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漸江山水畫中的“靜”境為研究對象,首先從中國傳統文化和繪畫美學等方面對“靜”的蘊涵進行了一定闡述,繼而從漸江的生活經歷、個性及習畫路程等方面對他山水畫中的“靜”與他平靜淡泊的心境之間的聯系進行了客觀深入的分析。
關鍵詞:靜 心境 平靜 淡泊 冷寂
中圖分類號:J519 文獻標識碼:A
漸江(1610—1664),本姓江,名韜,字六奇。后改名舫,字歐盟。安徽歙縣人。后到武夷山削發為僧,法號弘仁,字無智、無執,號漸江、漸江學人、漸江僧等。“清四僧”之一。在清代以“守法、仿古”為主的畫風中,他的山水畫無疑像一縷新鮮的空氣,于沉悶之中帶給世人以清新之感。
吳肅公跋漸江《如見斯人山水冊》云:“予不諳畫法,愛其閑靜簡遠,如對幽人,如聆禪悅。”讀漸江的山水畫,無聲的靜氣彌漫于畫面的筆墨中、山石中,亦彌漫于觀者的心靈。這種靜若只是用“幽靜”、“清靜”、“寧靜”來形容,未免顯得過于浮淺。他畫面中的“靜”除了涵蓋上述這些詞匯所包含的意思之外,還浸透著空靈、孤傲,也浸透著些許淡然和無法言說的冷寂。透過漸江的山水畫來追尋這個“靜”字所蘊藏的含義,來探討漸江的畫呈現出“靜”美的成因,或許可以讓我們對畫境和心境有更深的感悟。
一 關于“靜”的蘊涵
在道家看來,宇宙整體原本是一個虛靜的生命體。“靜”以“虛”為生命之本,“虛”以“靜”為生命之根,因而老子講:“至虛極,守靜篤。”在浩淼的宇宙中,萬物的生命之根深深地沉浸在清靜的太虛幻境中。“靜”是宇宙萬物得以生生不息、綿綿不斷存在發展的根源所在。莊子的美學觀是樸素、柔潤的,他強調“虛靜恬淡,寂寞無為”。這里的“靜”并不是無所作為,而是認識到“靜”是生命之源后,人如果能夠保持與宇宙本原“靜”態的高度統一,那么人就會順其自然地體現出這個全息的宇宙生命博大精深的本能。
不僅是在東方,有著對“靜”的深刻理解,在西方的哲學中也有對“靜”的獨到見解,像叔本華就明確提出要平息人類權力、意志、功名和奢華的欲望,他所看到的是宇宙本原“那種高于一切理性的平靜,那種精神完美的恬靜,那種深沉的靜止,那種無法破壞的自信和平靜”。可見“靜”的含義有很多,但值得肯定的是,“靜”是人生一種很高的境界。
而“靜”作為繪畫的一種境界也屢見畫論。北宋歐陽修曾云:“蕭條淡泊,此難畫之意,畫家得之,覽者未必識之。故飛動遲速,意淺之物易見,而閑和嚴靜,趣遠之心難形。”在這里,“閑和嚴靜”就是他推崇的一種畫境,而他又將“閑和寧靜”與“蕭條淡泊”聯系在一起,人要淡泊,心才可以平靜,平靜淡然的心境才可以畫出“蕭條淡泊”的畫,那么“靜”與“淡”之間也是有密切聯系的。到了南宋,蘇軾和米芾也曾認為“平淡”是很高的畫境。到了明代,董其昌更是以“淡”為宗,把“淡”作為論文、論書、論畫的最高標準,同時也提倡以靜氣寫出胸中丘壑,排斥的是躁動之氣。自此明末以降,文人就一致認為詩文書畫以“柔”、“淡”為尚,以“靜”、“澹”為美。表現在繪畫上,明人大多取法元四家,他們強調元人繪畫的“高隱”、“孤靜”。清代的山水畫家也多崇尚靜,王石谷曾云:“畫至神妙處必有靜氣……”惲南田在《南田畫跋》中也認真地提出“靜”、“凈”的繪畫美學標準。他對“靜”闡述道:“意貴乎遠,不靜不遠也……絕俗故遠,天游故靜。”又云:“云西筆意靜、凈,真逸品也。山谷論文云:‘蓋世聰明,精彩絕艷,離卻靜凈二語,便墮短長縱橫習氣。’”
世上本無“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像宗白華先生在論及“意境”時所說:“這微妙境界的實現,端賴藝術家平素的精神涵養,天機的培植,在活潑潑的心靈飛躍而又凝神寂照的體驗中突然地成就。”由此可見,畫面的靜氣也必出于畫家的真實狀態,非強學而能得之。讓我們再把目光引回到漸江身上,從他的生活經歷、個人性情、畫學淵源和筆墨等方面來探究,對我們深刻體會他畫面中的“靜”是很有必要的。
二 “靜”由心生
宣城袁啟旭跋漸江《如見斯人山水冊》曰:“閱漸公畫,不問為何人,知其為高流凈士胸無纖塵者。”這句話道出了漸江畫面的“靜”正是他寧靜淡泊心境的寫照。而漸江之所以有這樣的心境,也與他特殊的人生經歷不無關系。
漸江早年的思想像中國古代大多士人一樣,也是“據于儒”的,但因家庭困頓,明室處于風雨飄搖之際,他忙于生計,這期間也沒有他應舉的歷史記載。漸江三十余歲,功名尚無建樹,不免有些心灰意冷,曾自謂:“瓦缶雷鳴可唱酬,不如歸去任扁舟。”由此看出,道家出世的思想在他的心中開始萌露。此時,他雖然“據于儒”,但已有“依于老”之意,作好了隱居的打算。漸江友人湯燕生在題漸江山水畫時曾說:“夫工于畫,非隱君子不至也,隱則逸,逸則靜……”可以說,對他“靜”的畫風形成有重要影響的階段,就是從其避居武夷山算起的。這時,他“澄懷觀道,靜以求之”,開始潛心于山水畫的研究和創作。之后他曾到南京等地作短期旅游,也曾出游黃山,對自然造化有著真實獨到的感受,留下了許多佳作。
對他出家后的隱居生活歷史上也有不少的記載。湯燕生跋漸江《古柯寒筱圖軸》:“漸公登峰(文殊院)之夜,值秋月圓明,山山可數。漸公坐文殊石上吹笛,江允凝倚歌和之。發音嘹亮,上徹云表……”許楚《黃山漸江師外傳》所記:“或長日靜坐空潭,或月夜孤嘯危岫。”漸江的遺詩或題跋等文字資料也處處顯示了他“逸”的生活,如“野服窗中人坐久,高哦應是考 詩”,“未若加餐高臥隱,青山白日對茅茨”等等。此時,他儼然已是一個出世的人,凡塵俗事離他愈來愈遠,他的生活是簡單無求的,感情是專注于自然的,精神是孤寂的,真正的進入了一種禪境。
漸江的各類傳記、題畫中也多有他“性僻”、“受性偏孤”的記載。張九如《漸公畫序》云:“漸江上人少具孤性,不屑時宜,蓬旅萍蹤,儲無 頓意泊如也。”隱居的生活使他的畫面越來越靜,而“孤”的個性又給他的山水畫注入了“清”、“冷”的感覺。
在關注漸江畫面的“靜”的同時,我們也不應忽視他的習畫經歷所帶來的影響。漸江曾遍學宋元諸大家,尤傾心于云林,但非“摹”而已。他欣賞的是倪云林孤高的人品和超凡脫俗的畫境,吸取了倪云林畫面中的純凈、高潔、寧靜之美,并且竭力要以一種典雅嚴整的形式表現出來。但由于個人生活經歷和性格不同,導致漸江的“靜”也不同于云林的“靜”。云林的孤高在他畫面中的呈現出的“靜”是不染一絲煙火氣的“靜”,顯得更潔凈、更空靈;而漸江雖然也傾心于描寫山林靜寂之美,但在畫面的“靜”之中,又蘊涵著生命蓬勃的力量。
笪重光《畫筌》中曾說:“山川之氣本靜,筆躁動而靜氣不生;林泉之姿本幽,墨粗疏則幽姿頓漸”。同樣,漸江畫面的“靜”也源于他特有的筆墨形式。在他的隱居生活中,他以平靜之心于靜觀寂照中,去感受造化的神奇與無盡的神韻,求返于自己內心深處的心靈節奏。他的筆墨是為了表述他對自然與生命的體會,因此他的筆墨最終還是源于他的心境。
在他的大量山水作品中,我們看到他在山石勾畫之后沒有過多的皴擦渲染,山石的形體以簡單而又概括的幾何體為主,松靈而又堅實。畫面中也沒有大片的墨色,以線為主,顯得非常靜潔。他的線條不是跌宕起伏的,而是穩中求變的。線雖然并不粗獷,但于細勁、枯潤中透出堅實肯定之感。漸江山水畫的構圖沒有固定的程式,而呈現出多變的形式,在他大量的冊頁中,幾乎一圖一法,既有對傳統的吸收,也有對自然的取法。在他以黃山為題材的畫面中,也頗有奇縱的構圖,如表現黃山冬雪的《西巖松雪圖》,就采取了以高遠為主的構圖,很飽滿,幾乎沒有近、中、遠景之分,但是這并不妨礙畫面的“靜”之美,而是多了些冷寂、孤傲之感。
前面已經提到自明末以降,文人就一致認為詩文書畫以“柔”、“淡”為尚,以“靜”、“澹”為美。清代亦是如此,但淡泊寧靜之心并非輕易就能有之,因此,許多山水畫面呈現出的“靜”便流于表面的形式。例如,清代后期,許多人模仿“四王”的繪畫,流于“柔”、“靜”,這種“靜”便趨向于“弱”,趨向于“死”,是無法和漸江的“靜”相提并論的。
在中國悠長的繪畫史中,能經的起時光洗濯的才是藝術的精品,它們以其獨特的美彰顯著藝術的魅力和畫家的心靈世界,無疑漸江的畫作也在其中。一個“靜”字涵蓋著太多生命的感悟,漫步其中,令人不由想起宗白華先生《夜》中的詩句:“寂靜——寂靜——微眇的寸心,流入時間的無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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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陳傳席:《中國繪畫美學史》,人民美術出版社,2002年版。
[3] 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1年版。
作者簡介:呂瑛,女,1972—,河南新鄉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山水畫研究與創作,工作單位:河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