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對中國近現代具有代表性的翻譯版權思想,在翻譯倫理學的行為準則下進行了審視,從而管窺中西文化在交流對話中的交鋒,并以此思索了翻譯中,如何實現翻譯倫理學行為準則的理想。
關鍵詞:翻譯倫理學 中國翻譯版權思想 跨文化交流
中圖分類號:I046 文獻標識碼:A
一 引言
翻譯,從本質上說,就是一種跨文化交際活動,其最終目的就是增強各民族平等對話,促進各民族文化發展。然而,翻譯過程中又難免會遇到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如權力話語問題,文化霸權主義問題等。為克服這類問題,呂俊(2006:271)提出了建立翻譯的倫理學理論,構想了一種“以承認文化差異并尊重異文化為基礎,以平等對話為交往原則,以建立良性的文化間互動關系為目的”跨文化交往活動的行為準則。
要在翻譯中實現這一行為準則,恐怕非一朝一夕之功。由于各民族文化事實上存在了不平等,觀念上有很大的不同,因而在尊重異文化、追求平等對話上必然產生這樣或那樣的沖突。本文即對中國近現代具有代表性的翻譯版權思想,在翻譯倫理學行為準則下進行審視,以管窺中西文化在交流對話中的交鋒。
二 《大清著作權律》出臺前后:爭取自身的發展壯大
在中國翻譯史上,直到近代才有羅振玉、嚴復與張元濟三人開始論及翻譯的版權問題。羅氏談的是“官譯”的版權歸官,嚴氏談的是為翻譯者保護版權,而張氏談的是翻譯中有關國際版權問題(陳??担?000:148)。就弱勢文化爭取與強勢文化進行平等對話而言,張氏對翻譯版權的看法更具重要意義。他在1905年親擬了《對版權律、出版條例草稿意見書》,其中就翻譯外國著作的版權問題提出看法,認為原訂版權律“此條大有流弊,應詳細斟酌。按有版權之書籍,非特不能翻印,抑且不能翻譯。中國科學未興,亟待于外國之輸入?,F在學堂所用課本,其稍深者大抵譯自東西書籍。至于研習洋文,則專用外國現存之本。若一給版權,則凡需譯之書皆不能譯,必須自行編纂,豈不為難?至于洋文書籍,一一須購自外國,于寒 亦大不便。是欲求進步而反退步矣”。他還認為版權律草案謂外國如保護中國人著作版權,則中國亦如何保護外國人版權,“此不過欺人耳目之語”。因為當時外國翻譯中國書極少,“欲其給我版權,彼必不吝”,而這不過是“我以實際之利權,易彼虛名之保護”而已(ibid:132)。
張氏的這一思想在當時非常具有代表性。史料表明,列強與清政府進行商務條約談判時,曾希望中國對包括版權在內的知識產權給予足夠的保護。此事曾給清朝內部帶來極大震動,時任管學大臣的張百熙就提出了“不立版權,其益更大”的主張。他分別致電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力陳自己的理由:一是中國急需引進大量西方知識,如果受到版權限制,中國教育事業的發展勢必滯緩;二是設置版權對西方各國也沒有益處,如果中國不能學習更多的西方知識,就會影響中外商務交往(參見張小莉,2005:108)。
然而,處于弱勢的清廷最終還是不得不在與美國、日本簽訂的《續議通商行船條約》和《通商行船續約》中承諾保護外國作品的版權,并在此基礎上于1910年制定了中國第一部著作權法《大清著作權律》。
即便如此,中國仍盡一切可能力圖發展壯大自己,爭取與列強的平等對話。就清廷而言,制定著作權法雖然是迫于列強的壓力,但真正使其有興趣制定這項法律的則是列強對中國法制健全后放棄治外法權的承諾?!笆聦嵣?,在清廷看來,保護外人的作品只是一種手段,而其真正的目的在于廢除治外法權,以構建一個現代性的民族國家,與西方列強處于平等的地位?!?張玉敏等,2004:45)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在條約里限定了“為中國人備用”或“專為華人教育及享用上而作”的書籍圖案才能享有版權,從而讓外國著作在中國翻譯時沖破了版權的限制,方便了國人為開啟民智而進行的必要的外國書籍的翻譯。有詳細記載的清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中日《正則英文教科書》和民國十二年(1923年)中美《韋氏大學字典》版權訟案(參見舒瓊,2006:132),最后以中方的勝利而告終,對發展當時中國的教育而言應該具有重大意義。
由于相當部分的國外書籍在中國得不到保護,列強便敦促中國加入版權國際保護同盟,多次要求中國加入《伯爾尼公約》或《世界版權公約》,由此又引發了中國是否應該加入世界版權同盟的爭論。反對中國加入版權同盟的認為:首先,加入版權同盟,中國將不能自由翻印外國人先進的研究成果,更不能翻譯,這對學術發達、文化進步阻礙甚大;其次,美國的先例表明,在著作不多、工商業不發達、總體實力不能與外國比肩之時,不能輕易加入版權同盟。
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爭論在民間出現了主張中國加入版權同盟的論調,但在翻譯問題上,還是認為要保留我國自主的權力(參見李雨峰,2004:175)。此次爭論也沒什么結果,最終中國也沒加入版權同盟。
南京國民政府建制后不久制定了《著作權法》,并在《著作權法實施細則》中規定了對外國作品的保護,但限定了除樂譜、劇本作品外,外國作品都只享有重制權,而無翻譯權(ibid:175)。雖然在列強看來,在國民黨統治大陸的二十幾年的時間里,許多外國作品在中國仍然受到侵害,但受到侵害的多是翻譯權。由于中國逐漸取消了治外法權,贏得了法律的完全獨立,因而當時發生的涉外版權糾紛寥寥無幾。
綜觀近代中國在翻譯版權問題上走過的歷程,或許有人認為舊中國缺乏法律思維,因而在知識產權保護上不能與世界接軌。但如果置《大清著作權律》出臺前后的中國翻譯版權思想,于殖民時代語境下考查,則至少能得到這樣的啟示:弱勢文化要通過翻譯壯大自己,就不得不置國際版權于不顧,而重在考慮自身的利益。
三 篩選積淀重譯論:與西式法理學的對話
隨著經濟文化事業的發展,新中國1990年頒布了第一部版權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1992年加入《伯爾尼公約》與《世界版權公約》,2001年加入WTO,并對國內版權法律進行了全面修訂,標志著中國在著作權的法律體系建設方面取得了重大進展,開始與世界接軌,在國際版權問題上也少有爭議了。但是,中國與西方畢竟屬于兩種完全不同的文化,其著作權法的法理哲學基礎也不完全一樣,因此,當涉及有關翻譯作品權益的時候,觀念上也必然有所沖突。
辜正坤提出的篩選積淀重譯論就是這種沖突的代表?!昂Y選積淀重譯論的提出,絕不只是一個翻譯方法問題,從廣義文化的角度看,這是對西式法理學是否完善的挑戰?!?辜正坤,2003:399)因此,他認為很有必要修改現行的著作權法,并為建構中西合璧式的有關翻譯作品權益的新著作權法提出了一些建設性的意見(ibid:400—401)。
辜教授對西式法理學的挑戰絕非偶然,它多少跟中國著作權法的法理哲學基礎也有所關聯。西方屬于個體主義文化,西式著作權法建立在“財產價值觀”之上,因而以保護個人權益、保護私有領域的東西為基點。中國屬于集體主義文化,版權立法則以“人格價值觀”為取向,自然在保護私權上有所弱化。
例如,現行的中國著作權法中規定,法人或非法人單位可以是作者,享有著作權,成為著作權人。這樣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作品可以是集體智慧的結晶,在版權法保護的是集體財產還是私人專有財產這一問題上便界限不很分明。
西式著作權法在保護作者私權上引進了思想/表達(idea/expression)二分法,規定版權保護的是思想的表達,而不是表達的思想。按照這一原理,重譯一部作品時是堅決反對抄襲舊譯的。然而,“問題是在翻譯的時候,往往又有些句子可能只有一種最好、最貼切的譯法。舊譯取得先占優勢,搶先用了,后來者只好另起爐灶,沒有絕大才華,很難有所超越,甚至常常不如舊譯。”(ibid:397)這對后人繼承前人某些傳神譯筆,并結合自己的創造提高翻譯界的整體水平顯然不利。一方面,我們要保護原譯者的私權,另一方面,我們又要促進翻譯集體事業的發展,這就構成了一對矛盾。在這一問題上,中國著作權法的價值取向不失為解決這一矛盾提供了某種法理依據。
實際上,二分法也是為了在保護作者私權的同時,最終促進公共事業的發展,只不過由于過分強調私權,而在某些方面陷入了尷尬的境地。從某種意義上說,思想和表達猶如作品的內容和形式一樣本身就沒有確定的界限。西式著作權法保護思想的表達,就是保護作品的獨創性。而在解構主義那里,文本的獨創性則遭到了顛覆,從而也對西式著作權法起了掘墓作用。羅蘭·巴特(1977)就對文本的獨創性進行了解構:“文本就是由一系列引自無數文化中心的文句組成……作者只能模仿某種表達方式,而這種表達方式也總是前人用過,絕非某人獨創。他僅有的才能便是利用各種作品合成自己的作品,以某些作品去反駁另一些作品,但絕不依賴其中任何一部作品。”
既然任何文本都不是某個作者完全獨創,翻譯作品恐怕也不能過分強調原譯者的私權。在這點上,中國集體主義文化里的一些理念或許能在與西方對話中找到某種契合。因此,篩選積淀重譯論的提出,不僅具有方法論的意義,它更是與西方文化理念的一次交鋒;如果能得到國際社會的認可,它必將推動翻譯集體事業的發展,從而為各民族文化更好、更準確地相互了解創造良好的環境。翻譯倫理學所倡導的翻譯要“建立良性的文化間互動關系”,也只有在這種大環境下才有望實現。
四 結語
呂?。?003:271)在提出翻譯倫理學時希望“當人們統一認識,取得共識以后,經過國際組織的協調建立起國際間共同遵守的契約,在尊重異文化和保證自由交往的基礎上,進行文化交流與合作”。實際上,要尊重異文化和保證自由交往,必須首先承認各民族文化發展水平的差異,理解弱勢文化按自身形勢采取的一些舉措,保證弱勢文化的壯大發展,否則就不可能存在國際間共同遵守的契約。在當今全球化背景下,一些弱勢文化越來越被邊緣化,中國近代《大清著作權律》出臺前后在翻譯版權問題上走過的歷程,或許能為這類契約的建立提供某些參照。
另一方面,“在一個‘文化’無所不包、無孔不入的全球化時代,翻譯更是難以擺脫‘文化’的陰影”(王寧,2006:5)。翻譯,即便是涉及到法律問題,也與文化有所牽連。法學學者李雨峰(2006:106)指出,“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與其說版權是法律的,毋寧說它更是政治的、經濟的”,實際上,翻譯版權還應該是文化的。
因此,考查中國近現代翻譯版權思想,將其置于廣義的文化語境之下,或許對我們思考在翻譯中如何尊重異文化、如何促進各民族文化自由平等對話、如何建立良性的文化間互動關系有所幫助,從而真正實現翻譯倫理學行為準則的理想。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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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張玉敏、李雨峰:《中國版權史綱》,《科技與法律》,2004年第1期。
作者簡介:
魯偉,男,1978—,湖北宜城人,文學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江西師范大學國際教育學院。
閔璇,女,1978—,湖北鄂州人,文學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翻譯理論與實踐,工作單位:合肥工業大學外國語言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