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中國文學“內部研究”中學者的兩大知識困境

摘要 文學的“內部研究”發端于西方，中國文學的“內部研究”始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新時期以來，中國文學雖然在“內部研究”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但仍存在諸多的問題，出現了很多研究的瓶頸，至今無法解決。本文認為，從學者知識結構構成的角度看，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主要來自于兩個方面：一方面是西學背景薄弱造成的西方哲學底蘊的不足；另一方面是語言學的困境。

關鍵詞：“內部研究” 語言學 哲學 困境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文學的“內部研究”發端于西方。20世紀上半期，西方文學由“外部研究”轉入大規模的“內部研究”，從事此研究的主要學術流派有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法國結構主義批評等。半個多世紀后，20世紀70年代，西方文學又開始轉向“外部研究”。雖然文學領域大規模的“內部研究”在西方已成過往，但是，“它們作為一種具有共同趨向的文本主義文論思潮，為各自國家文論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學術基礎。它們創建和規范的范疇、概念和術語等，像潮汐裹挾而來的砂石一樣遺留在海灘上，成為文論界交流的常規話語。即使后來那些批判文本主義文論的西方學者，也不忌諱或回避使用這派文論留下來的思想工具。”

本文認為，從知識結構的構成上來看，造成新時期中國文學“內部研究”困境的原因主要來自于兩方面：一方面是西學背景薄弱造成的西方哲學底蘊的不足；另一方面是語言學的困境。

一

西方文論研究的發展變化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西方哲學的發展變化。20世紀，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各派文論和批評從多種西方哲學流派中汲取方法論資源，其哲學背景顯得非常復雜。我們可以以俄國形式主義為例來加以分析說明。

俄國形式主義在文學本質論方面，明顯受到康德哲學及美學的影響。其代表人物毫不諱言他們受到過康德的影響。日爾蒙斯基在《論“形式化方法”問題》一文中曾提到：“康德的美學公式是眾所周知的：‘美是那種不依賴于概念而令人愉快的東西’。在這句話中表達了形式主義學說關于藝術的看法。”

同時，俄國形式主義在文學本質論方面還受到英國經驗主義美學和哲學的影響。俄國形式主義強調文學審美的“反常化”（即陌生化），將審美的感覺經驗作為出發點，這帶有濃厚的經驗主義哲學的性質。從批評論方面看，俄國形式主義除了受康德美學和哲學影響外，還受到實證主義哲學的影響。這種影響主要體現在對文學內部研究的強調：“我的文學理論是研究文學的內部規律。如果用工廠方面的情況來做比喻，那么，我感興趣的不是世界棉紗市場的行情，不是托拉斯的政策，而只是棉紗的只數和紡織方法。”這種對文學的科學性和科學方法的追求，與實證主義哲學不無關系。此外，在文學批評領域中，“現象學對俄國形式主義有某些影響。正如胡塞爾‘括起’真實對象以便注意認知對象的活動一樣，對于形式主義者來說，詩也‘括起’真實對象，從而把注意集中于感知對象。”

在西方，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各流派的文學理論都如俄國形式主義那樣，有著多樣的哲學視域，各種哲學思想為它們提供了不同的方法論和理論參照。如果對西方近現代哲學沒有足夠的了解和一定程度的研究，就無法真正洞悉西方現代各派文論的內在哲學邏輯，當然也就談不上在此基礎上對它更深入的研究了，學術研究瓶頸的出現就在所難免。

但是，中國新時期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們存在的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西方哲學尤其是西方近現代哲學底蘊的不足。造成這種現狀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首先，這種狀況要歸因于學者的教育背景。除了哲學專業出身的方珊和英語言文學專業出身的劉象愚、張隆溪等幾位學者外，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大部分學者均出身于中文系；他們大都出生于20世紀40年代中到50年代末，屬于我們常說的“知青一代”；他們大多在國內完成本科、碩士和博士階段的學習；他們外語水平相對較低，很多學者甚至無法讀懂外文原著，不能掌握第一手的研究資料；他們在學校大都沒有學習過系統的西方近現代哲學知識，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西方哲學思維地訓練，偶爾讀到的也是管中窺豹，不能夠形成一種知識系統，更無法將這些哲學理論中蘊藏的精神和方法很好地運用到文學“內部研究”中去。

其次，中國新時期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深受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影響。馬克思主義哲學多年來在我國一統天下，其理論作為真理被寫進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的教科書，逐漸使人們形成了單一的哲學思維。從建國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初，它統攝著包括文學研究在內的各領域的學術研究。“單一的哲學思維和審美規范削弱了文學觀念的豐富性和切入問題的方法論的獨特性”。

事實上，20世紀80年代中期，西方現代哲學的各派理論大規模地被譯介進來，為我們的文學研究尤其是文學的“內部研究”提供了多種方法論參照。但是由于譯者的外語水平和理論素養良莠不齊，對同一概念的翻譯相去甚遠，再加上西方現代哲學本身具有很強的思辨性和抽象性，使很多譯著語言晦澀，理論艱深，這對閱讀者的閱讀能力提出了很大地挑戰。而我們的大多數學者外語水平比較低，不可能談得上閱讀原著，最后導致的結果就是新時期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們西方哲學尤其是西方現代哲學知識底蘊嚴重不足。因此，伴隨著西方現代文論的引進，盡管我們文學的“內部研究”有了開拓性的進展，但是哲學層面的“指鹿為馬”現象確實仍屢見不鮮，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們難以跨越這一哲學的鴻溝，研究也就無法扎下堅實的根基。

二

伴隨著西方哲學的“語言論”轉向，語言學逐漸成為20世紀的一門顯學。它對鄰近的各個人文學科尤其是文學藝術學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文學研究領域，語言學的開拓是西方文學“內部研究”興起和發展的最直接的原因，它不斷地催生文學“內部研究”領域的學術生長點。

對20世紀西方文學“內部研究”領域影響最為巨大的首推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開創的語言學，這是一種形式主義的語言學，它主張在封閉的語言符號系統中研究語言符號之間的關系。該學派提出了很多對文學“內部研究”有開啟性意義的命題，如語言是一個符號系統、能指和所指的分別、語言和言語的分別、共時性研究和歷時性研究的分別、句段關系和聯想關系的分別等等。這些命題為俄國形式主義文論、結構主義文論、新批評等提供了理論基礎。

索緒爾的語言學觀點首先影響了俄國形式主義，如“結構地”觀察文學本文，懸置語言的所指而關注符號本身的能指，提倡語言的隱喻和換喻等等。俄國形式主義把語言問題作為文學研究的出發點和落腳點，既著眼于文學語言與實用語言的差異，同時也著眼于不同文學文本之間的差異，以及與非語言問題的差異。

俄國形式主義從語言學角度來研究文學，認為文學語言與科學語言有非常重要的差異。什克洛夫斯基認為，日常生活語言的首要目的是交際，說話的目的是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而文學的語言表達本身就是目的，它與日常語言的一個重要差異是它的“陌生化”程度。“陌生化”是俄國形式主義文論的一個核心概念。什克洛夫斯基認為，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對一切熟視無睹，無意識的態度使生活喪失了新鮮感。詩的語言為我們感受事物提供了難度，使我們對日常生活能進行全新的體驗。

俄國形式主義的代表人物雅各布遜在評價索緒爾時曾說：“他作為語言學家不僅為（后來的）結構主義語言學理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而且還不斷地豐富和發展了現代語言學，促使語言學與詩學聯姻，形成了語言學詩學，從而促使了語言學與詩學的雙向發展。他作為詩學分析家，不斷地利用語言學分析方法來分析詩歌，從而開辟了一條探索文藝具有藝術魅力的新途徑。”移居到布拉格之后，他把形式主義者早期研究詩歌語言的原則和方法等帶了過去，并結合索緒爾的語言學創立了結構主義詩學，產生了布拉格學派。雅各布森從語言學的角度研究文學語言的特征。在他看來，文學語言的特征是“符號的自指性”，即詩的本質不在指稱外界事物而在于它反過來指向它自身。雅各布遜后又移居美國，列維·斯特勞斯在其音位學理論的影響和啟發下促成了現代結構主義的發展。

結構主義確立了在文化各領域采用語言分析的方法，強勁地推動了西方的“語言論轉向”。“結構主義產生于語言學，而在文學中，它找到了一個產生于語言的對象。”結構主義的文學批評家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用語言分析模式建構自己的批評理論，并使用于自己所感興趣的批評領域，將文本看作是語言符號的結構，使文學研究建立起了一個植根于語言學的科學基礎。結構主義，“是從語言學角度重新理解每一事物”，“語言，連同它的問題、秘密和含義，已經成為20世紀知識生活的范型和專注的對象”。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沒有現代語言學作為理論武器，結構主義文論和哲學的產生與發展就無從想象。

在新批評派那里，語言學同樣是一個顯著的問題。其代表人物瑞恰茲“堅決使新批評轉向語言問題，轉向語言在詩歌中的意義和功用”。韋勒克更是苦心孤詣地經營他的符號和意義的分層結構概念：對文學文本中文學語言的聲音層面、意義層面、意象和隱喻等進行層層分析。燕卜蓀也在語義分析方面取得了開拓性的成果，在其《復義七型》中極富想象力地分析了語言的復雜多義現象，非常執著地分析單個的詞語、詞組。沃倫同樣是借助語言學來討論他的“張力詩學”，認為詩歌的韻律和語言的韻律之間存在著張力，韻律的刻板性和語言的隨意性之間存在著張力。

以上對西方形式主義文論與語言學之間關系地考察，目的并不是要求我們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亦步亦趨地追隨他們的理論，畢竟中西方在語言方面存在著非常大的差異。但文學“內部研究”絕跨越不了對文學語言深入研究這一關鍵環節，因為語言符號是文學文本的密碼。然而，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反對將語言作為認識本體的傳統，主張得兔忘蹄、得魚忘筌、得意忘言。到目前為止，大部分的中國學者在從事文學研究的過程中，對文學語言的研究更多的是服從于審美的需要，而不是文學理論研究邏輯發展的需要。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從文學文本出發的語言學在中國很大程度上是不存在的。

另一方面，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中國傳統語言學的研究與文學理論的研究仍然處于楚河漢界的狀態，前者更多是和文字學、訓詁學等聯系在一起的。也就是說，中國傳統的語言學對當代文學“內部研究”的影響微乎其微。由于我們新時期從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幾乎沒有出身于語言文字學專業的，專業的鴻溝也成了學者在學術研究中的鴻溝，我們的學者在接受和研究西方文學“內部研究”各流派的理論過程中，語言學成為了一個研究的瓶頸。

總之，從知識結構的構成來看，中國文學“內部研究”的學者西學背景的薄弱、西方哲學底蘊的不足、語言學的困境，是引發文學“內部研究”困境和瓶頸的最直接的原因。

注：該論文為西安石油大學青年科技創新基金項目成果，項目編號為：20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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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敬艷，女，1979—，河南省通許縣人，文學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文藝學，工作單位：陜西西安石油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