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民窟的百萬綠蔭

要解決傘球變暖與貧困問題，為何不一石二鳥?

范·瓊斯，一個中國人還很陌生的名字，在美國人的眼中，他卻被認為是綠色環保運動中的馬丁·路德·金。這位非裔美國人的心中又懷抱著怎樣一個綠色之夢呢?

現在已邁入不惑之年的范·瓊斯是“全民綠色運動”(Green For All)的發起人和主席，他又瘦又高，戴著無框眼鏡，看上去并不具有政治家的翩翩風度。他的雙胞胎姐姐在回憶他小時候時說：“他經常活在自己的世界中，是個標準的怪人。”他看上去的確是個怪人，當眾發表演講時，不愿意站在講臺上，原因是他不想給人留下自己接受過高等教育因此而脫離了貧民身份的印象，但是他卻被人比作年輕的奧巴馬。可范·瓊斯本人卻對奧巴馬的崛起另有解讀，正如他在一次演講中所說的：“一個人是拯救不了世界的。不管那個人是誰。實際上，如果你們想要知道真相的話，不僅奧巴馬不可能拯救你們，他還等著你們來拯救。”他看起來像個有點憤世嫉俗的犬儒主義者，認為在華爾街危機下，美國的破產可能迫在眉睫。但他卻同時也領導著美國最充滿熱情和積極向上的環保主義社團。

讓環保不再只是富人的消遣

他領導的全民綠色運動組織的會標是冉冉升起太陽普照下的繁忙城市景象，這一圖像的原型來自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奧克蘭地區某地的真正景觀。全民綠色運動組織的目標是增加民眾對環保問題的關注度，同時給在貧困線上掙扎的人們帶來更多的就業機會。正如范·瓊斯經常說的，他正在為綠化貧民窟而努力。

范·瓊斯每周都要發表兩三次演講，在演講前，他都會事先調查一下聽眾人群。如果時間和情況許可的話，他會坐到觀眾席中，先和聽眾進行交流。他的Ipod中也裝滿了丘吉爾、馬丁·路德·金等人的演講，他有空就會反復收聽。他擅長用樸素的語言取得人們的理解，同時燃起他們對于環保的激情。不同于很多環保主義者在進行宣傳時會喚醒民眾對環境的責任心和對地球的熱愛，他往往用一種現實主義的視角去啟發聽眾。比如在太陽能應用上，他不是宣傳使用這種清潔能源可以減少多少碳排放量或是對溫室效應有什么影響，而是告訴聽眾，太陽能家用發電技術可以提供電力，節約家庭開支，這種技術發展的前景有多遠大，聽眾應該如何致力于參加這種技術的研究和推廣，為自己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關于現代環保運動的開端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認為應該從19世紀90年代約翰·穆爾創建希爾拉俱樂部(Sierra Club)開始計算，也有人認為應該從20世紀60年代，瑞秋·卡森出版《寂靜的春天》算起。但這些現代環保運動的先驅都將自己視為為了最為廣泛的人類利益而向狹隘短視的當前個人利益開戰的斗士。不管走進哪一個環保組織的會場，你都會發現并不是所有人都聯合起來參與保護最為廣泛的人類利益，特別是在美國，絕大多數與會者都是清一色的白人。極少數有色人種也都是中年的富人階層。2006年，非盈利性的環保組織“地球公正”進行了一項研究，發現美國人中將環境問題做為他們的核心關注點的公民中“90％以上都是白人，而且絕大多數都受過高等教育，享有高收入，年齡在35歲以上”。

范·瓊斯針對這種情況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認為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為最窮困的人群提供環保的解決方案。這是唯一可以產生足夠大的動力來推動社會變革的方法。環境和貧困給人類帶來的巨大挑戰，只有通過關乎每個人的全民運動才能成功應對。

范·瓊斯對青少年的健康生活和工作發展有著特別的關注，對他來說，這些孩子是未來社會發展的希望。他所在的加州素來因為擁有繁雜而不人道的少年管教拘留系統而飽受詬病，范·瓊斯不斷尋找機會來召開記者招待會或是掀起示威活動來與這種不公的情況做斗爭。不僅如此，他還關注如何為生長在貧民窟里，始終在生活的湍流中苦苦掙扎的孩子們提供生存和發展的機會和條件。在他推動的很多環保項目提案中，都有配套計劃，為僅有高中學歷的孩子提供關于環保方面的培訓和未來相關的工作機會。不僅如此，他還經常擠出時間向貧困社區的非裔孩子發表演講，向他們介紹最新的環保科技以及這些科技對未來生活會帶來的影響，鼓舞他們去接受這方面的訓練，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變人生。

五年前，當范·瓊斯提出“要綠領工作不要監獄”活動時，他所創立的埃拉·巴克中心里的工作人員都沒有幾個人認同他的觀點。當年中心委員會的副主席認為這個主題雖然很有號召性，但是與中心的主旨有所偏離，同時也擔心這個運動不能取得實際的結果。可范·瓊斯沒有聽從他的勸阻，而是廣泛聯系環保組織。而這些環保組織也急于改變自身“純白”的形象，他們邀請范·瓊斯去參加自己的會議并對自己的會員發表演說。他也抓住這個機會開始募集善款，在2004年，他成功地從一家慈善基金會募集到21.5萬美元資金。

但范·瓊斯本_人卻對自己這段時間的工作不太滿意，他認為雖然自己提高了影響力，綠色經濟的概念也開始被很多環保組織的成員所認可和接受，但是他卻并沒有實際創造出一個綠色工作來。他逐漸認識到真正的問題并不是靠自己單槍匹馬做為斗士來促進經濟的發展就能完成的，轉而開始考慮是否應該將自己的精力集中到公共政策上去。

讓社會提供綠領工作崗位

范·瓊斯的政治才能開始逐漸嶄露頭角，2003年舊金山新當選的市長對他的才華也贊不絕口，認為他擁有感染說服政治家去做出正確決定的力量，可范·瓊斯卻遭遇了第一次可怕挑戰。而這種挑戰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他的內心-：他出現了信仰危機。

正如他自己所坦承的那樣，一個年輕的公益活動家不可能擁有純粹的動機，他的確滿懷對人類的博愛之情，但他參與這些活動也是為了自身的歸屬感和交流的欲望，甚至是想要獲得英雄主義的滿足感。他對自己的人生目標產生了動搖，甚至每天早晨不愿起床，覺得失去了奮斗的方向。就在他最脆弱的這段時間中，他結識了朱麗葉·巴特弗萊·希爾。希爾在兩年的時間中都在積極地推動保護大片紅樹林的運動，為了喚起人們的注意力，她在舊金山的一家書店舉行了一場演講，這引起了范·瓊斯的興趣。范·瓊斯在舊金山已經生活了將近十年，才忽然意識到，除了他舉行示威的場所以外，他對這座城市基本上一無所知。花了不少精力，他才找到那所離他的辦公室只有幾個街區的書店。但那天傍晚的演講徹底改變了范·瓊斯，他從希爾的快樂和充滿激情的環保之戰中開始學會用新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希爾為了保護紅樹林，整整兩年的時間都居住在生長紅樹林的艱苦地區，投身第一線的戰斗。可是對于那些想要砍伐紅樹林的人，希爾卻不抱有一絲恨意。范·瓊斯開始認識到，獲得勝利的確是讓人歡欣鼓舞的事，但是一個太不可能永遠勝利。人生的追求不是在于怎樣使用各種手段來取得勝利，而是如何熱愛自己的工作。

范·瓊斯和希爾成為了好朋友，希爾在環保上的想法影響了范·瓊斯，而范·瓊斯對民眾的影響力和說服力也讓希爾驚嘆。兩人都認為現在環境方面的最大問題在于減少一次性物品的使用，尤其是人們在生活習慣中對一次性產品的依賴。

幾個月前，范·瓊斯出版了名為《綠領經濟學：一條道路解決困擾我們的兩大問題》的書。他提出解決全球溫室效應和城市貧困的重要方法就是創造出數百萬個“綠領工作”來。所謂綠領工作，就是指包括安裝太陽能板，建立大眾運輸系統在內的環保工程。而范·瓊斯認為創造出來的這些工作里面應該有一部分被分配給最為貧困、生活最困難的那部分人群。綠色經濟想要改變的不僅是那些一次性產品，也是那些如同使用過的一次性產品那樣被主流社會忘卻的那些貧困人群。

在這次美國總統大選中，綠領工作這個概念也被競選人多次提到。耶魯大學林業和環保系的主任加斯·斯派司在接受采訪時公開表示承認范·瓊斯在未來的環保事業中將發揮巨大的作用，他的工作不僅是謀求解決環境問題，而且還想改變社會不公的困局。

綠領工作在哪里?

為了自己的理想，他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路上奔波。除了在一個個社區輾轉演講，直接喚起民眾對自身未來的深刻思考外，他也經常前往華盛頓特區去游說美國國會，親自挺身而出為那些窮人爭取幸福。尤其是在經濟危機的威脅下，范·瓊斯開始更為憂心美國人民的生活。隨著經濟情況的惡化，人們開始失去自己的工作、家庭和養老金。但這也可能是美國進行改革，去除弊端，重新反思的機會。

他向國會提出的關于創造綠色工作的提議中包括由聯邦政府提供自動延期貸款來建筑能效較高的房屋。目前美國的建筑工人失業現象非常嚴重，很多人連續幾年沒有工作，如何能為那些最為需要工作的人提供美國現在最迫切需要完成的工作，就是他現在要解決的核心內容。

“從地球的未來角度來看，每個工作都應該是環保工作，”瓊斯說，他補充道：“我們需要把經歷放在數學和科學上，還需要技術革新和新發明的出現。我們關注那些將來可能讀不了大學的年輕人，希望能給他們職業教育。我們看到對職業技能教育的需求，美國需要能享受到好待遇的綠領工人，這些工人知道怎么安裝太陽能電池板，翻新房屋，讓建筑更保暖，懂得自然界雨水的處理和再利用，可以修建能有效利用能源和水資源的建筑。越早向年輕人灌輸這些價值觀，他們就會變得越富有。”

瓊斯覺得在高中時期就要讓學生們接受環保理念，知道環境保護可以給他們帶來心理滿足感以及高薪酬待遇，是一項值得從事的職業。瓊斯說： “孩子們有時過早離開學校，不具備任何職業技能。”他想看到學校可以提供他稱之為“良好而有尊嚴的職業選擇項目”。

瓊斯的理念得到了廣泛的認可。2007年埃拉·巴克中心和奧克蘭阿波羅聯盟提出了一個青年培訓項目一環保職業培訓，并被奧克蘭市采用。

公共教育在瓊斯的綠領工作遠景中應該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呢?他解釋說：“我們已經利用從小學到大學的教育體系來培訓學生具備有關污染方面的工作能力。教育系統要進行一次徹底的轉變以使人們可以在一個競爭更為激烈、資源更匱乏的世界里工作。我們應更加清醒并理智地面對我們的生產和消費方式。”

綠色經濟符合未來發展前景

但是如何創造出綠色工作，甚至更退一步而言，什么樣的工作可以被稱為綠色工作，仍然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雖然奧巴馬在競選中也保證自己想要推動綠色經濟的發展，但實際上絕大多數經濟刺激計劃的結果都仍然會適得其反。范·瓊斯推動建立的綠色職業訓練項目的幾位老師也抱怨說，自己的學生在畢業后找不到相關工作。盡管國會同意通過了綠色工作法案，但沒有為工作培訓提供任何資金。

而同時范·瓊斯的基本主張——在戰勝全球溫室效應過程中，解決民眾的貧窮問題，也受到了很多人的質疑。經濟學家們普遍認為解決環境惡化的關鍵在于通過直接征收相關稅費，或間接通過貿易引導來增加化石燃料的成本。低收入家庭卻最難應對成本增加。盡管的確有通過諸如退稅或返款等方式對貧困家庭進行補償的方式，但是用于這部分補償的費用本來也可以做為收入差額補償來發給貧困家庭。而從另一個方面來看，綠色工程是否真能帶來工作機會的增加，目前也并沒有一個定論。比如隨著太陽能工業的擴張，原來的煤礦工業必然隨之萎縮，因之而削減的工作數目和太陽能工業帶來的新增工作數目孰多孰少很難判斷。而這些新增的工作是否真會被貧困人群獲得也是未知數。一些經濟學家還尖銳地指出，公共服務項目的效率一向十分低下，綠色工作這些帶有環保性質的公共服務項目未必效率會比普通公共服務項目高多少。

而范·瓊斯在面對這些批評和質疑時，卻顯得十分鎮定，理由非常簡單，綠色經濟提供的這種解決方案，比單獨解決任何一種問題都要簡單可行。的確，要想同時解決環保和貧困問題絕非易事，但是要想單獨分別解決這兩種問題卻會更難。盡管路還很漫長，但他獲得的支持和認可也越來越多。他對黑人社區和貧困人群的深切關懷感動了很多人。很多黑人青少年把他的想法奉為圭臬，有些曾經走上歧路的孩子都從他的書里找到了指引，范·瓊斯讓他們通過追求環保的事業和職業來重新走上積極健康人生道路的想法深深打動了他們。

范·瓊斯在最近一次演講中告訴聽眾們，不要為美國已經有了一位黑人總統就沾沾自喜，美國更需要的是一位綠色的總統。他呼吁人們團結起來，為綠色建筑的發展做出自己的貢獻，在國家支持下的綠色建筑項目不僅能幫助全世界應對環保困局，也可以為美國創造出大量的工作機會來應對目前的經濟危機。

在美國一片片被遺忘的貧民窟里，或許不會有人像電影中那般幸運，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成為百萬富翁，但在范·瓊斯指給他們的那條道路上，卻有著百萬綠蔭，給了他們振作向上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