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自80年代中期起,朦朧詩人中北島、楊煉、嚴力和多多等人漂泊海外后,在創作中便遭遇語言危機。本文將著重探討危機在文本中的呈現、危機產生原因以及解決途徑,試圖為仍處于漂泊狀態中的朦朧詩人及其他流散作家尋找一條超越危機的途徑。
關鍵詞:流散作家 朦朧詩人 語言 危機
中圖分類號:I227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80年代中期,北島、多多和楊煉等朦朧詩人,從他們跨越海岸線起,便伴隨著一種特殊的生存經驗,背著語言的行囊在各國之間流浪。漂泊海外后,在面對陌生的社群結構時,他們的內在精神上發生了裂變和分化,在異域環境中叩問靈魂深處的存在狀態,成為他們身份認同的核心所在。
如今,楊煉仍在國外,多多已經返回中國大陸,北島在香港與家人團聚,嚴力在上海與美國之間游走。然而,無論他們是否能夠或者已經選擇返回故鄉,他們在精神上已經烙上了漂泊的印痕,在自我放逐的命運中,必將面臨著語言危機對他們自我認同的侵蝕。
在喪失了與意識形態交鋒時,尋找“人”的價值的激情后,如今他們面對的是在異己世界中,語言的或者是母語的焦慮。一個輪回,從起點又返回到了起點,在尋找一條解脫的途徑時,難免又要遭遇到新的困境。
北島后期創作的詩歌《寫作》:始于河流而止于源泉/鉆石雨/正在無情地剖開/這玻璃的世界/打開水閘,打開/剩在男人手臂上的/女人的嘴巴/打開那本書/詞已經磨損、廢墟/有著帝國的完整
形成于心卻不能形成于手,詞在思想的源頭而被制止。我思故我在,在思的深度上向內掘入,“玻璃”也許脆弱,但卻密閉著思想的根源,只有在鉆石的硬度中被“剖開”,才能奔涌而出。三個動詞“打開”,一個是“水閘”,它釋放的是思想的洪流;一個是“女人的嘴巴”,它塵封著一種不可言說的私語;一個是“書”,它在閱讀中消耗著生命。就像顧城認為的那樣,語言像鈔票一樣,在流通過程中使用得又臟又舊。思想的不竭之源,卻在書中尋不到一個詞來書寫,然而悖論卻是,一切的寫作又以書的形式而呈現,只有回復曾經飽含的創作激情,才能維護帝國的完整。
荷爾林德說過,語言既是最清白無邪的事業,也是最危險的財富,而這種危險則來自與對個體存在的威脅?!罢Z言不是人所擁有的許多工具中的一種工具;相反,唯語言才提供出一種置身于存在者之敞開狀態中間的可能性。唯有語言處,才有世界?!闭Z言即存在本身,在詩人的異鄉世界中,個體存在和語言自身的雙重壓力向他們襲來。從個體存在的角度來看,在這個用語言命名的西方世界中,詩人們尋不到一種延續著的歷史性,而“詩乃一個歷史性民族的元語言”。詩人們失去了歷史的連貫性,在個體存在的叩問中,自我被懸置于被詢問的位置中。
在這個層面上,詩人們只能回溯母語的歷史軌跡,從而建立個體被割裂的語言體系;而從語言自身來看,詞語在使用過程,本質性的詞語逐漸變成了平庸的陳詞濫調,何以尋求新的詞語來言說本質成為詩人面臨的困境所在,如果思想與語言一樣流于平庸,那么詞則被懸空至上,變得孤立無援,只能作為假象來捏造本質世界。例如,北島后期的大多作品如《晨歌》中“醒來時頭疼/像傳呼透明的音箱/從沉默到轟鳴”、《練習曲》中“寫作與戰爭同時進行/中間建造了房子/人們坐在里面/像謠言,準備出發”等,都停駐在語言表述的含混中,尋找不到新的思想源泉來實現語言對于生命本質的潛在激發。
從詞語危機中實現“詩人返鄉”,回歸人性本源的反思才能穿透詩與思的隔膜,使語言的光芒奔瀉而出,直射精神的黑暗角落。由此,得知“詩的活動領域是語言”。缺乏西方語言背景和文化歷史連續性,而語言的威脅又會危及詩人對于存在本質的追問,這種挫折和危機終將漂泊海外的朦朧詩人們自然的推向了對母語的訴求中。
2006年11月德國漢學家顧彬接受德國之聲采訪時,對中國當代文壇義憤填膺的指責,一時間引起了學界的關注。針對中國當代多數作家拒絕用外語創作,他表示極度的不可理解。事實上,顧彬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也提醒當代作家:在西方語境中尋求一條自我超越的路徑,就必將把語言開拓的問題納入流散作家思考的范圍內。然而北島、嚴力、多多和楊煉他們漂泊海外后,都沒有選擇用外語進行創作,這無疑是他們在西方語境中遭遇的自我封閉式的對于漢語的探索。
據趙毅衡先生統計,在中國流散文人的歷史中,20世紀30年代起,林語堂創作英語長篇小說有八部,其中,名著《京華煙云》曾被國際筆會提名候選諾貝爾文學獎;張愛玲在50年代創作的多數作品也是先寫成英語出版的;60年代則有周勤麗的法語小說《黃河協奏曲》(Concerto du fleuve Jaune);70年代包珀漪寫了《春月》(Spring Moon)等一系列暢銷小說;80年代亞丁的《高粱紅了》(Le Sorgho rouge)等五部小說在法國引起讀書界廣泛關注。
“文革”曾割斷了朦朧詩人系統學習外語的環境,而中文又與印歐語系有極大的差異性,所以才會造成用外語書寫的困境。但我認為,漢語的自覺不是在中文的內部苦苦探索,而是來自于與其他語種的比較中,不同語種之間的差異可以催化對母語特點的理解。嘗試用外語寫作,可以從更深層面上用西方語言來刺激對漢語的理解,重新審視漢語面臨的困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詩人們站在審視的高度上,以客觀的眼光來洞察漢語自身的特點,逐漸消解語言障礙,而這一點對于推動“今天派”詩人更好駕馭語言和開掘漢語具有深遠的意義。
參考文獻:
[1] 張衛中:《母語的魔障——從中西語言的差異看中西文學的差異》,安徽大學出版社,1998年6月。
[2][德]海德格爾,孫周興譯:《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商務印書館,2000年12月。
[3]《天涯》,2006年第4期。
作者簡介:翟月琴,女,1985—,山西臨汾人,南京師范大學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文藝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