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依舊升起》中的布瑞特形象分析

摘要 傳統評論中人們都將海明威的小說《太陽依舊升起》中的布瑞特稱之為“妖女”或“魔女”，但如果從一個新視角對其重新審視，就會發現布瑞特其實是海明威心中“新女性”的代表，就像海明威其它作品中的女性人物一樣，痛苦，迷惘。

關鍵詞：海明威 布瑞特 女性形象 新女性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海明威的第一部小說《太陽依舊升起》（1926）被很多學者認為是反映戰后兩性關系的轉變的經典之作。小說中簡約有力的散文語言和深沉含蓄的藝術風格，對海明威同一時期的美國、英國及其它歐洲國家的作家都產生了巨大地影響，而且這種影響至今都未消失。

然而，自《太陽依舊升起》問世以來，評論家們就對這部小說產生了爭議。安德烈·莫洛亞認為這是一部“很好的”小說，羅維和布倫納說它是“海明威第一部成功的小說，或許是最為成功的小說”。但這樣的贊美并沒有讓所有的人都接受這部小說，有些評論家認為小說過于感傷，人物刻畫得太膚淺。海明威傳記作者之一杰弗里·邁爾斯稱這是“本年度小說中最齷齪的一本”。然而最激烈的抨擊主要是針對小說中女主人公——布瑞特。著名評論家巴達克認為她是“一個沒有女人味的女人”。埃德蒙德·威爾遜則給她加上了“妖女”、“徹底的破壞力量”等罪名。埃爾德里基甚至稱布瑞特是一個“被迫賣淫的婊子”。菲德勒則將其描述為“妓女布瑞特”。

其實這些評論家只是對布瑞特的表象進行了分析，沒有挖掘她那復雜的內心世界和隱藏的真正的個性。讀者需要對杰克的敘述進行認真的思考，洞悉布瑞特的所言所行，詮釋圍繞著布瑞特所發生的事情，分析布瑞特的真實意圖，只有這樣才能了解小說的真諦。

在那個時代里，布瑞特不是一位普通女性，她是不同尋常的，但如果不把她置于歷史全局中，她也并不起眼。在20世紀，隨著多重的社會沖突與意識的斗爭，每十年，女性在社會中的角色都會改變一次。20年代是女性地位發生變化的第一階段，她們開始抽煙、喝酒，用離婚作為處理失敗婚姻的方法。尤其是1920年8月20日的美國第十九條修正案中第一次給予女性政治權力，以及在法國巴黎興起的女權運動，改變了婦女對性的態度和對社會行為準則的認同度。而這一切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在了布瑞特的性格上。

當然，布瑞特絕不是美國文學史上性解放的第一代表人物，也不是思想最自由的代表，確切地說，她只是20世紀中以“新女性”形象出名的一位。霍桑的作品《紅字》中的海斯特·白蘭，她可能是反對傳統習俗禮教最著名的女性人物，生存于僵硬的清教習俗中，她的背叛與她所處的環境沖突更為直接，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勇敢地面對著審判她的死板的清教文化，并最終獲得了公眾的尊重與敬佩。美國內戰后不久，喬·威廉在《羅渥奈爾小姐從背叛國家到忠于國家的轉變》一書中，塑造了勞倫夫人，一個用性作為手段獲得社會和經濟地位的女人。

19世紀90年代這十年里，類似人物在美國文學里屢見不鮮：哈羅德·弗雷笛克的《西倫韋爾的墮落》中的西莉亞·梅登、凱特·肖邦在《覺醒》中的埃德娜·龐特里爾及史蒂芬·克莉在《梅吉》中的內莉，她們都是一些喜歡自作主張又不受傳統社會中性別角色規定及約束的女性。

哈姆林·加蘭的作品《達切爾谷的羅斯》一書中的羅斯·達切爾是最值得關注的女性之一。她不僅僅是性實驗的實施者，還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參加新聞工作的機會，進入男性專業領域和她的男性同事平起平坐。結婚后，她更是以婚姻合約詳細解釋了夫妻之間的共同責任及丈夫與妻子的平等權力。

世紀之交，在《嘉莉妹妹》一書中，塞德羅·德萊塞刻畫了梅布爾·嘉莉這一角色，她先是與一名男士未婚同居，又和一個社會地位更高的男人在一起，最后當她在紐約的演藝事業得到鞏固之后，又毫不留情地拋棄了他。她所做的一切既沒有受到公眾的譴責，也沒有受到公開的懲罰，這也使得德萊塞的這一部小說飽受爭議。但是，美國當代的一些思想家也高度推崇這部小說里呈現出的一種精神品質，人們在嘉莉妹妹身上看到了一種現代女性的創業精神和自主性格，當自己身心全愛的男人已經墮落成一個寄生的依附者的時候，有什么理由還要對之進行倫理的譴責呢？

從美國文學的全局來看，布瑞特并不是一個戲劇性的新角色，也不是一個最為激進的社會新女性，相對于她這一類型的女性來說，她還是比較保守的一位。不同于西莉亞·梅登，她結過婚并打算再婚，如果杰克的條件允許，她會很快嫁給他。她也不同于勞倫夫人，對用自己的美貌獲得利益并不感興趣，例如米皮伯爵愿意支付一萬美金邀請她陪伴一個周末，她拒絕了。但和這些角色相同的是她有一種不屈不撓的勇氣來追求自己的權利，建立自己的社交圈，在悲劇環境中尋找快樂和自我滿足。

布瑞特是一位漂亮非凡的英國姑娘，“她身材的曲線如同賽艇的外殼”。她和其她許許多多的婦女一樣也是戰爭的受害者，戰前她有自己寧靜的生活和美好的追求，戰爭開始后，她在意大利前線當護士，并在那里失去了自己的愛人。戰爭的暴行是空前的，成千上萬的人喪失了生命，布瑞特僥幸活了下來，但是她做人的價值發生了徹底的改變，面對一片混亂的現實社會，她總結出一套新的生活經驗，她甘冒一切風險，把婦女忠貞守節的清規戒律遠遠拋到一邊。

布瑞特留著男子氣的短發，戴著男式氈帽，在大街上肆無忌憚地稱呼男人為“伙計”，她和一群女同性戀者為伍取樂而絲毫不感到羞愧。她雖然生活放浪形骸，周旋于四個男人之中，留連于酒吧之間，但她有主見，有思想，即使在混亂不堪的生活中也有自己的選擇。

在小說中，布瑞特是這樣出場的，她和一大群放蕩不羈的年輕人，來到酒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高聲喧嘩，旁若無人，“頭發向后梳，像個男孩子，這種打扮是她開的頭”。布瑞特的活動圈子總是在男子中間(她幾乎沒有一個女朋友)，“他們要把她當作一尊偶像來圍著她跳舞”。她總是穿梭往來于酒店，同那些粗魯的酒鬼們打成一片。在西班牙圣福明節的慶祝會的那天，布瑞特模糊的女性特征發展到了極點，由于她衣著隨便，留著男式短發，又不戴女帽，因而被拒絕進入神圣的禮拜堂，于是大街上的人便圍著布瑞特跳起舞來。他們又走進一家酒店，讓布瑞特坐在一個酒桶上，在她脖子上掛一串蒜頭，幾個人靠著她坐在高高的酒桶上，教她用酒袋喝酒。

她還能津津有味地欣賞充滿悲劇氣氛的斗牛(對于一般女子來說，斗牛場可是不敢問津的)。在斗牛場上，她表現得比羅伯特·科恩還要勇敢，所以邁克說：“她是個了不起的娘們。”但是圍著她身邊轉的幾個男人都不同程度地缺乏海明威所謂的“男子氣概”。

布瑞特和杰克是心有靈犀的一對情人，可由于戰爭給杰克造成的“性殘廢”，這對戀人想愛卻愛不成，杰克只能以酗酒來解脫內心的痛苦，而布瑞特則更頻繁地周旋于其他幾個男人中間。科恩是位發狂的追求者，邁克是她的未婚夫，杰克是她最親密的情人，斗牛士羅梅洛則是她一時的情人。但即便如此，布瑞特對待這幾個男人的態度是截然不同的。

她是真心的愛著杰克，把他當作唯一理解自己的人。每當布瑞特遇到麻煩或是空虛的時候，她都要找杰克敘談解憂。在杰克面前，她才能卸掉表面的放浪形骸，回復到真實的自我。然而，布瑞特并不是一個女神，而是一個具有強烈自我意識的反叛女性，和杰克欲愛不成的痛苦導致她更頻繁地周旋于其他幾個男人中間。

羅伯特·科恩是個發狂的追求者，但他對布瑞特的追求并非出自內心的真實情感，而是出自古老的浪漫觀念。結識布瑞特后，儼然以騎士的面目出現，處處以布瑞特的保護人自居，并隨時愿意為愛情鋌而走險，他以為能從這種浪漫的追求中獲得人生的價值，因此，他的行為就顯得幼稚、可笑。布瑞特對他不可能產生愛意，對于科恩狂熱的追求，布瑞特的態度由最初的逢場作戲到后來的明確拒絕。邁克·壩貝爾是這個群體中的次要角色，在某種程度上，他只是科恩的形象補充。這個在經濟和精神上都垮掉的人除了酗酒就是歇斯底里地發脾氣。雖然他是布瑞特的未婚夫，但他只是塊徒有其名的招牌，布瑞特和他的愛情關系純粹是形式上的。

在這樣一群人當中，布瑞特實在是無法找到靈魂與肉體相結合的完美的愛情。她整天惶惶然地試圖追求點什么真正并靠得住的東西。最后，一時狂熱，愛上了十九歲的斗牛士羅梅洛。他是小說中唯一能稱得上海明威式的標準男子漢。“羅梅洛的斗牛顯示了真正的激情，因為他在運動中保持了絕對純美的路子；他每次總是鎮定自如地讓牛角緊貼他的身子而過。”

但是兩人最終還是分手了。一則因為布瑞特覺得“我三十四了，我不愿當一個糟蹋年輕人的壞女人。”二則因為羅梅洛試圖改變布瑞特那些男性化特征，讓她把頭發留起來，變成一個更有女人味的女人。但布瑞特并沒有接受羅梅洛讓她留長發的建議，這表明她不愿意恢復成為所謂的真正“女性”，也顯示出她追求個性獨立，追求自我意識的反叛精神。她清楚地意識到她與羅梅洛的差距，就像科恩、邁克和她的差距一樣。如果她和羅梅洛生活在一起，只會毀掉這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這會讓她更加痛苦。結果布瑞特又不得不回到她唯一的心上人杰克身邊，去“想”他們在一起的美好滋味，去咀嚼那份失落、迷惘和痛苦。

很多評論家認為布瑞特是個毀滅男人的壞女人，她的存在對男人的主體意識是一種直接的威脅，甚至使男人的處境變得更糟；還認為假如布瑞特是個沒有性欲望的女人，或者說她雖有性欲望但卻壓抑著它完全不讓它顯露出來，而她又深愛著杰克，那么杰克也許就不會感到如此痛苦，他們的關系也許會演繹成一個柏拉圖式的美麗動人的愛情故事。

但問題在于在父權文明走向衰落的現代文明世界中，性欲望的表現不再僅僅是男性的特權，布瑞特是個有著明確性意識的“新女性”，而她也不愿意為杰克放棄自己的性愛權。布瑞特的存在讓杰克體會到不能征服女人身體的失敗感，讓他處在痛苦中不能自拔。雖然海明威在小說中沒有直接指責布瑞特是一個道德墮落的女人(只是有些放蕩)，但眾多的海明威研究者和讀者都普遍認為布瑞特是個喪失了女性氣質的女人，她甚至不愿為男人留長頭發。

其實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布瑞特歸為一個毀滅男人的壞女人。雖然她追求“男性化”的打扮，也不愿意為男人留長頭發，外表上好像喪失了女性氣質，但在心理上、生理上她仍然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女人。作為一個具有反叛精神的“新女性”，她有著明確的性意識，要追求更高層次的靈魂與肉體相結合的美好愛情。

戰爭讓她失去了自己的心上人，和杰克真心相愛卻無法結合，這種痛苦無法消解，她只能用酗酒和調情來掩飾心中的失落和悲傷，即使在放蕩過后，她也并沒有放蕩自己的思想。她清楚地認識到她和科恩、邁克爾之間的本質區別，而明確自己的態度；即使在迷惘中愛上羅梅洛，但一旦發現自己和羅梅洛的差距后，她就忍痛分手了；在自己的心上人杰克面前，她始終是那么透明，那么真實。從她對待這四個人的不同態度中，我們可以看出布瑞特并不是一位道德墮落的女性，雖然她的行為有些放蕩，但她的良知并沒有泯滅，并沒有喪失自己做人的一些規范和原則，她也并不是那種純粹追求肉欲的放蕩女人，她一心想追求的是和自己精神相通的真正的男子漢，靈魂與肉體相結合的美好愛情。

只是在那樣一個扭曲的年代，她和杰克的愛情永遠是無望的，她的追求只能是一場空。雖然她是邁克爾的未婚妻，但她完全不受制于邁克爾，她在思想和行為方面都是完全自由、獨立的。

無能、幼稚的科恩對她只能唯命是從，就連有美的化身的羅梅洛也為她傾倒，甘愿為她建立一個家。當羅梅洛試圖改造她時，布瑞特表現出了徹底的獨立和反叛精神，寧愿放棄羅梅洛的愛，也不愿意丟失自己的個性和本色。就連布瑞特情有獨鐘的杰克，對布瑞特的放浪形骸也無能為力，為了布瑞特，他甘愿付出自己的精神代價和物質代價：為她付沒完沒了的賬單，眼睜睜看著她和別的男人廝混；當布瑞特被羅梅洛吸引時，他心甘情愿充當了一個牽線人的角色；當布瑞特和羅梅洛分手后，杰克又毫不猶豫地去接布瑞特。

布瑞特和杰克這種畸形的愛情正是那個畸形社會的產兒。戰爭讓人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受了重傷，戰爭讓一切都變形了，追求美好的愛情也成了泡影。因此，青年一代人精神上的苦悶無法排遣，只能在酗酒、打架和性刺激中麻痹自己。海明威通過這種迷惘、虛無的生活寄托了自己模糊的、非直接的反戰傾向。

布瑞特在這篇小說中占有重要位置，在作者塑造的群體形象中，布瑞特是每個人物的交織點，如同化學試驗中使用的ＰＨ試紙，每個人物的特性都在她這里得到鑒別和驗證。正是通過她對與她有關的四個男人的不同態度，布瑞特的精神全貌展現在讀者面前。她在放浪形骸中，在失敗和幻滅感中往往還設法保留了一些好的東西。她對邁克爾和科恩毫不含糊的態度，對羅梅洛的忍痛割愛，對杰克的真誠和坦白都說明她身上還保留了做人的一些規范和原則。

杰克也是如此，雖然心理和身體上的傷害無法彌補，可他還是努力地克制顧影自憐的消積情緒，從釣魚、斗牛等運動中尋找樂趣；不停地讀屠格涅夫的作品，讓文學作品中精彩的段落填補自己時間上的空白；在與布瑞特的關系上采用一種類似宗教懺悔的方法安慰自己，把布瑞特當成一種可望不可及的精神偶像，甘愿犧牲自己。

布瑞特和杰克身上并沒有完全泯滅的那些美好品質讓整篇小說也帶有某種亮色和積極因素。他們就像海明威其它作品中的人物一樣，在痛苦、迷惘中并沒有完全迷失自己。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對那個社會進行抵制和抗爭。他們迷惘而不墮落，可以被摧毀卻永遠打不敗。在作品中，他們共同構成一個有機的繁體，共同揭示作品的主旨和思想。海明威不但不輕視女性，而且深刻認識到了一定社會中男女的共同本質，他正是通過揭示這種共同本質，成功塑造了女性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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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范能維，男，1974—，江蘇鹽城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世界文學，工作單位：鹽城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