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首先從昌耀寫于上世紀80年代末的《哈拉庫圖》文本入手分析了這首詩;其次,在考察了昌耀的個人生命行程之后,筆者認為《哈拉庫圖》的創作與當時整個中國社會的文化背景及一些人物事件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系,這種聯系為我們更進一步地理解《哈拉庫圖》這首詩有著非常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關鍵詞:昌耀 《哈拉庫圖》 生命感傷
中圖分類號:I227 文獻標識碼:A
《哈拉庫圖》這首詩是昌耀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因為“這首詩之于昌耀創作的重要性,在于它是最后一次強有力地對現實中的自我以外的歷史和世界的詠嘆,也是對遠離了屈辱,同時也遠離荒原大地的都市灰色生活的頑強抵抗,而且這首詩也可以看作是昌耀對自己20世紀80年代創作的總結”。在帶有昌耀個人生命印記的同時,似乎也與這個特殊的年代有著某種關聯,至少與當時的文化氛圍有著重要的關系。
一方面,這首詩是昌耀在歷經了人生的困苦之后,一種情緒上的自我尋找與詩情的噴發,帶著沉重的生命感傷和蒼茫的歷史意蘊??梢哉f,以“城堡,宿命永恒不變的感傷主題”為基調的《哈拉庫圖》,在為我們揭開了隱藏在詩人內心深處的痛苦和無限的思緒時,也把我們帶入了一個有著豐富生活和情感體驗的已過知命之年詩人的內心世界;另一方面,特殊的年代也成為我們解開昌耀創作中凸顯蒼涼情緒的一把鑰匙,為我們從社會生活層面來理解昌耀的《哈拉庫圖》提供了一種思路。
《哈拉庫圖》是一首集敘事抒情為一體的詩歌,這首詩在感傷情懷的表達上,帶有昌耀特殊經歷所具有的特殊而深刻的復雜性。往昔的回憶與今日的重新造訪給予昌耀對于時間、歷史及人的生命的深切關照,這種關照作為一種愁緒縈繞在讀者心頭的同時,也在昌耀的筆下蔓延。因為敘事與抒情的緊密結合,使得哈拉庫圖的破敗、古老在給人視覺震撼和刺痛的同時,更能感覺到一種來自心靈的陣痛?!豆瓗靾D》的首句“城堡,宿命永恒不變的感傷主題”,是全詩的主題基調。而宿命與感傷,則是在詩人追思的寂寞和哈拉庫圖人堅守執著、超然而又帶有觀世喜樂色彩的生存中展開的。
一方面昌耀用敘事的筆調將哈拉庫圖的現實圖景展示給我們,首先,是破敗的城堡如同滯留在士兵荒草中神龍皺縮的蛻皮,“帶著黯淡的煙色,殘破委瑣,千瘡百孔”;其次,是村頭一溜靠墻根曬太陽的老人恍若將永遠滯留于夕陽的余燼;再次,是他們當年挖掘的盤山水渠,因為從來不曾走水形如不曾生育的老處女;最后,是那位烏黑油亮的辮發如同一部解開的纜索的哈拉庫圖村昔日的美人,在走向婚寢的若干年后,丈夫與兩個兒子相繼病殘,她自己則常犯癲癇而咬碎舌尖。“美麗的容顏只是春日的花圃頃刻即會凋敝……”面對這樣一個曾經鮮活的現實場景,詩人感慨“時間啊,令人困惑的魔道……我仿佛覺得遙遠的一切尚在昨日,而生命脆薄本在轉瞬即逝”。
另一方面昌耀又寫到,早在遠古的年代,哈拉庫圖人的祖先們在此卜居扎帳時,就曾根據《易經·天地定位》之章而風水羅盤以擇址,簡板木魚而娛神。此后更有駐牧山頭的婦人不忘時常聚九筲牛乳以禮佛。就是在現今,他此行借宿之家的主人仍執意不肯用玻璃更換其小木屋的老式雕花窗欞。
除此而外,山鄉一歌者嘴前的陶塤,又在兀自哇哇嗚地吹奏著一個被哈拉庫圖人稱作“憨墩墩”的人物。而“憨墩墩”究竟是誰?昌耀寫到“唯有你的憨墩墩才是不朽的大事業么?啊,歌人,憨墩墩的她哩為何喚做憨墩墩哩?你回答說那時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哩,憨墩墩嘛至于憨墩墩嘛……那意思深著……憨墩墩那意思深著……深著……深著……”“憨墩墩”這一個虛實不明的人物在民間歌者的口中傳唱,無疑也成為昌耀表達自己無名之憂傷的一種寄托。因而,昌耀不禁問到:“你被故土捏制的陶塤莫不是在奏著一個從古到今誰也不曾解開的人性的死結?”昌耀在向我們揭示哈拉庫圖來自民間的歷史選擇的同時,也在文化指向上凸顯了民間百姓對于美的獨有的鑒賞力,這種表達也顯示了昌耀在詩歌創作中對于民間歷史文化的珍視。
此外,哈拉庫圖對于昌耀來說仿佛是一個精神的煉獄場,在歷經苦難熬過那段歲月之后,在精神被都市灰色生存的無奈抽空之后,昌耀在這個苦難的締結地再次找到了足以撫慰他靈魂的東西——哈拉庫圖的古老城垣、人以及他們的故事。然而,生命總是在無法覺察的憨拙和愚鈍中掩藏著令詩人無法消解的感傷。
詩人在這樣一種生命的感傷中流連,“下雨了。我仍舊回到鄉親往昔的小木屋,主人和我盤膝坐到炕頭,為我撐開雕花窗欞……遠山急急踏步的白馬,永遠地踏著一個同心圓,永遠的向空嘶鳴?!蹦瞧ニ圾Q的白馬,仿佛在預示著昌耀個人生命中激昂的靈魂,也仿佛是在訴說一種命運早已注定,而靈魂仍渾然不覺地慷慨嘶嘯的一種狀態。白馬意象在詩中以這種方式出現,表現了昌耀無法擺脫現實命運的一種無奈?!肮懦菢腔脺绲奶摎ぁ鼻『梅狭瞬谶@種虛幻中的蒼涼心境。
《哈拉庫圖》在給我們講述一個個故事時,都滲透著昌耀來自個人價值判斷的深深情感,使得《哈拉庫圖》這首詩中的敘事在抒情的氛圍中被淡化。在《哈拉庫圖》這首詩中還有一個情節的表達耐人尋味,那就是:當詩人在正午的村巷與為一位少婦出殯的靈車邂逅時,聽到的是一位年老的吹鼓手“可著勁吹奏一支凄絕哀婉的嗩吶曲牌,音調高亢如紅裝女子一身寒氣閃爍,傳送了一種超然的美麗?!彼坪跻磺锌偸悄菢右子谧屓烁袀谑恰拔衣犚娦募獾窝蛋禐M一路”,然而,筆者認為對于昌耀來說,似乎唯有這樣的感傷才能給生命以刻骨的自我壓榨的驚悚。
“秋天啊,秋天啊,秋天啊……”哈拉庫圖古城堡留給人們的傷痛就有如昌耀在現實生活中的感覺一樣,“光榮的面具已隨武士的吶喊西沉,如同蜂蠟般炫目,而終軟化,粉塵一般流失?!边@種傷痛是昌耀身為帶有崇高社會理想情結的詩人在現實生存中的傷痛;這也是精英文化的失落與大眾文化崛起之后,帶給這些老詩人們共同的心靈之痛?,F實中的哈拉庫圖與成為歷史的哈拉庫圖之間在昌耀的筆下動靜交錯地出現在讀者的面前,“靜”的是哈拉庫圖現今依然古老的城垣和依著墻根曬太陽的老人,還有留在那里從不曾流水的渠;“動”的是回憶中哈拉庫圖昔日的美人及現今的生活,送少婦入葬的隊伍,和帶有一定象征意義踏著同心圓不斷疾步不斷嘶鳴的白馬以及民間藝人不斷吟唱的“憨墩墩”。
《哈拉庫圖》的創作,表現了昌耀從未如此蒼茫沉重的生命感傷。可以說是昌耀在灰色生存中尋求突圍的一次最大量的釋放。生存苦難地的重游為昌耀詩歌重現往日的輝煌提供了最大的資源可能。詩歌是生存體驗的哲學被再次驗證。而昌耀在《哈拉庫圖》中箴言性的語句,如“記憶的負重先天深沉,人類與任何動物無別而習于趨利避害/而遵循快樂原則”;“沒有一個歷盡滄桑者不曾有落寞的挫折感,沒有一個倒斃的猛士不是頃刻萎縮形同侏儒”等,則應該是詩人耗盡生命的終極體認。
拋開對文本的解讀,縱觀昌耀個人的生命行程,我們可以在昌耀創作《哈拉庫圖》的背后覺察到這種蒼涼情緒的產生,應該有兩個方面的原因。
首先,昌耀作為一個心懷社會理想情結的詩人,在經歷了“歸來”后的激情與西部詩潮的潮起潮落之后,在現實灰色的生存境遇中,遭遇到了來自經濟變革之后精英失落的尷尬與困惑,這對于昌耀來說是一種無以言表的傷痛。因為與同時代的所有西部詩人一樣,昌耀經歷了一場由“第三代詩人”發起的,詩人大展活動之后的茫然和被日漸冷落的命運。“第三代詩人”在詩壇挑起針對北島、舒婷為代表的朦朧詩的這場運動中,提出反對意象、反對隱喻,其實意在反對朦朧詩所構成的意義、所假定的喻體、所設定的文體。
因而,“當‘第三代詩人’從主體的位置退出之后,詩歌寫作也就成了拒絕給定意義的行為,而朦朧詩那種文化追求和歷史追求也就給放逐了?!倍@種在詩歌創作中對于歷史和文化的追求,在西部詩人昌耀那里顯得是如此的重要,因為個人的經歷決定了他創作上的這種選擇。
另外,“第三代詩人”在詩歌文體位置的退出,以及在他們詩歌中留下的生活圖景“逃學、瞌睡、狂飲、吃茶、吉他與歌唱、獵艷、打架、變賣衣服、借債遠游、考試作弊、寫詩……”無疑給詩壇中那些經歷過歲月的磨難,在復出后的創作中以嚴肅而深刻地探索人類命運的詩人們當頭一擊,在這種新潮文學的混亂和繁榮中,在“不斷有年輕的或更年輕的人物登場,文學成了各種情感的殘骸”面前,昌耀的心緒是混亂和糟糕的,在一次編輯部問答中,當提出“您認為西部文學創作目前存在的主要問題及原因”時,昌耀有這樣的回答:“很難設想一個與作品的平庸做著不懈抗爭的作家竟會拒絕與時代同步。因之,我常感慨于閉目塞聽、見識短淺、麻木不仁、得過且過、蠅營狗茍……山羊放屁綿羊不服……”
其次,1989年海子與駱一禾的相繼離世,對于當時的詩壇是一個沉重的打擊,也成為昌耀心中的疼痛陰影。海子的死可以說是對一個熱鬧年代的寂寞的拒絕,是對一個走向尾聲的時代冷清的精神之別。海子曾是中國青年先鋒詩人西部尋根中,兩度漫游青藏高原的詩人,雖然在兩度進藏的過程中,海子沒有去見昌耀,也沒有與昌耀有過任何方式的來往,“而寫作方向相同,有著同樣藝術鑒賞力的海子,對于昌耀詩歌的深沉感受當是不言而喻的”。
并且,在當時,“一個基本的背景是,這些當時國內詩壇最具藝術沖擊力的青年詩人,在進入青藏高原腹地途徑西寧時大都曾拜訪過昌耀,許多人此前就與他有著書信往來,昌耀對他們的創作當然是熟悉的。而他們的作品和當下亢奮的精神狀態與競技狀態,則在此被昌耀作為一種對于自己的參照和壓力,由此來刺激、壓榨、反挫自己。所謂的‘我不甘落伍……我深感落伍已不可避免’,正是在這一情形下的心境書寫。”昌耀在這之前寫作的詩歌《聽候召喚:趕路》,也正是與當代中國青年先鋒詩人西部尋根相疊合的,是昌耀在這種詩歌環境中精神上的血路沖殺。
在海子離世僅兩個月之后詩人駱一禾因病去世,他的去世只因連續熬夜為死去的海子著書著文。駱一禾的去世給昌耀很大的打擊,因為,駱一禾是與昌耀有著兩年多交往經歷的詩人朋友,當時的駱一禾在《十月》編輯部工作,因為詩歌使他們有了書信來往,而且也見過面,昌耀在《記詩人駱一禾》一文中稱:“我以為一禾是一位可以期望在其生命的未來歲月會有卓越貢獻的詩人或學問家……但那一作為太陽投射的生命的火焰,剛剛呈示勃發的生機又未免熄滅得太多匆促。”
駱一禾是昌耀詩歌80年代重要的評論者,他與張 合著的評論《太陽說:來,朝前走——評〈一首長詩和三首短詩〉》,對昌耀詩歌當代地位的肯定,以及對昌耀詩歌經典的闡釋,為人們進一步地認識昌耀的詩歌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對于友人駱一禾的英年早逝,昌耀感慨“那么又怎樣去理解生命的‘脆弱’?”“而當死亡只是義務,我們都是待決的人
。浮云總是永遠的過客?!贝藭r的昌耀不僅要面對光陰流失中生命潮汐的衰退和現實境遇中金錢崇拜的倡行給他這個理想主義者的生存帶來的庸常生活中的壓力,還要面對一個對于詩歌殉道者來說,漫長滯緩不能喚起激情的日子。
1989年10月,昌耀重走了故地,那個當年被放逐的地方,也是他解除“囚徒”生涯后流寓邊關,組合了五口之家的安身立命之地,隨后他寫出了這一時期繼《大山的囚徒》、《慈航》、《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之后,重要的詩作《哈拉庫圖》。在經歷了多年都市生活后,回到這樣一個時空當中,詩人表現城市生活中內省的孤寂和枯瘦沒有了,西部邊地的物象使得昌耀的詩句變得豐潤,并在詩中讓我們再次體會到了昌耀對生命意義深刻地體悟。離開城市回到曾經的落難地——哈拉庫圖,成為昌耀集躲避、回憶、發泄內心痛苦為一體的一種自覺選擇。這首詩對于昌耀的意義也在此顯現。
參考文獻:
[1] 劉曉林、趙成孝:《青海新文學史論》,青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3月。
[2] 尹昌龍:《1985延伸與轉折》,山東教育出版社,2002年4月。
作者簡介:安曉平,男,1960—,陜西周至人,碩士,副教授,研究方向:文藝學、民族文化和屯墾文化、高等教育研究,工作單位:塔里木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