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的“座右銘”

“別耽誤了人家的孩子!”

這是父親生前常對我說的一句話，這是一個沒有進過學校大門的老農民對他當教師的兒子常常告誡的一句話。在父親的心里，他始終認為莊戶人家送孩子上學，就是要讓老師把孩子教出個“樣兒”來的，老師要是不好好教，是良心上講不過去的事情。

不知為什么，父親特別想讓我當老師。

我是1979年高中畢業的，當年未能考上大學，就在老師的動員下回校復讀。正當我全身心地投入復讀高中時，一天下午父親讓人捎給我口信，希望我能回家參加村小學民辦教師的選拔考試。雖然有些猶豫，我還是回到鄉里參加了考試，結果在全村近20名應往屆初高中畢業生中拔得頭籌。鄉教育組的領導對我說：“你回家征求一下家里人的意見，如果同意，你明天就到村小上班吧。”我就在別人有些嫉妒的目光中匆匆往家趕，實際上父親早就等在家門口好長時間了，聽說我考了第一名，他臉上的笑容是無法掩飾的。

我向他轉述了鄉教育組領導的話后，父親看了我一會兒，問我說：“我看當老師挺好，你說呢?”雖然我對明年考大學是蠻有信心的，但見父親那么想讓我當村里小學的教師，我就放棄了復讀，走上了小學民辦教師的崗位。那年我17歲。

我當上了村里小學的老師，而且是自己考上的，父親和一家人都覺得有光彩。在我決定第二天就去小學上班的那天晚上，父親來到我的床前，很認真地對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當老師得用心，可別耽誤了人家的孩子。”自從我當了村小的老師，地里的農活幾乎就由父親一個人包了，不是星期天絕不讓我伸手幫忙。我們村處于典型的丘陵地帶，莊稼田都在山坡上和嶺上，用手推車往地里運肥和水，沒有人拉車子是不行的，但父親就常常一個人咬著牙、弓著背、汗流滿面地往坡上推車子，而他的身體并不好。有一年的秋天非常干旱，地里硬得像石頭，我們家的花生該收了，兩三镢頭刨下去，只扳起一個大坷垃，父親拼命地干一天，僅能創大半分地的花生。見父親累得那樣子，我實在看不過，就在一天上午上過一節課后匆匆趕到田里，想幫父親干一會兒活。父親一扭頭看見了我，就問：“你來干什么?學校放假了嗎?”我說：“我請了半天假。”父親用眼瞪著我生氣地說：“誰叫你請假的?人家的小孩都等著你去上課，給人琳誤了怎么辦?回去!”我只好放下剛掄起的鋤頭，轉身又匆匆趕回了學校。在村小當老師的那幾年時間里，我們家一日三餐的時間是以小學的放學時間為準的，無論多么忙，父親都讓母親保證我按時吃飯，生怕晚去學校誤了上課。

那時，我們幾個老師習慣晚上到學校里備課辦公，有一次學校的煤油用完了，代銷店里也賣光了，我回家一說，父親立馬讓我提上自家的煤油瓶到學校去用。他說：“備課可是大事，今晚上備不好課，明天不就耽誤了人家孩子學習嗎?”

后來我考上了師范，成了正式教師，又從農村學校調到城里學校任教，十多年都在課堂上，父親的話就是我的座右銘，一直警示著我用心上好每一節課，用心上好每一天的課，提醒自己千萬別耽誤了人家的孩子。就在父親突然在田里的勞作過程中倒下去的那個下午，我正在城里的一處實驗小學上課。家里托人把電話打到校長室，讓我下午放了學趕快回家。雖然我預感到肯定是父親出了大事，但我還是比較平靜地堅持上完了最后一節課，才冒著夜色朝30里外的老家趕去，而父親早在3個小時前，就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正因為牢記著父親的那句話，我竟沒有能跟父親見上最后一面，但我想他老人家是不會怪罪我的。

我被調到教育局工作，至今又有十年光景了，父親的那句話仍然時常在我耳畔響起，也常常成為我對一批批新上崗的教師進行培訓和深入學校開展師德講座時常說的話。不過，在近幾年，我卻常常極為痛心也看到，我們的教育其實是耽誤了許多孩子的。比如那么多的孩子輟學，那么多的孩子上完初中后就沒學可上了，那么多的孩子在學校里學到的東西到社會上一點也用不上，那么多的孩子在學校里因為考試不好栽上了“差生”的帽子，那么多的孩子因未能考上大學就總覺得低人一等……其實，如果認真地反觀一下我們傳統的教學模式和片面的人才觀，我們就會深深地感到不安，因為我們確實耽誤了許多孩子。我們用“分數第一”的鞭子硬趕著一屆屆的學子擠獨木橋，結果不是大部分的人被擠下去了嗎?有一位農村中學校長曾高興地對我說。他們學校有近200人考上了高中，我冷冷地問他：“據我所知，初一建籍時你們學校是600人，200人考上了高中，那400人干什么去了，我們關心過他們的出路嗎?”是啊，每一個孩子都有著美好希望，每一個家庭都對孩子的未來生活有著最美好的期待，我們的教育應該是為每一個家庭盡責任的教育，應該是為每一個孩子盡責任的教育，我們應該做到“有教無類”，應該采取“全納教育”，努力去開發每一個孩子的潛能，去激發每一個孩子成長的熱情，去引導每一個孩子在自己的優勢方面取得成功，去幫助每一個孩子在豐富多彩的社會崗位上找到讓他感到快樂的位置。否則，我們不是把許許多多的孩子給耽誤了嗎?

21世紀的中國教育，2l世紀的中國教師，決不能再頑固地走老路了，決不能再死守狹隘的人才觀了，決不能讓教育去充當淘汰人的工具了。教育首先是應該公平地對待每一個人，平等地看待每一個學生，尊重和關愛每一個學生。我們應該深深懂得，社會的發展和進步，絕不是少數的精英就能推動的，而需要數以億計的高素質的勞動者在平凡的崗位上共同努力。讓每一個人在適合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做奉獻，讓每一個人都感到生活的希望和幸福，這是一個文明和諧的社會的重要標志。教育部部長周濟講，要用愛心和責任心去辦好每一所學校，我們的每一所學校和每一位老師都應該用愛心和責任心去培養引導每一個孩子。他們中沒有差生，他們都是人才；他們既可以走接受普通教育成才的道路，也可以走接受職業教育和培訓成才的道路；他們成為科技人才、藝術人才和政府官員或大學教授是光榮的，他們成為熟練操作機械或制作機器的工人也是偉大的。他們受到的教育，應該是走向光明的教育，走向自信的教育，走向幸福快樂的教育。

“別耽誤了人家的孩子。”我想，這是對“辦讓人民滿意的教育”最樸素的解釋，是教育工作者的責任，也是我一生的座右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