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對《說文解字》中所涉及的陰陽五行學說,許多學者都持否定的態度。本文擬從許慎著書目的、生活時代背景及其思想體系,綜合分析其存在的合理性。
關鍵詞:說文解字 陰陽五行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說文解字》千百年來被尊為經典,奉為圭臬,不僅因為它保留了先秦小篆字體及詞匯面貌,系統地提出分析文字的理論,探求文字的本意,更因其書內容博大精深,涉及到文字學、訓詁學、音韻學、文化史等多個方面,不啻為古代文化的百科全書。
而有后世學者,多注重于《說文》分析字形、說解字義、辨識聲讀的功能,認為《說文》中如數字、天干、地支等字并未探求字之本義,而是附會了陰陽五行、天人感應的內容,故予以否定。筆者認為,許慎在《說文解字·序言》里已經明確陳述:“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識古,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至,嘖而不可亂也’。今敘篆文,合以古籀,博采通人,至于小大,信而有證,稽撰其說,將以理群類、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意。”這就是說,許慎立書之本,旨在說解群經,維護王權統治。與《爾雅》專注訓詁不同的是,許慎在分析文字之時,通過探求文字的本義,來證明他所提出的“六書”理論。陰陽五行學說在《說文》中的體現,本文從秦漢時期社會思想背景來探討其成因。
在佛教傳入以前,先民已經形成自己的宗教和哲學理論。“在社會上占統治地位的宗教史對于天帝和祖先神地崇拜和信仰,并且已擁有系統的唯心主義神學理論,與此相應,有各種各樣的方術流行。”而陰陽五行說則是先秦百家爭鳴時影響頗為深遠的一支力量,它的影響涉及古代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進入了天文、地理、歷法乃至醫學等領域。
陰陽學說包含了自然界相互關聯的事物對立統一的關系,《易·系辭》便提到“一陰一陽謂之道”。陰與陽既可以代表兩個相互對立的事物,也可以代表同個事物中相互對立的兩個方面,如天與地、男與女、日與月等。陰與陽的交感起伏,決定了世間萬物的運動變化,而陰陽運動的規則,正好構成事物變化的根本依據。這種樸素辨證唯物論是我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五行學說的基本內容是五行“相生”、“相勝”。五行相生是指五行間具有相互促進和轉化的統一性關系,五行相勝是指五行間相互排斥、反對的對立性關系。《尚書·洪范》:“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此五種本是生活中常見的物質,但思想家們把它們視為構成世界的五種元素,并用以說明世界的起源。如《管子》:“昔黃帝以其緩急作五聲,以政五鐘,五聲既調,然后作立五行以正天時。”
梁啟超指出,春秋戰國之前,陰陽、五行學說未曾合二為一。鄒衍擔當了將二者合并的角色。他借用五行相生相勝、循環往復的變化來說明國家政權更迭和朝代的變化。《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記載:“鄒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圣》之篇十馀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
戰國時期是思想急劇醞釀變化的時期,但是縱觀此時期各派思想地發展,是有其固定的邏輯進程的。他們爭論的問題大致可以概括為天人關系,就是關于世界的統一性及其規律的客觀性和人是否具有認識和改造客觀世界的能動性,這兩者之間的關系問題。鄒衍將陰陽學說和五行學說綜合起來提出五德終始論,并進一步把朝代更迭和陰陽消長、五行相生相克、五德終始結合起來,展示了中國古代自然哲學關于宇宙萬物起源、存在和演化方式的理論所具有的整體系統統一性特征,并且展示出了對社會和人事的影響力。
而戰國末期的秦國,正好需要這樣的理論來作為自己吞并六國囊括四海的理論依據。《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始推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度深,事皆決于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后合五德之數。”可見此時陰陽五行的學說已經因為政治原因而深刻地滲入到古代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
這種影響又沒有因為秦王朝的短暫而終止,而在漢王朝繼續演變發展。《漢書·五行志》云:“漢興,承秦滅學之后,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宗。”當陰陽五行學說發展到許慎生活的東漢時期,已經作為傳統力量發揮著巨大的影響,是最高統治者“宣教名化于王者朝廷”的工具,后人須“遵修舊文而不穿鑿”才可得古賢治天下之道。然時人“不見通學,未嘗睹字例之條”,“人用己私,是非無正,巧說邪辭,使天下學者疑”,使圣賢之道不明。而他著《說文解字》旨在“解謬誤,曉學者,達神旨”,可見,許慎的思想是維護封建正統的。那么在《說文》中出現陰陽五行思想,便可看做彼時的時代印跡,不足為奇。即便是成書晚于《說文》的《釋名》,同時也“具有陰陽五行的認知模式”,我們正好可以由此窺探秦漢時期人們的思維方式和思維特征,而不是立足于今天的成果,批判前人的種種局限。
同時,讖緯思想在東漢時期大行其道。董仲舒把陰陽五行支配人事、社會的理論總結為“三綱五常”,并以此作為宣揚“王權神授”的思想。統治者為了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利,便利用讖言、緯書來宣揚“天人感應”的東西以達到政治目的,如王莽以符命篡漢、劉秀以讖緯 天下。鄒曉麗在《論許慎的哲學思想及其在〈說文解字〉中的表現》總結到:“漢代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原是由于所依據的經書抄本文字的不同而區別的。這兩派斗爭的實質是對儒經的看法不同。一般說來,今文學派把“五經”當成政治課本,專門研究其“微言大義”(與讖緯神學結合),用來引伸比附時政,使之直接為當時的統治者服務。而古文學派大都把“五經”當作歷史著作,是反映祖先生活的實錄,也是學習前人治國經驗的借鑒,許慎是古文學派大師,雖然在觀點、方法、依據材料等各方面和今文學派不同,但也不能不受當時盛行的、占統治地位的官方思想地影響。”
然而從《說文》本身來說,許慎本人對數字、天干、地支等字的解釋,是圍繞著自己對陰陽五行學說的理解而形成一個哲學體系的,并未收到讖緯思想的不良影響。許慎的這個思想體系放之于今來說,是帶有唯心主義色彩的,但是就當時而言,或者就作者本人的思想體系而言,是無所謂對錯的。何況,他并未附庸當時朝廷的讖緯思想。如阿祥在《許慎的生平和思想》就提到:“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一書中就把天時四季的變化說成是天的情緒所感應,有所謂‘春喜、夏樂、秋優、冬愁’的說法,進一步更認為天的威嚴、意志為人力所不可抗拒。而許慎則在《說文解字》一書中根據《老子》的說法,指出‘天大地大人亦大’,乃至提出‘人,天地之性最貴者’(本于《禮記》),這和那些把天當作至高無上的、有意志的神和權威就很不相同,表現出一定程度的人本主義傾向。”另外我們就《說文解字》所立“始一終亥”編制的540個部首來說,也能看出許慎的思想。
“一,惟初太極,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老子》亦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段玉裁注引《漢書》曰:“元元本本,數始于一。”
“亥,亥而生子,復從一起。”就部首來說,本身是沒有從屬于“亥”部的字的。但是亥是地支的末尾,代表一個周期的結束,“復從一起”代表了許慎生生不息、周而復始的理論思想,“始一終亥”的部首編排即可“萬物咸睹,靡不兼載”。
與陰陽五行相關的這些漢字,許慎并未將他們集中編排,而是分別置于各個部首之下。將他們提煉出來,才能發現他們是以陰陽五行學說為核心而形成一個詞義系統的,并且,這個詞義系統在六藝群書中可以找到語言材料作為佐證,這就說明,陰陽五行學說不僅是許慎個人的思想觀念的反應,同時也是當時社會思潮的一個縮影。
我們認為,從文字學的角度來說,關于數字、天干、地支等字的釋義上,許慎未能達到探求本意的目的,而是滲入了陰陽五行的觀點。但縱觀以上幾點,許慎著書目的、生活的時代背景以及他個人的思想體系,這些都是合理的,更是值得我們深入探討和學習的。
參考文獻:
[1] 任繼愈:《中國佛教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
[2] 梁啟超:《陰陽五行說之來歷》,《古史辨》(第五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
[3] 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1963年。
[4] 劉興均:《從〈釋名〉聲訓看漢代人的思維特征及其文化背景》,《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2年第1期。
[5] 阿祥:《許慎的生平和思想》,《辭書研究》,1981年第1期。
[6] 袁行霈等:《中國文學史》(第二冊),高等教育出版社,1999年。
作者簡介:張濤,女,1985—,四川安岳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