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邀我觀賞他精心制作的盆景。那些花木盆景造型奇特,意象萬千,更出奇的是,朋友把幼小的黃瓜套進特制的容器里,黃瓜就慢慢長成奇異的形狀,成為一件高雅的藝術品。嘆賞之余,看到墻角下堆滿枯死的花木,其中一些形態也極好,卻早早地失去了生命;又深感可惜。朋友說做盆景成功率并不高,因為花木都有它自己的生長規律,如果硬把主干砍掉催發側枝,或者讓本來向上伸展的枝條橫向生長,往往會造成死亡,十盆里有六七盆活下來,就是很大的成功了。
歸來后,那些玲瓏奇巧的盆景和多姿多彩的黃瓜老在眼前晃悠,我不禁思緒聯翩:如果不是刀鋸剪裁,繩索牽引,容器約束,人為扭曲,這些生物肯定會自由生長,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或許它們不再具備商品價值,不再是人們把玩的景致,卻仍舊是大自然的兒女,是沒有變態的真正生命。從尊重生命的角度出發,我還是喜歡自然界的花木和瓜果,盡管它們不是那么美觀,卻讓人感到真實,感到生命的律動和舒展。
由此,我聯想到目前的基礎教育。近些年,素質教育呼聲日高,課程改革波翻浪涌,成功教育、研究性學習、合作學習、校本教材開發、實踐性課程等,很多新的嘗試正在發揮積極的作用;肩負著教書育人重任的教師,也在苦苦探索理想的教育模式,人本思想、人文關懷、學生主體地位、培養創新能力等新理念逐漸進入校園。這些理念無一不在引導教育向生命本質靠攏,這是非常可喜的。但是不能否認,希望的背后還散布著陰影,部分中小學的教育本質改觀不大,看去泡沫滿眼,聽聽濤聲依舊。唯分至上,加班加點,題海戰術,強壓硬灌,把學生當做知識的容器和考試的機器等傳統的思想和做法還在延續,老師忙碌辛苦而感覺不到工作的樂趣,學生緊張疲憊而體驗不到求知的喜悅,校園里容納著無數鮮活的生命而看不到多少生機。把教育異化為批量制造產品的作坊,把加工盆景的手段運用到培養孩子身上,不能不讓人心存疑慮。
面對如此現狀,面對勞累而困惑的靈魂工程師,面對渴望卻不能放飛自己心靈的孩子,我真誠地呼喚生命教育。
教育的生命在哪里呢?這是無數關注民族未來的人都在思考的問題。
我只是一名很普通的基層教育工作者,不具備博古通今的理論修養,但是我接受過多年教育,也已從事多年教育工作,從切身感受和經驗出發,我認為教育的生命就在“生命”二字。無論多新潮的教育理論,無論多先進的教學實驗,無論多生動的手段方式,其出發點和最終歸宿,都應該緊扣這兩個字,都應該落實到如何促進學生個體生命的健康發展上,忽視生命的教育是沒有出路的。
生命教育不是固定的教育模式,不是具體的教學方法,它是一種很樸實的觀念和思想,是這種觀念和思想指導下的所有的教育教學活動。以我的理解,生命教育應當有三個層面的含義:首先,要把學生當作生命看待,尊重生命成長的規律,按照生命自身需求引導和教育學生。記得一個冬天,我正給學生講解課文《在烈日和暴雨下》,外面忽然下起第一場雪,學生們興奮地朝外張望,課堂騷動起來。在彈壓無效的情況下,我讓學生集合,帶領他們走出校園,走進原野盡情賞雪,回來后要求每人寫一段以雪為題的文章。結果讓人驚喜不已,幾乎每個學生都寫出了優美生動的句子,如“紛紛揚揚的雪花是那樣迷人,像煙一樣輕,像玉一樣潤,像銀一樣白,從空中撲下來,親吻著久別的大地”……我把學生的文章貼在墻上展示,學生們觀賞、議論了好多天,不僅激活了學生寫作文的興趣,而且激活了他們對世界的感覺和親近。
其次,要用生命去教育,用生命喚醒生命,用生命溝通生命,用生命引領生命,不斷豐富學生的生命內涵,不斷提升學生的生命質量。做到這一點很容易也很難,容易的是教師不需要有多高的學歷,多深的修養,多巧的手段,多新的設備,只要有一顆真誠的愛心,有一股生命的熱情,有一種燃燒自己、照亮學生心靈的欲望;難的是傳統的管理體制、評價機制等,還像繩索一樣束縛著教育者的靈魂,教師自身的生命自由在與現實壁壘的碰撞中,逐漸變得麻木甚至沉睡,沉睡的生命是無法實施生命教育的。我不否認,每一座校園里都有一批朝氣蓬勃、富有生命活力的教師,他們往往受到學生的崇拜,他們的課堂生機盎然,雖然他們,沒有生命教育的概念,但他們正在用自己的生命感染著、啟迪著、催發著學生的生命,但這樣的老師并不占多數。我們到中小學看看,聽聽,會發現許多課堂枯燥乏味,師生關系緊張對立,教師內心堆積著苦悶,學生眼睛里缺乏生命光彩。造成這種現狀的原因很多,從教育內部講,我有兩點希望:一是管理者要對教師多些寬容、信任和關懷,用人文思想喚醒并尊重教師的生命;二是教師要超脫物欲,讓自己浮躁的生命安靜下來,傾聽學生們心靈的歌聲。如是,生命教育就不再是難題。
其三,要讓教育擁有自己的生命,拒絕急功近利的短期行為,實現教育的可持續發展。目前有些地方的教育,表面上轟轟烈烈,實質上卻在抑制生命甚至扼殺生命,盡管榮譽多多,卻是失敗的成功;相反,有些單位重視教書,更重視育人,把關注生命成長放在教育教學的核心位置,雖然社會聲望不高,成績不那么最眼,卻為學生的終身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礎。如果教育主管部門的領導抱著為官一任、政績為先的思想,仍把升學指標分配到下層,仍以考試成績定獎罰、論成敗,仍用傳統方式評價學校和教師,那么學校和教師的目光就只會盯在本年度、本學期的教學成績上,甚至把壓力成倍地轉嫁到學生身上,把學生當作學校和教師考試的工具,哪里會有學生生命發展的自由空間呢?
我呼喚理想的生命教育,教育也在呼喚它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