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對晚明繪畫,黃賓虹提出“啟禎諸賢”說,充分肯定了某些名不見經傳的畫家。綜觀黃賓虹著述,本文結合與“啟禎諸賢”說休戚相關的“道咸諸賢”說,試從筆墨特征和人格特征這兩個方面,來探討這一不同流俗之見,從而揭示該學說的歷史意義及價值。
關鍵詞:啟禎諸賢 古法 人品
中圖分類號:J519 文獻標識碼:A
在繪畫史觀上,黃賓虹不乏不同流俗之見,例如他盛贊清道光、咸豐以來受金石學發展影響的金石畫派及其代表畫家,稱之為“道咸畫學中興”。對此,學術界已多有方家研究。另外一個值得我們關注的問題是,盡管黃賓虹經常批評明代繪畫,卻又不斷推崇以鄒之麟、惲向等人為代表的“啟禎諸賢”,并將“啟禎諸賢”與“道咸中興”乃至“宋元諸賢”相提并論,互為印證。比較“道咸中興”說,我們對“啟禎諸賢”說的研究顯然是單薄了許多。
一 關于“啟禎諸賢”的筆墨特征
對古人畫,黃賓虹認為:“明代枯硬,清朝浮薄,宋、元畫中求其筆力遒勁、剛柔得中者亦復無多。”他對宋元繪畫尤其是董巨和元四家仰慕備至,對明清繪畫則貶多褒少,那么他又為什么先后提出明“啟禎諸賢”說和清“道咸中興”說呢?“啟禎諸賢”對“道咸諸賢”乃至黃賓虹的繪畫史觀及繪畫特點有什么影響呢?
關于“啟禎諸賢”的主要代表畫家,見之于黃賓虹文中的主要有黃道周、倪元璐、鄒之麟、惲向、傅山、王鐸、僧漸江、李流芳、程嘉燧、笪重光、朱彝尊、程邃、龔賢、項德新、項圣謨、鄭 、祁彪佳、祁豸佳、徐枋等人。這些人有的以畫得名,有的以書得名,有的史籍可查,有的名不見經傳,這一點和“道咸畫學中興”的那些代表人物何其相似。其中為黃賓虹大加推崇并直接師法的,則主要是龔賢、鄒之麟、惲向等人。
明啟、禎間,士夫畫者,不讓元季諸賢。
——《自題山水》
古法勝明賢,然明賢在啟、禎間,所畫亦有不朽千古也。——《黃賓虹畫語錄》
天啟、崇禎之際,名家輩起,要以常州畫派鄒臣虎、惲香山為第一流。歙之李長蘅、程孟陽,可與抗衡。
——《與鄭拙廬書》
明代啟、禎,清之道、咸,鄒衣白、惲本初以筆勝,包慎伯、趙 叔以墨勝;所畫山水,實駕古人而上之。
——《自題山水》
有龔半千、石 、惲香山,皆粗墨澀暗,以名成家,謂之渾厚華滋,不以細謹為事,即俟齋、祁豸佳諸名家,皆古拙不入時好,在當時為世俗所唾罵。——《與傅雷》
在師承上,“啟禎諸賢”和“道咸諸賢”一樣也是多以董巨和元四家為師。在黃賓虹看來,“啟禎諸賢”的藝術成就不僅不讓“道咸諸賢”,甚至還不讓“元季諸賢”而駕古人之上。這一觀點不僅在當時,就是現在恐怕也很難得到界內廣泛的認同,因為從“啟禎諸賢”的主要代表畫家來看,除了龔賢、項圣謨、蕭云從等屈指可數的幾個人,余者在傳統畫史上都沒有占據什么重要的位置,不消說為其著重推介的鄒之麟、惲向,即使是龔賢、僧漸江、項圣謨、蕭云從等為傳統畫史所認同的大師,在藝術成就上是否可以說不讓“元季諸賢”甚至駕古人之上,也很難蓋棺定論。可見黃賓虹的這一觀點應該是非主流的,這也是“啟禎諸賢”說一直得不到學界廣泛重視的原因之一。那么黃賓虹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見地呢?他提出“啟禎諸賢”說的目的是什么呢?
同推崇“道咸中興”的諸賢一樣,黃賓虹在推崇“啟禎諸賢”的時候也總是以批評董其昌、浙派、吳門畫派以及后來的清初四王、石濤、八大、揚州八怪等人為前提的,輯錄幾條為證:
明初吳偉、張路、蔣詡、郭清狂之流學馬遠,稱野狐禪;雖至文、沈、倪(倪元璐)、黃(黃道周)猶不足;及啟、禎諸賢,力追北宋,始得其筆法。——《與鄭軼甫書》
董玄宰聰明學力不為不深,但是力量薄弱,不能若李長蘅、鄒臣虎、傅青主、王覺斯諸人,然有開必先。明季畫家,不讓元季。——《與友人書》
元人筆蒼墨潤,兼取唐宋之長。至明隆萬,非入枯硬,即流柔靡。吳門、華亭皆有習氣。啟、禎之間,多所振發。如鄒衣白、惲本初之用墨,即董巨真傳矣。”——《題畫山水》
所惜倪、黃而后,吳門、云間、金陵、婁東諸派,漸即甜熟,取媚時好,古法淪之,不克自振。而惟昆陵鄒衣白、惲香山為得大癡之神,新安僧漸江、汪無瑞為得云林之逸。
——《畫談》
歐洲近來研究中國畫者不取四王,以其甜而近于市井;不取石濤、八大,以其悍而近于江湖,其見識不可謂不高。——《與朱硯英》
黃賓虹反對董其昌、四王等人,表面上來看是反對他們或枯硬或柔靡、或市井或江湖的繪畫風格,深層的目的在于他看到明清兩季摹古、仿古之風日盛,導致了“古法淪之”,從而力圖恢復“古法”。由于“革命”的對象相同,我們是否可以提出這樣一種假設:“啟禎諸賢”與“道咸諸賢”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必然的聯系,也即在二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共性?“道咸中興”的一個重要意義在于“以金石入書,以書法入畫”,從而克服并改變了明清繪畫的某些弊病,那么“啟禎諸賢”的意義在于什么呢?
黃賓虹崇尚古法,推重宋元,尤傾心董、巨和元四家,那么他眼里的古法是什么呢?黃賓虹繼承了前人的“書畫同源”之說,認為書法即古畫法,也即宋元人所堅持的“以書入畫”的原則。書法是畫法之源,而金石文字是書法之源,所以黃賓虹認為:“書畫既是同源,最高層當以金石文字為根據。”那么他學習宋元的途徑是什么呢,就是以明人作品入手,而后直追北宋而結于元人。可以說,明人的作品是他進入宋元的一把鑰匙或一條捷徑。例如在明人作品中他學習最多的鄒之麟和惲向,就被他認為不僅得“董巨真傳”,還得“大癡之神”。
我們知道,“道咸諸賢”的“革命”是以金石碑碣之學入書入畫,而明天啟、崇禎之際金石碑碣之學尚未興盛,所以“啟禎諸賢”的“以書入畫”應該還是以魏晉唐宋的帖學為主,《明畫錄》卷五就記載惲向“運筆處,悉以草圣書法相通”,黃道周真、草、隸自成一家,從其書論中可以看出他對魏晉書法較為傾心,尤鐘情于鐘繇、索靖等人的古樸書風,黃賓虹本人對鄒之麟和惲向也有“鄒衣白筆折釵股,惲香山墨滋藤膚”的評論。
據此我們是否可以這樣推論,發生于清道光、咸豐期間的以金石碑碣入書入畫的“革命”,早在晚明天啟、崇禎年間就已經萌芽了,只不過那時候金石碑學還未興起,還沒有明確的提出“以金石入書入畫”,而是在書法上力圖恢復魏晉六朝乃至唐宋的“古法”,在繪畫上堅持宋元諸賢的“以書入畫”,這種書風與畫風顯然迥然不同于董其昌、浙派、吳門畫派以及清初的四王、石濤、八大等人,為后來的“道咸中興”的畫家們奠定了學理和實踐基礎,所以“啟禎諸賢”應該是“道咸畫學中興”的前夜。
換言之,在黃賓虹的繪畫史觀里,“以金石入書,以書法入畫”的那場“革命”應該是始于“啟禎諸賢”而興于“道咸諸賢”,惟此才能在宋元諸賢與道咸諸賢之間,架起一座聯系的橋梁,使三者一脈相承。而以鄒之麟、惲向等人為代表的“啟禎諸賢”以作書之筆入畫,骨力圓勁,渾厚華滋,既繼承了宋元諸賢的優秀傳統,又克服了明畫“枯硬、柔靡、習氣”等弊病而直追宋元,這無疑使較為暗淡的明季畫壇現出了一縷曙光,故此黃賓虹認為“明啟、禎間,士夫畫者,不讓元季諸賢”,并將“啟禎諸賢”與“道咸諸賢”相提并論,認為“明代啟、禎,清之道、咸,鄒衣白、惲本初以筆勝,包慎伯、趙
叔以墨勝;所畫山水,實駕古人而上之”。
二 關于“啟禎諸賢”的人格特征
而除了筆墨等繪畫技巧的學習,黃賓虹從人格上也傾心于“啟禎諸賢”。
在《古畫微》中黃賓虹將“啟禎諸賢”大體分為三類。一類是節義名公,如黃道周、倪元璐、祁彪佳、祁豸佳等人,《明史》卷二百五十五記黃道周“以文章風節高天下”,后抗清失敗而殉國,卷二百六十五記倪元璐“李自成陷京師……取帛自縊而死。”一類是隱逸高人,如傅山、鄒之麟、惲向、程邃、徐枋等人,《清史稿》卷五百一對傅山、徐枋的隱居不仕有記載,鄒之麟明亡后歸還鄉里,惲向在明崇禎間舉“賢良方正,授中書舍人,不拜。”另一類是縉紳巨公,如王鐸等人。余者歸屬不一。事實上“啟禎諸賢”主要由明遺民構成,不只鄒之麟、惲向、李流芳等人,其他如龔賢、項圣謨、戴本孝、蕭云從、僧漸江等人也都誓死不與清庭合作而終身不仕,都可以歸屬隱逸高人之列。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董其昌、四王、石濤等人。董其昌在書畫史上雖然影響至深,但據明人曹家駒所撰《說夢》以及民間《民抄董宦事實》等史料記載,董其昌不僅在官場上善于明哲保身,還魚肉百姓,作惡多端,以致民間有“若要柴米強,先殺董其昌”之說,人人爭誅之。四王中的王時敏世代受明朝大恩,本人也官居要職,卻清兵一到就出城迎降,子孫都在清庭做高官。石濤也曾忘記了自己是明朝宗室,以詩、畫向清人稱臣,碰了一鼻子灰后才開始絕交達官顯貴。雖然我們今天不能一味以封建社會的倫理綱常來褒貶前人,但這些史實的確可以從某一個側面反映出一些前人的品格高下。
關于人品與書畫的關系,前人已多有論述,如文徵明認為“人品不高,用墨無法”,黃賓虹繼承前人之說而有所闡發,認為“畫品之高,根于人品”、“畫之優劣,關于人品”。
在著述中,黃賓虹經常強調人格的重要性。人格是什么呢,在黃賓虹看來,人格就是民族精神,而中國的民族精神最為核心的內容是什么呢,就是反功利的精神理念。有學者認為,先秦的“君子”之學與“士人”文化,以至后來的“文人”文化無不貫穿著一股氣脈,“道”與“義”,也即對現實功利的超越性價值信仰。在多篇著作中,黃賓虹對民族精神及“道”均有精辟的理解和闡發。
中國畫的傳統與中國文化的傳統精神是互為表里的,這一點是為諸多畫家與學者所認同的,例如傅抱石先生就認為:“中國繪畫是中國民族精神的最大表白”。對此,黃賓虹說得更加直白:“畫有民族性,無時代性。雖因時代改變外貌,而精神不移。今非注重筆墨,即民族精神之喪失……”筆墨蘊涵著民族精神,所以筆墨同樣具有人格象征意義,應該是非功利的甚至超功利的。
此外,黃賓虹還崇尚“內美”,認為“外美之金碧丹青,徒啟人驕奢淫佚之思;內美則平時修養于身心,而無一毫之私欲。”廣義地講,除了可以作為藝術評價標準,“內美”與“外美”同樣具有人格評價標準的意義。以此標準來看,吳門畫派、董其昌、四王以及石濤、揚州八怪之流,拋開個人人品,單純從其所從事的藝術活動的功用及目的來看,他們或以畫取悅權貴,或以畫貨殖世俗,不只在筆墨上為黃賓虹所批判,在藝術品格上亦不符合黃賓虹高標的要求。而惟有像惲向、鄒之麟、傅山、徐枋等這一類的隱逸高人或黃道周、倪元璐、祁彪佳等這一類的節義名公才是“內美”的,人品和書品、畫品俱都高尚。
從藝術創作的需要出發,黃賓虹在內心里是渴慕隱逸高人生活的,認為“夫惟高士遁荒,握筆皆有塵外之想,因之用筆生,用力拙,善藏其器,惟恐以畫名。”反之若“營營世念,澡雪未盡,即日對丘壑,日摹妙跡,到頭只與圬墁之工爭巧拙于毫厘。急于沽名嗜欲,其胸襟必不能寬廣,又安得有超逸之筆墨哉?”隱逸高人不僅可以飽游沃看名山大川而使胸中有塊壘,還可以不受俗念所累而得“超逸之筆墨”。故此黃賓虹說:“印度國王,于其畫者,每年給俸畀之,甚且免其地租,使得專心于藝術,不以富貴利祿分其心。正如悟道之高僧,避世之隱士,故其技有獨到,而為古今所共仰。”黃賓虹這種理想化了的藝術生活,除了深受傳統的道、釋思想影響,恐怕也與其一生的坎坷際遇不無關系。
我們由此可以得出結論,人品或許不是黃賓虹推介“啟禎諸賢”乃至“道咸諸賢”、“宋元諸賢”的最主要原因,卻是他所鑄就的藝術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參考文獻:
[1] 黃賓虹:《黃賓虹自述》,文化藝術出版社,2006年。
[2] 盧輔圣:《中國書畫全書》,上海書畫出版社,1996年。
[3] 張廷玉:《明史》,中華書局,1974年。
作者簡介:王福新,男,1971—,遼寧省撫順市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畫創作、藝術理論及教育理論,工作單位:北華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