但看來帕索·德·庫亞特拉村的男人最終還是接受了世界已不同以往的現實。五年之后暴力開始減少。現在已經少于工程開始之前了。
紐約市扶貧工程
“機會工程”的成功在與墨西哥完全不同的地方也得到了回應。2006年紐約市長布隆博格召集了一個32人的小組,研究用什么新的方法來幫助紐約的窮人。小組討論過機會工程,但很多人對此表示懷疑。但市長看中了機會工程方案。2007年9月,紐約市的引導工程開始實施,資金來自私人捐贈,其中包括布隆博格市長本人。
紐約市的扶貧工程覆蓋了六個貧窮社區的5000個家庭,其中的80%是單親家庭,這之中絕大多數又是單親母親。資助計劃是這樣的:參加學校的家長會可獲得25美元,小學生和初中生的曠課率低于5%每月可獲得25美元,高中生每月50美元。全職工作的家長參加培訓班,每月可獲得150美元。參加活動的家長還可拿醫生或老師簽字的優惠券去領錢。一個完全做到這些要求的家庭一年可以得到4000多美元。
現在要評估這些措施對紐約窮人的影響是否如對墨西哥窮人一樣有效還為時過早。也許我們可以從錢德拉·漢娜的例子,看看紐約人的反應。41歲的漢娜是6個孩子的黑人母親,最太的孩子已22歲,最小的是一對尚屬嬰兒的雙胞胎。她住在紐約東部的布魯克林區。2008年8月她剛剛本科畢業,獲得學士學位,現在正準備讀碩士,她希望自己能在社區開一個早期兒童特殊教育中心。她認為“機會工程”讓她更積極深入地參與到孩子們的教育和健康活動之中。“現在我和孩子們的老師交流很多。每次家長會我都參加。以前我不知道他們的種種測驗,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從來不太理會。”她參加學校舉行的家長培訓班,學習怎樣幫助和激勵自己的孩子。“現在,每天11歲的孩子放學回家后,我花一個小時陪他做家庭作業,”她說, “對雙胞胎,我每天給他們讀書聽,”
但是同樣參加了“機會工程”的紐約東部的一些家長,甚至連優惠券都懶得拿。當告知他們送孩子上學、與孩子的老師交流有多么重要時,他們會說:“我太累了,沒法送他們去學校。”有時孩子因病會缺課十三四天。一個年輕的社會工作者很困惑:為什么人們會對工作和理財培訓了無興趣。一些培訓班來的人還不到5%,一些人腦子里只想著依賴,自己一點努力都不想付出。
當然,這種消極淡漠的人確實根本無法幫助。但很多人還是保持著積極向上的熱情和努力。然而,還有一個更讓人無法回答的問題:即使接受了這些“機會工程”,完成了全部要求,受到了教育有了健康,他們還是處于貧困之中。紐約窮人享受扶貧計劃之后,每年的收入仍然少于2.3萬美元。墨西哥窮人就更糟糕了,仍然在貧窮之中。這其中的原因之一是,機會工程能支付的錢還是太微薄。因此,只做到這樣,還是非常不夠。機會工程只是一個反貧窮工程,只是整體戰略中的一個局部解決方案。各國政府的新使命任重道遠,那就是必須為那些受到了教育的年輕人創造出更多的良好的工作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