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莊子對世界的熱情與對生命的認真

摘要 莊子被多數(shù)人看作虛無浪漫、逍遙出世的現(xiàn)實社會旁觀者，他的熱情和認真卻鮮有提及。本文從《莊子》文本出發(fā)，解讀莊子，從他對社會的關(guān)注、對個人的執(zhí)著認真、對社會道德體系的質(zhì)疑與批判、對生存空間的哲學思考四方面，論證莊子對世界的熱情和對生命的認真。

關(guān)鍵詞：莊子 熱情 認真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作為先秦諸子中道家的集大成者，莊子往往給人留下虛無浪漫的印象。后人總結(jié)其思想時，總將他的人生態(tài)度歸結(jié)為淡泊名利、追求精神自由、出世與游世甚至消極。郭象就將其闡釋為一個適性出世的圣人，以高踞云端的態(tài)度審視整個世界，并與魏晉玄學相聯(lián)系。然而事實是這樣嗎？《莊子》背后的莊子亦如此嗎？其實從《逍遙游》中的矛盾就可以看出來，莊子實在是一個對世界充滿熱情而內(nèi)心極度認真的人。

一 莊子的社會關(guān)注與強烈的社會責任感

首先，莊子對社會始終是關(guān)注的，他對黑暗現(xiàn)實表現(xiàn)出強烈的社會責任感。

出世的莊子在文中談到人生的苦難和不幸時，表現(xiàn)出高傲的冷漠或平定的淡然，仿佛總是用一種漠不關(guān)心的態(tài)度來看待生命，“知不可為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但實際上莊子對社會有強烈的責任感，即使厭惡與有意遠離卻“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以極大熱情關(guān)注社會民生，對當時黑暗社會、腐朽政治進行抨擊，對人民苦難表現(xiàn)出極大同情。

關(guān)于這點古人多述備矣。最早解釋莊子思想的《天下》評他“以天下為沉濁，不可以莊語”。成玄英《莊子疏》說：“嘆蒼生之業(yè)薄，傷道德之陵夷，乃慷慨發(fā)憤，爰著斯論，其言大而博，非下士之所聞。”而胡文英更在《莊子獨見》中系統(tǒng)論述了他游世外表下的熱情：“莊子眼極冷，心腸極熱。眼冷，故是非不管。心腸熱，故感慨萬端。”心憂天下，這是一個知識分子對社會應(yīng)有的關(guān)注和良知。

莊子所處的“禮崩樂壞”的春秋戰(zhàn)國年代，社會急劇動蕩，諸侯混戰(zhàn)，人民流離失所，困苦不堪。莊子終生未仕，一直生活在社會底層，更了解人們的痛苦。他不僅認識到社會問題的嚴重，而且敏感體察到作為個體的人，一生的苦難和不幸。從整個社會角度看，個人苦難不幸固然渺小，但對無辜個體而言，這種輕易罹受災難甚至喪失生命的狀況，顯然是生命無法承受之重，他感到痛心疾首，在平淡下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不平的書生氣。他戲謔生命，其實是對生命災難的嘆息。

莊子也有政治抱負，曾向往大鵬人格，內(nèi)心希望展翅高飛，學以致用。雖然理想為現(xiàn)實擊碎，但他仍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見解：反對他治，反對刑政，主張自然而治，無為而治。這是對現(xiàn)實社會深沉的反思。《天下》中首提“內(nèi)圣外王”的治國之道并為儒家所接受，實際上成為中國幾千年治國總原則。莊子在文中對先王和諧社會狀態(tài)的描述，花費了大量筆墨，以直接表達對原始理想社會的向往。這是由于政治理想的幻滅和對現(xiàn)實的深度失望，他只能寄言前世來表達對普天下之憂心了。

二 莊子對個人理想的執(zhí)著與認真

相對于《莊子》所表現(xiàn)出來的安命、混世、隱逸等思想，莊子對個人的理想和出路卻非常執(zhí)著，始終堅持自己的立場和原則。

《莊子》諸多地方表達了游世觀點。如《人間世》記載了游戲人間的高手支離疏，這個帶有明顯戲謔意味的凡人典型：支離疏者，頤隱于齊，肩高于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針治紲，足以糊口；鼓莢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攘臂于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者其形者，猶足以養(yǎng)其身，況支離其德者？

春秋戰(zhàn)國時代，隨著井田制瓦解和宗法分封制的破壞，社會向以法治國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quán)格局轉(zhuǎn)變，出現(xiàn)了一個新興階層——士階層。他們身懷多種知識，以修齊治平為己任，以出仕為奮斗理想，游說各國君王，希冀自己學說被諸侯采納。莊子就是士階層的典型代表，但他并未像他人一樣“學而優(yōu)則仕”，也沒有投靠任何顯達官宦做幕僚，而是退為隱士，徹底從上層政治及整個上層社會消逝。莊子執(zhí)著和嚴肅認真得近乎固執(zhí)，即使在困窘無奈時，也力求堅持立場和生存原則，絕對無法忍受任何違背內(nèi)心的妥協(xié)，因為鄙視功名利祿、孤傲清高而與社會格格不入。在他的文中，總能體會到這樣一種強烈的孤獨感。

三 莊子的道德批判與對社會價值體系的質(zhì)疑

莊子深刻洞察人心，尖銳指出當時道德虛偽，對盛行的儒家仁義進行抨擊，對當時社會價值觀念提出質(zhì)疑。禮樂崩壞、戰(zhàn)爭頻繁導致人心急劇膨脹，追名逐利沒有休止，追逐中人們關(guān)系混亂，黨同伐異，互相吞并，引起戰(zhàn)爭狂潮(顏世安將其歸結(jié)為精神的奴役)。莊子獨出天地之外，對人之間的斗爭感到厭惡。

基于對人與人之間險惡關(guān)系的深刻認識，融合對原始理想社會的向往，莊子直接將矛頭指向了當時流行的儒家仁義。當時儒家學說影響很大，而作為儒家學說核心的仁義十分盛行，成為人們道德追求的核心，甚至某種程度上已經(jīng)成了社會道德的代名詞。《駢拇》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義。”

而莊子的理想社會則是無為而任性自然。仁義恰好違背了人無欲無求、自然純樸的天性，促使了對名利的追求。仁義道德在這里成了扭曲人心的罪魁禍首，直接導致了社會風氣敗壞。莊子還批判所謂的圣人。他認為正是因為這些圣賢（如儒墨之徒）鼓吹宣揚仁義才導致仁義道德泛濫。

不僅如此，莊子還對圣賢提倡仁義道德的目的提出質(zhì)疑，認為他們在于求名和自我彰顯：博學以擬圣，於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天地》）。這是批判道德之偽。這種為求名而標榜道德的做法與強盜為求利而危害社會的本質(zhì)無甚差異。莊子對仁義道德和圣賢的批判近乎苛刻，過激甚至近于反叛，但在這樣過激反叛的背后，隱藏了莊子強烈的人道主義關(guān)懷。他認為仁義道德被圣賢利用來求名是一個方面，更重要的是被統(tǒng)治者用來約束和欺騙人民。如《 篋》：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然而，田成子一朝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與其圣知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代而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并與其圣智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齊國治國，乃采取圣人禮法，立宗廟，因其制，儼然一派仁義道德的作風。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國君田成子本身卻是竊國賊。在這里，形成了一個具有反諷意味的悖論：提倡道德的人恰恰是最違反道德、罪孽深重的人。“彼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

四 莊子對社會、世界與宇宙的哲學思考

莊子對整個社會的思考已上升到哲學高度，他對人的終極存在產(chǎn)生了懷疑，具有存在論的一些特征。陳鼓應(yīng)認為莊子具有深沉的悲劇意識。

莊子對社會的熱情和對生命的嚴肅認真，不僅體現(xiàn)在他對社會、民眾的憂患和強烈關(guān)注上，而且涉及到了人為什么要存在，社會存在合理性等哲學命題。如：昔日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齊物論》）

莊周夢為蝴蝶，就只感覺到蝴蝶存在，醒來則存在的仍是莊周，那么莊周和蝴蝶到底是誰存在？抑或都不存在？生命的消逝如此荒謬，生命存在就頗值得懷疑。可見莊子提出的“命”和“精神自由”的觀點是在生命無路可走時所做出的無奈結(jié)語：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大宗師》）

這是莊子對于生命痛苦的感受和認真思考。生命是存在的，但是無法擺脫這種存在的荒謬性。莊子認為追求精神的自由和超脫首先要“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於不死不生。”忘己忘物，忘生忘死，最后物我兩忘，臻于天道。其次追求“逍遙”，精神的逍遙，在《逍遙游》中得以充分體現(xiàn)：“乘物以游心”，“乘天地之正，游于六氣之外”。精神進入一個縹緲虛無、清靜無涯的天地，體會毫無掛礙的空靈自由與無拘無束。這是莊子在走投無路時冥想幻化出來的一種境界。

總之，莊子這類看似完全與現(xiàn)實脫離的思想?yún)s正是源于他對現(xiàn)實的關(guān)注，對世界的熱情，對生命的認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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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顏世安：《莊子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版。

作者簡介：楊宇，男，1984—，四川廣漢人，四川大學文新學院中文系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