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婚姻是人類生存繁衍的重要基礎,是組成家庭的必備條件,因此歷來受到人們的重視。自從有了人類就有了婚姻,不同歷史時期的婚姻,有其不同的性質和特點。對人類婚姻制度的研究可以是多方面、多角度的,本文擬通過對“婚”、“娶”、“妻”等漢字形體結構的分析,從一個側面揭示遠古人類的婚姻制度。
關鍵詞:婚 娶 妻 婚姻制度
中圖分類號:H313 文獻標識碼:A
婚姻是人類生存繁衍的重要基礎,是組成家庭的必備條件。在儒家經典中,婚姻問題被視為家庭、社會的大事。《禮記·昏義》:“夫禮,始于冠,本于昏,重于祭喪,尊于朝聘,和于鄉射。此禮之大體也。”關于婚姻的意義,《禮記·昏義》又說:“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一定的婚姻形式是一定的經濟基礎的產物,是一定的制度和觀念的具體表現。
自從有了人類,就有了婚姻。不同時期的婚姻,有其不同的性質和特點。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在其《古代社會》一書中,曾把人類婚姻發展演變的歷史劃分為五個階段,即血婚制階段、伙婚制階段、偶婚制階段、父權制階段和專偶制階段。但無論是群婚制、偶婚制,還是一夫一妻制,男婚女嫁都是人生經歷的必要過程。漢字作為人類歷史的活化石,自然會記錄下遠古人類婚姻家庭諸方面的情況。因此通過分析相關漢字,會使我們探尋到有關這方面的文化信息。
一 婚
通過漢字去探討古代婚姻,首先就應該從“婚”字入手。《說文·女部》:“婚,婦家也。禮:娶婦以昏時。婦人陰也,故曰婚。從女從昏,昏亦聲。”據此可知“婚”是個會意兼形聲字。“婚”為什么要從“昏”呢?許慎似乎說了兩個理由:一是禮制規定“娶婦以昏時”;二是“婦人陰也”。這第二個理由完全是臆說,不足為據。而第一個理由則為我們挖掘“婚”字的文化內涵提供了線索,有必要作進一步的分析。
何謂“昏時”?甲骨文“昏”字從“日”從“氐”,“氐”即“低”,其造字意義是:太陽西下。《說文·日部》:“昏,日冥也。”古代禮制為什么要規定“娶婦以昏時”呢?這顯然是因為在當時,日落天黑娶親為一時之風尚。與此相應,古代迎娶所用車馬衣服皆為黑色。《儀禮·士昏禮》:“主人爵弁,
裳緇 。從者畢玄端,乘墨車。從車二乘,執燭前馬。”這里所說的“爵弁”、“ 裳”、“緇 ”、“玄端”及“墨車”,皆黑色。而“執燭”,更為黑夜所需。顯然,這種風尚,乃先民“搶婚”習俗的遺跡。
搶婚,是族內婚發展到族外婚時出現的一種婚俗,其特征是男子未經女子本人及其親屬同意,將女方劫歸為妻。這種婚娶方式,自然會引起沖突。為避免女方家族抵抗,便于逃遁,搶婚當以日落天黑時進行為宜。
其后,隨著人類文明的進步,搶婚被其他婚娶方式所替代,但是它的某些形式卻繼續保存了若干年代。“娶婦以昏時”,就是其遺存的形式之一。當然,搶婚遺跡在當時還有其他表現,《周易·屯》中的“匪寇,婚媾”所描繪的似乎是一種徒有其表的假搶;《禮記·曾子問》中所謂“嫁女之家三夜不熄燭,思相離也;娶婦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也當是與搶親相關的一種古俗。
二 娶
要證明遠古的搶婚習俗,“娶”是個絕好的例字。《說文·女部》:“娶,取婦也,從女從取,取亦聲。”“娶”是個會意兼形聲字,而且“取”與“娶”又是一對古今字,因此,要弄清“娶”的造字意義,有必要先對“取”進行一番分析。《說文·又部》:“取,捕取也。從又,從耳。《周禮》:‘獲者取左耳。’”所謂“獲者取左耳”,就是古代打仗,抓住了俘虜或殺死了敵人割下他的左耳來作為記功的憑證。而“取”字左耳右手,正是像用手割取耳朵的樣子。《左傳·僖公二十二年》:“且今之 者,皆吾敵也,雖及胡 ,獲則取之,何有于二毛?”也指狩獵時捕獲到野獸割下左耳,如《周禮·夏官·大司馬》:“(狩)大獸公之,小獸私之,獲者取左耳。”鄭玄注:“得禽獸者取左耳,當以記功。”當然,用以手取耳的形象來記“取”這個詞,并不說明“取”的本義就等于這個形象的具體意義。由于造字的特定需要,文字的造字意義往往要比實際意義更具體直觀。
所以“取”之本義當為“以武力獲取”,即《說文》所訓之“捕取也”。弄清了“取”的字形字義,再來看《說文》對“娶”字的說解,我們就不難理解,無論是“取婦也”的字義訓釋,還是“從女從取”的字形分析,揭示的都是一個文化信息,那就是“搶婚”。
在先秦典籍中,多有以戰爭為得妻手段的記載。《國語·晉語一》:“史蘇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寵,于是乎與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蘇,有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崇,于是乎與膠鬲比而亡殷。’”如果說夏桀和殷辛發動戰爭的初衷是否就是得妻還不甚明了,那么周幽王伐有褒而娶褒 ,晉獻公伐驪戎而娶驪姬,則連這點疑問都不存在了。
《左傳·隱公八年》記載:鄭太子忽奉鄭伯之命率兵救齊,齊侯要將女兒文姜嫁給他,太子忽推辭說:“以君命奔齊之急而受室以歸,是以師婚也,民其謂我何!”可見,以戰爭手段得婦的“師婚”,在當時是人們很熟悉的社會現象。而這正是“娶”字造字的社會背景。當然,通過對“娶”的造字的分析,我們也不難發現和了解這種社會背景。
值得注意的是,“娶”字雖然同“取”字一樣,早在甲骨文中就已經出現,但是在漢以前的文獻中,“娶”字往往仍寫作“取”。《禮記·雜記下》:“大功之末,……可以取婦。”《易·蒙》:“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詩·齊風·南山》:“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又《豳風·伐柯》:“取妻如何?匪媒不得。”又《大雅·韓奕》:“韓侯取妻。”
《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公子取季隗。”《國語·越語上》:“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取壯妻。”即使到了漢代以后,亦多有以“取”代“娶”的,如《史記·魯周公世家》:“莊公取齊女為夫人,曰哀姜。”《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吳起取齊女為妻。”《資治通鑒·漢文帝后七年》:“毋禁取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
根據這些現象,我們可以作出這樣的判斷:捕取之“取”與婚娶之“娶”,最初都寫作“取”,這亦可證明,娶婦在早先確是一種武力的搶奪。以后搶妻之俗為聘妻之俗所取代,才造字分詞,以從女從取的“娶”為婚娶之專字。而“取”與“娶”是一對頗特殊的古今字,在相當長一個時期內,在婚娶的意義上,雖今字既造,但古字不廢,于是古今并用。為什么有了今字人們還要用古字呢?原因是多方面的,而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在古人的觀念里,“婚娶”之“取”與“捕取”之“取”還沒有十分明確的界限。而這種觀念的模糊,正是搶婚習俗及其遺跡所造成的。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還可以作這樣的猜測:“婚”字和“娶”字所反映的搶婚古俗,很可能在形式、規模以及流行時代等方面有所差別:前者所反映的似乎是一種憑借夜色掩護而進行的小規模的搶婚,類似今日某些少數民族中尚存的“偷”婚;而后者所反映的或許是通過大規模的部落或邦國戰爭明火執仗地搶婚,即所謂“師婚”。而就流行時代而言,前者在漢民族中消失較早,至少周代就僅存遺跡;而后者則似乎延續到較晚,至少春秋時期尚在流行。
然而,男婚女嫁,以今人的觀點看去,乃是莫大之喜慶,又為什么要行之以“昏”時,加之以強“取”呢?實際上,這又反映了人類歷史上最早的一場重要變革與斗爭——母權與父權之爭。
在母權時代,人類實行的是群婚制度,在群婚的條件下,女子一般生活在自己的娘家,以維系母系的完整。而父權形成以后,為保證父系的延續,男子勢必要求女子落戶于夫家,以免其繼續群婚生活。而女子一旦從夫而居,則將喪失其在生產、家族、婚姻及其他社會關系中的優越地位,成為男子的附庸,在家庭中處于被奴役、壓迫的境地。
因而,父權制在形成中,首先遇到的就是在婚姻形式上婦女的反抗。而這種反抗的集中表現,便是“不落夫家”。為對抗這種反抗,男子便干脆訴諸武力加以解決。這便是搶婚之俗的由來。
三 妻
除此之外,“妻”似乎也可以作為古代搶婚習俗的一個旁證。“妻”既是一個表示親屬稱謂或關系的漢字,又是一個能夠真實再現遠古婚姻形式的漢字。在甲骨文中,“妻”由“又”(即“手”)和一個長發女子兩部分組成。釋該字為“妻”,學者們均無異議,但對其構字理據,即意義之由來,卻大相徑庭。如李孝定認為:“蓋象以手束發或又加笄之形,女已及笄,可為人妻之意也。”何金松則認為:“從甲骨文形體推測,很可能有一種改變發式的禮儀……手在發旁,即為女子出嫁時整飾發式。妻子是一種身份,不同于做女兒時的發式大概是其特征,便從這一角度造字表示。”
但如果結合遠古社會的婚姻習俗來分析“妻”字,則上述觀點似乎不能成立。在對偶婚的后期,隨著男子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提高,對在婚姻中以女性為中心、男子向女子靠攏的婚姻形式產生了不滿,他們希望以自己為中心,讓子女歸屬于自己。但與此同時,女性也并不愿意輕易地放棄自己的中心地位。
在這種情況下,男子便憑借自己有強于女子的力量,往往用武力把女子搶到自己的家中,強行結為婚姻。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說:原始的氏族成員由男子去女子家同居轉變為女子到男子家同居,是人類所經歷的最激進的革命之一。又說:對偶婚制是與野蠻時代相適應的。隨著對偶婚的發生,便開始出現搶劫和購買婦女的現象,這是發生了一個深刻得多的變化的普遍現象。
關于我國古代的搶婚習俗,文獻中早有記載。《周易·上經·屯》:“屯如 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屯如”、“
如”、“班如”,描寫的是搶婚者偷偷摸摸、躲躲藏藏,一邊觀察、一邊前進的樣子。這幾句話的意思是:一群人騎著馬偷偷摸摸地前進,他們不是為了搶劫,而是為了婚姻而來。
又《周易·上經·賁》:“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意思是:一路奔跑,太陽曬得像火燒一樣,新郎和小伙子們騎著白馬飛奔。這一群人不是來搶劫,而是來娶親。又《周易·下經·睽》:“睽孤,見豕負涂,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后說之弧。匪寇,婚媾。”意思是:旅人在孤獨地走路,看見迎面來了幾輛車,一輛車裝載著大豬,另一輛車滿載著像鬼一樣奇形怪狀的人。這些人開始張弓搭箭,要射旅人,一會兒又放松了弓弦。原來他們不是強盜,而是裝扮成可怕的樣子去娶親的。
魏晉以后,我國爨族仍沿襲搶婚習俗。據曹樹翹《滇南雜志》記載:“將嫁女三日前,(女家)執斧入山伐帶葉松,于門外結屋,女坐其中。旁列米淅數十缸,集親族執瓢、杓,列械環衛。婿及親族新衣黑面,乘馬持械,鼓吹至女家,械而斗。婿直入松屋中挾婦乘馬,疾驅走。父母持械,杓米淅洗婿,大呼親友同逐女,不及,怒而歸。新婦在途中故作墜馬三,新婿挾之上馬三,則諸親族皆大喜……新婚入門,諸弟拖婿持婦撲跌,人拾一巾一扇乃退。”
再結合我國近現代一些少數民族,如景頗族、傈僳族、傣族的搶婚習俗,都可以證明“妻”像以手持女,是一幅簡筆遠古“搶婚圖”。
最初的搶婚是男子對女子的武力占有,是男子的社會地位已經提高但尚未得到鞏固的表現。隨著男子統治地位的鞏固,搶婚則只是作為一種傳統的習俗而已,性質已經發生了變化。這又可以從婚姻之“姻”字得知。
《說文·女部》:“姻, 家也,女之所因,故曰姻。從女,從因,因亦聲。”《白虎通·嫁娶》:“姻者,婦人因夫而成,故曰姻。”“姻”還有一個引申義,指女婿的父親,《爾雅·釋親》:
“ 之父為姻。”這些都說明此時女子的社會地位已經遠遠不如男子,女子需要依賴男子而生存,所以婚姻關系表現為不平等,只是這種不平等,不再是男嫁女家,而是女嫁男家,而且這種情況一直延續到封建社會結束。即使在提倡男女平等的今天,由于受傳統思想的影響,男女婚姻關系的實際不平等現象還是明顯存在的。
參考文獻:
[1]《甲骨文字集釋》(第十二卷)。
[2] 何金松:《漢字文化解讀》,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3]《古代禮制風俗漫談》,中華書局,1983年版。
作者簡介:王昌東,男,1956—,遼寧建平人,本科,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字學和詞匯學,工作單位:內蒙古赤峰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