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漢語的音韻結構決定了古代文學作品,如詩、詞、曲的寫作特點,即本身要如珠子般的圓潤,而成為詩詞曲載體的傳統聲樂也具有“如貫珠”的特點,這個理論在昆曲歌唱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表現,在昆曲理論中得到了最好的詮釋。
關鍵詞:如貫珠 昆曲 珠圓玉潤
中圖分類號:J605 文獻標識碼:A
傳統的聲樂理論是基于漢語演唱之上的理論,其載體為漢字,漢字的讀音雖幾經變更,但其音韻結構卻無大的變化,這就使得傳統聲樂理論中的一些基本原則和具體技術能夠貫穿整個聲樂演唱的歷史并進一步完善。即使這些聲樂作品脫離開音樂而成為單獨的文學作品時,這些音樂上的要求也延續到了文學作品中,更確切地說,自這些歌詞誕生之日起,其文學上的某些原則即與音樂上的原則相通。
比如“珠圓玉潤”或說“如貫珠”即是這樣的原則之一,不但為傳統聲樂所遵循,也是優秀詩作的必要條件之一。而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恰恰是把文學和音樂放在一起來論述,他由音樂入手,進而轉到文學,再由文學轉到音樂,最后又回到文學,雖然他重在論“文”,但音樂因素的引入卻恰恰說明了聲樂藝術在“詞”和“曲”兩個方面的共同特點。王驥德在《曲律》中也說:“夫曲之不美聽者,以不識聲調故也。蓋曲之調,猶詩之調。詩惟初盛之唐,其音響宏麗圓轉,稱大雅之聲……故凡曲調……欲其圓,不欲其滯……欲其流利清滑而易歌,不欲其乖刺艱澀而難吐。其法須先熟讀唐詩,諷其句字,繹其節拍,使長灌注融液于心胸口吻之間,機括既熟,音律自諧,出之詞曲,必無沾唇拗嗓之病。”更是拈出了“聲調”的關鍵,因詩與曲的基礎皆為漢字,漢字皆具聲調,所謂平上去入的組合搭配本身即具有音樂性,故王驥德將詩與曲的“圓轉”并論,視熟讀唐詩為作曲、唱曲的入門良方,不無道理。
具體到歌唱上來說,《禮記·樂記》中記載:“故歌者上如抗,下如墜,曲如折,止如槁木;倨中矩,句中鉤;累累乎端如貫珠?!彼昧肆鶄€形象的比喻,既是對歌唱所產生的聽覺印象,又是對歌唱技術的原則性要求,其中“累累乎端如貫珠”的原則貫串了傳統聲樂的始終,如張炎《詞源》“謳曲旨要”中說“慢近曲子頓不疊,歌颯連珠疊頓聲”,也把好的歌唱比喻成一串珠子,不但直接引用了《樂記》的這段話,并且肯定了它的原則性地位和對后世的指導意義。
但什么叫“累累乎端如貫珠”?沈括在《夢溪筆談》中給出了他的解釋:“古之善歌者有語,謂當使‘聲中無字,字中有聲’。凡曲,止是一聲清濁高下如縈縷耳,字則有喉唇齒舌等音不同,當使字字舉本皆輕圓,悉融入聲中,令轉換處無磊塊,此謂‘聲中無字’,古人謂之‘如貫珠’,今謂之‘善過度’是也?!逼渌^“聲”指“樂音”。沈括認為,“如貫珠”即是“聲中無字”,如何做到“聲中無字”呢?因為聲只有高下清濁之別,而字則有喉唇齒舌等不同,能夠相互辨別,要讓每個字本身“舉本皆輕圓”,這樣,一個一個的字即是一顆一顆的珠,如何讓這些珠子串起來呢?那就要讓它們一個個“融”入聲中,“令轉換處無磊塊”,既要做到字與字能夠清晰的區別開,又要讓字與字能夠圓融連貫,因為字與字之間若不能區別,則與“聲”無異,而字與字之間若過度的區別,則銜接處有磊塊,就成了一個個的珠子而非“貫珠”了。所謂的“聲中無字”即是對于“貫”的要求,并非真的要在聲中取消字的區別。
我們所引沈括那段話后面還有一段,云:“如宮聲字,而曲合用商聲,則能轉宮為商歌之,此‘字中有聲’也。善歌者謂之‘內里聲’。不善歌者,聲無抑揚,謂之‘念曲’;聲無含韞,謂之‘叫曲’?!睆堁自凇对~源》“謳曲旨要”中縮編成“舉末輕圓無磊塊,清濁高下縈縷比;若無含蘊強抑揚,即為叫曲念曲矣”四句歌訣,明人王驥德在《曲律》“論腔調第十”條中更是全數轉引,可見此“貫珠”之法既通于詞樂,又可用于曲樂。雖然沈括對于“累累乎端如貫珠”的解釋已很精到,但他的解釋尚不是可以直接應用的技術和完善的理論,這一點要到昆曲的出現和昆曲理論的成熟才得以解決。
在實際演唱中,曲家們最擔心的不是“貫”,因為有旋律的進行和樂器的伴奏總要容易些,難的是“貫”起來的必須是“珠”。形成“珠”的基本條件,徐大椿《樂府傳聲》中的四聲唱法和歸韻、收聲等節中講的很具體,此處不再征引,只看其在“交代”一節中的論述:“凡曲以清朗為主,欲令人知所唱之為何曲,必須字字響亮。然有聲極響亮,而人仍不能知為何語者,何也?此交代不明也。何為交代?一字之音,必有首腹尾,必首腹尾音已盡,然后再出一字,則字字清楚。若一字之音未盡,或已盡而未收足,或收足而于交界之處未能劃斷,或劃斷而下字之頭未能矯然,皆為交代不清。況聲音愈響,則聲盡而音未盡,猶之叩百石之鐘,一叩之后,即鳴他器,則鐘聲方震,他器必若無聲,故聲愈響,則音愈長,必尾音盡而后起下字,而下字之頭,尤須用力,方能字字清澈,否則反不如聲低者之出口清楚也?!边@就把形成“珠”的關鍵環節講明了,既是一般的原則和理論,又是具體的技術解析。
“累累乎端如貫珠”的原則在昆曲理論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解釋,當然,昆曲的演唱實踐又是這個理論的最好體現。進一步說,在“如貫珠”的理論影響下,為了達到“如貫珠”的藝術效果,后人漸漸總結并提出了“字正腔圓”一說,這簡單的四字原則至今在戲曲界和聲樂界被奉為圭臬,也可以說,“字正腔圓”的歌唱原則是“如貫珠”理論對后世最大的影響之一。
參考文獻:
[1] 錢鐘書:《談藝錄》,中華書局,1984年。
[2] 劉勰:《文心雕龍》,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
作者簡介:
李俊勇,男,1980—,河北青縣人,河北大學人文學院古代文學專業2006級在讀博士,研究方向:詞曲學。
刁志平,女,1980—,河北故城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河北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