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以美國當代文論家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中所提出的“文學四要素”為立足點,通過對20世紀西方文論研究重心的兩次轉移加以考察和分析,進而指出20世紀西方文論研究重心的變化,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被視為學院中的教授文論家們,為了爭取學科第一性主體地位而有意為之的結果。這種做法雖然能夠打破作者唯一主體的壟斷地位,同時也會削弱文論家們解析文本的話語權力,有將理論解構于自我建構之中的隱患。
關鍵詞:20世紀西方文論 兩次轉向 主體地位 解構
中圖分類號:I109 文獻標識碼:A
美國當代文論家艾布拉姆斯在其代表作《鏡與燈》中曾提出一個勾勒西方文學理論發展歷程的模型,在這個模型中,每一件藝術品總會涉及四個要素,即“世界、作品、藝術家和欣賞者”——從柏拉圖開始的整個西方世界的文學理論,幾乎全部都是圍繞著這“四要素”及彼此之間的相互關系,而展開各有側重的討論。
在艾布拉姆斯看來,直到19世紀浪漫主義興起以前,模仿說一直處于西方文學理論研究的主流地位;緊接其后成為理論研究重心的則是表現論,天才、想象、情感成了文學理論的關鍵詞,于是乎作家和創作就理所當然地占據了文學理論研究的中心位置。
進入20世紀以后,文學理論研究的關注重心再次發生了轉移。復旦大學朱立元先生將其概括為“兩次轉移”:第一次“轉移”是從重點研究作家轉移到重點研究作品文本,其主要代表為俄國形式主義、英美新批評和結構主義學派。前兩者認為,文學研究應該關注文本、肌質和文學性,割斷了作品與作者的關系;后者則認為文本背后隱藏有對文本形成起決定作用的“語法結構”,是這種“語法結構”作為語言言說出了文本,在文本產生的過程中,作者不起決定作用——也正是在此意義之上,結構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羅蘭·巴特喊出了他那驚世駭俗之語“作者已死”。
第二次“轉移”則是從重點研究文本轉移到重點研究讀者和接受。其早期的代表性學說現象學文論提出“意向性作品”的概念,認為讀者參與了對作品的“再創造”;后期的解釋學和讀者接受理論,則完全把研究重心轉移到讀者身上來。
就第一次“轉移”論之,在綜合考察20世紀西方文論的發展變化情況之后,我們大略可以看出一種明顯趨勢,即文學理論研究的重心正在與作者漸行漸遠。似乎廣大的文學理論家們,不約而同地要和作者劃清界限,將其排除在本學科的研究范圍之外。
而當我們再向前回顧西方兩千余年的文論發展史時,則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自柏拉圖以來的所謂著名文論家們,要么是作家,要么是哲學家,要么是文藝愛好者,只是不曾出現像20世紀的相當一部分文論家們那樣的,專門以文學理論或者文學批評為專業的大學教授。如果說20世紀以前的文學理論建設和文學批評實踐的目的,多數旨在指導和幫助創作活動的順利進行的話,那么20世紀的當代西方文論,則很少有做此種想法者,他們更多所關注的是如何建立起自身完備的學科理論體系。
眾所周知,人類社會自進入20世紀就開始了資本主義大工業現代化生產時代。在這個時代里,各個行業的分工更加細化,競爭更加激烈,幾乎所有的學科和行業,都主動或被迫加入到了一個可被量化的統一范疇體系中去。任何學科或者行業想要在社會中獲得一席之地,就必須要具備為自己所獨有的價值或特色,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只屬于自己的“專業性”和“不可替代性”。
20世紀從事西方文論研究的眾多學者所做的,也正是這樣一個爭取建構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專業化體系的工作。從時間的發生順序上來說,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是要晚于文本的產生的,而20世紀以前的西方文論所做工作的大多數,也是為了要在對文學文本進行批評和解析的基礎上探尋文學創作規律,為文學作品的再創造提供指導和服務——在此意義之上,相對于文本來說,文論很明顯是第二性的、是文本的附庸,因而也就不具備有成為獨立學科的實力和底氣。
試想,如果第二性的文論僅僅為解讀文本和指導創作而在,那么在解讀文本方面,文論家顯然不能具備文本的創作者所具有公信力和可信性;而在指導創作方面,沒有過真正的文本創作經驗的文論家那夸夸其談、紙上談兵的說教,又有什么人會放在心上呢?
所以,從文論家自己的利益角度、從建立獨立自主的文論學科的角度出發,為了給自己所從事的事業在這個功利化的社會中找到一片安身立命之所,必須改變文論從屬于文本的狀況,必須顛覆文本第一性而文論第二行的現實——作者必須死去,否則文論家就不能獲得獨立自主的生命——于是乎,“謀殺”作者就成了許多文論家不約而同的共同目標。
雖然結構主義文論家羅蘭·巴特是最早喊出“作者已死”的人,但是僅憑這句話本身并不能就認為信奉“人為語言所言說”的羅蘭·巴特就是謀殺“作者”的唯一兇手。
早于結構主義的英美新批評派,雖然貌似公允,但在解讀文本過程中排除作者影響這件事情上,做的絲毫也不遜色于他。因為排除作者,就意味著在解讀文本的過程中只剩余文本和批評家,雖然文本是會“說話”的,但是把晦澀的隱喻性文本話語轉換為人人都懂的日常生活話語,卻是為文論家所壟斷的工作。在這個翻譯過程中上下其手、偷梁換柱甚至顛倒黑白,對于文論家就變成了輕而易舉的事情,而文論家在文本解讀過程中,第一性主體地位也就由此開始確立。這種行為也確可稱為一種“溫水煮青蛙”式的隱形柔性暗殺了。
朱立元先生提到的20世紀西方文論研究的關注重心的第二次“轉移”,即由重點研究文本轉移到重點研究讀者和接受的這次“轉移”,細究起來,也與文論界想要取得自己獨立的學科地位的主觀愿望,及當時社會生活的文化現實語境存在聯系。
我們知道,任何一門獨立社會科學的建立,都需要有屬于自己的獨立的哲學思想基礎作為支撐。經過這次“轉移”而新產生出來的現象學文論的哲學基礎,就是現象學家胡塞爾的“先驗現象學”。相對于傳統的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學說,胡塞爾試圖要在同時克服二者片面性的基礎上將二者統一起來,走第三條道路。概而言之,胡塞爾試圖通過他自己的現象學超越物質與意識的界限,提出“回到事物本身”的著名口號,主張哲學研究應該拋棄“心物之爭”、以“純粹現象”作為研究的出發點。
胡塞爾的學說一出,立刻就在幾千年來習慣了要么唯心、要么唯物的思維傳統的西方思想界,引發了全面轟動和廣泛爭議,說它是時人眼中的“驚世駭俗之論”一點兒也不為過。然而就是這種驚世駭俗之論,卻被拿來作為一種新文論學說的哲學基礎。一方面,我們必須承認現象學的某些主張與文學、文論研究的某些特質存在有天然的相通性;而另一方面,雖然不能說是有意為之,但是采用這種在當時人看來,甚顯“異樣”的哲學學說作為自身理論建立的基礎,客觀上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了在“標新立異”中彰顯自身獨特性的效果。而這種“獨特性”也正是為文論家所追求的,學科獨立地位的最重要前提條件之一。
接受美學興起于20世紀中葉,此時的西方世界早已進入到了一個因具備對等話語權,而使得文本對話雙方能夠平等交流,普通個體擁有自主探索和求知的權利、拒絕傳統權威單方面輸出知識的“傳道”式話語霸權的時代。
雖然作為其先驅的傳統意義上的解釋學,重在解讀經典著作中作者那一方面想要表達的各種意義,但是在20世紀中葉這種社會文化語境的大背景之下,接受美學高高揚起讀者權利的大旗,把讀者的眾多因素,都綜合考慮進了作品意義生成的過程之中。
這種研究范式徹底顛覆了歷史上,作者與讀者之間的傳統關系,把讀者在作品意義生成中的地位,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這一充分肯定讀者在建構文本意義過程中重要作用的做法,確實可以令為數眾多的讀者感到滿意,但是仔細想來,這也的確不能不說是對千千萬萬在歷史上,曾經因為飽受傳統精英勢力壓抑,而長期處于“失語”狀態下的普通讀者大眾,想要在當今時代發出自己聲音、參與社會文化語境意義建構的強烈愿望的一種迎合之舉。
接受美學理論家們的這種主張,會不會把前輩文論家們歷經千辛萬苦,才從作者那里爭取到的,在解讀作品過程中的第一性地位,再次拱手讓給讀者呢?在筆者看來,答案將會是肯定的。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對于文本的解讀權利,將會完全操之于個體讀者手中,今天的所謂文學批評家們,將不得不退縮至文學理論建構的一角自說自話,在狹小的圈子里,玩恐怕只有他們自己才會買賬的文字游戲……
這一天的到來對于文學理論究竟到底意味著什么?難道所有理論的最終宿命,就是消失在由自己所建構的理論迷宮之中嗎?
參考文獻:
[1]張隆溪:《現代西方文論略覽》,《讀書》,1983年第4期。
[2] [美]撒穆爾·伊諾克·斯通普夫、詹姆斯·菲澤,丁三東 、鄧小芒譯:《西方哲學史》(第七版),中華書局,2005年。
作者簡介:陳宇,男,1983—,河南南陽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碩博連讀生,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與中外文化比較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