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弗蘭納里·奧康納是一位作品不多,但卻頗具特色的美國南方小說家。在她的作品中往往羼雜著宗教和南方鄉土氣息的雙重色彩,其代表作《好人難尋》完美地體現了她對天主教的詮釋,以及對美國南方社會與傳統的描寫。本文從宗教層面出發,剖析了奧康納筆下的“畸人”形象,以及她對原罪與救贖、暴力與死亡的深刻理解。
關鍵詞:宗教意識 原罪與救贖 暴力與死亡 哥特式風格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弗蘭納里·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1925—1964)是美國南方一位杰出的女小說家。在不到20年的創作生涯中,她以對文學的真誠和獻身精神,用自己的生命譜寫出了絢麗多姿的華章,展示出她對人生、對社會、對自然、對宗教的獨特見解。
奧康納從小受到天主教的影響,因此在她的作品中,往往羼雜了宗教和南方鄉土氣息的雙重色彩?!逗萌穗y尋》是奧康納出版的第一個短篇小說集,以其中一篇同名小說的題目命名。這篇小說記述了一起發生在美國南方駭人聽聞的兇殺案。一個惡名遠揚的綽號叫做“不合適宜的人”(Misfit)的殺人犯,從弗羅里達州監獄中逃脫了。消息傳來,人心惶惶。此時正待前往弗羅里達州度假的貝利一家,在老祖母的說服下改變計劃,去田納西東部度假。不料旅途中遇到“不合適宜的人”,在與逃犯的對話中,Misfit的一席忿忿不平之談,引起了老祖母的同情,平時總愛嘮叨幾句的她,要逃犯同她一起祈禱來得到上帝的寬宥;Misfit受到了老祖母話語的感召,在善與惡之間痛苦地斗爭著無法自拔,但終因無法面對真實、仁慈和善良,和同伙槍殺了這無辜的一家。從描繪佐治亞州人的日常生活這個角度上說,這篇小說并不是現實的,但小說的主題是嚴肅的,寓意是深刻的。它較全面地體現了奧康納小說中原罪和救贖、暴力和死亡的主題。
在奧康納眼里,美國南方是一個病態的南方。因此,奧康納的作品更多的是以辛辣的幽默、恐怖、陰冷的氣氛來烘托南方。她塑造了形形色色的“畸形人”,這些人都是反常的、病態的,他們有的固守著荒謬的舊傳統,有的患有嚴重的信仰缺失。無論是身患殘疾還是身強體壯,他們都是精神上的畸形人。這些畸形人與他們所處的社會格格不入,因此用各種偏激的手段把他們對生存的不滿宣泄出來。
奧康納作品中的婦女,生活在異常狹小的天地里,孤陋寡聞,愚昧的宗教信仰形成了她們偏執狹隘、猜忌嫉妒的性格,最后她們往往吞下自己種植的苦果。奧康納善于通過她熟諳的南方言語,精心捕捉人物特征,生動呈現各式人物,把語言糅合成藝術作品。這些“畸形人”群像之所以稀奇古怪,是由于不能滿足他們精神上的饑渴,在行動上則表現為種種異乎尋常,或是暴力的“驚人之舉”。
名篇《好人難尋》中“不合適宜的人”,是作者筆下典型的“畸形人”,他貌似溫順,說話柔和,但包藏著一顆桀驁不馴的心。他的一番自白透露了導致他犯罪的根源——西方社會的異化,使讀者在對他的暴行感到震驚憤慨之余,不得不作一番沉重的思考:“歐洲應該對目前的狀況負完全責任?!薄皻W洲人的行為方式讓你感到,我們是金錢筑就的?!鄙普呤攀懒?,邪惡者卻留在了世上。
老祖母曾對孩子們談到過美好的過去,感慨過世風日下。讀者不由地想到,在這金錢萬能的社會里,人怎么能不墮落。懷著金子般仁慈寬容之心的老祖母,在面對罪犯坦然談論上帝拯救對方時,讓讀者感受到了彌漫于20世紀的憂慮——人性的墮落,現代人的孤獨、絕望,滲透西方社會的異化:上帝能否真正拯救墮落時代的人?在這善良和邪惡的碰撞中,我們仿佛看到奧康納憂郁的眼神。
《好人難尋》對暴力的描寫貌似漫不經心,實則透過平淡無奇的描繪,逐漸使緊張恐懼的氣氛感染讀者,令他們感到作者所探索的,乃是人生中諸如信仰之類的根本性問題。當人們讀到老祖母和逃犯對話的末尾部分時,這種感覺尤其強烈。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似乎是逃犯對這些問題表現得更為關心、有更深刻的理解——這位精神變質的犯人無情殺人,目的在于強迫上帝顯身。
小說深刻地揭示出美國社會生活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暴力,發出了“好人難尋”的悲涼的呼聲。不論對老祖母一家,還是對在逃犯來說,“好人難尋”都是無法回避的殘酷現實。而奧康納則是從人們宗教觀念淡薄,甚至全然喪失的可怕現實而發出“好人難尋”的呼聲的。因此,作品的標題“好人難尋”是一個內涵豐富,概括力極強,又能從不同的層面反映作品主題和意蘊的題目,十分耐人尋味,值得我們深思。
作者篤信羅馬天主教,在她的許多作品中宗教意識濃烈。不過,奧康納決不是一個宗教狂熱者,她關注宗教問題,但更關注人的內心、人的靈魂。奧康納認為作家的職責就在于發現現代生活中相互對立的種種扭曲,并將它們通過自然正常的形式表現出來。帶著這一目的,她在《好人難尋》這部短篇小說集中,描寫了美國南方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空虛、卑鄙以及美國南部宗教的墮落。她敏銳地觀察和生動地描寫了現代生活中奇特的、反常的和難以接受的現象,每一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基督;而事實告訴他們,“這個好人”是如此難尋,以至幾乎人人都被絆倒在尋找的途中,使小說主人公在空虛和虛無之間徘徊,厭惡自己的軀體,甚至憎惡自然界。
小說的沖突是在物質與超越、肉體與精神之間展開的。在不同的程度上,精神世界都被強大的物質世界所征服。感情和抽象這些無形的東西,都在物體和物體化的人身上得以具體化了。小說沒有描寫人物的心理狀態,沒有心理分析,也沒有內心獨白,沒有表現人物的“意識流動”,而是把人物的復雜感情和心理狀態具體化了。作者善于通過具體描寫,將人物的感情濃縮為具體物象:一匹小馬、一幅圖畫和一個特定的事件等等。
奧康納把人類的價值觀碾得粉碎。她把思想束縛在特定的具體事物上。在她的小說世界里,思想向外伸展,沒有足夠的持續來創造一種歷史感。她的世界,就跟有條鐵路貫通而過的古老森林一樣,是“傳統”與“現代”的奇怪混合物。她賦予陳腐主題以新鮮效果,表現“現在”與“過去”的沖突,反映了西方現實生活的多樣性和復雜性。
奧康納繼承了美國南方文學的傳統,但她又因在創作中賦予象征物以新的含義,而從傳統中分離出來。她的小說從抽象入手,隨著故事的發展逐漸具體起來,直到最后象征物具有的特殊含義得以顯現。奧康納的這種特殊手法使她的作品被稱之為“冷漠的怪誕”。
奧康納的小說幾乎都以哥特式的怪誕風格為特征,但她筆下人物性格的鮮明突出、環境描寫的細膩生動、作品結構的巧妙嚴謹,在當代短篇小說創作領域里是十分有影響的。奧康納在短篇小說創作中并沒有刻意去追求形式的怪異,寫作時不超過傳統象征所劃定的比較陳舊的文學框框。然而,就在這看似普通、近乎傳統的敘事框架里,讀者感受到了作品的巨大魅力。這種魅力首先來自于作品內在的深刻寓意。作者在這部短篇小說中沒有任何傳道士的說教,而是在作品自然發展過程中,讓讀者去感受、體會小說不凡的意蘊;鮮活生動的人物群像塑造是奧康納作品成功的又一關鍵,奧康納以女性特有的細膩,自然真實地表現了人物的心理,使作品人物更加豐滿、更加真實可信?!逗萌穗y尋》中的老祖母在遭遇歹徒時的心理變化:從救援來到時的興奮,到認出罪犯后的恐懼,到談論上帝時的坦然,到兒子被拉走后的警覺,到兒媳、孫輩相繼被拉走的痛苦,希望——恐懼——希望——痛苦——絕望心理在作者嫻熟的筆端發展得那么自然、逼真、沒有任何虛飾,沒有任何矯揉造作。
西方評論界有人認為奧康納作品具有哥特式小說的怪異,與卡夫卡、納撒內爾·韋斯特十分相似;有人認為她的作品充滿天主教贖罪意識,與格雷厄姆·格林、伊夫琳·沃異曲同工;還有人認為她的作品具有簡潔明快的南方背景,她對奇異荒誕情有獨鐘,簡直與??思{如出一轍。美國著名詩人托馬斯·默頓在奧康納逝世后曾評論說:“……她用一切手段真誠地揭示了人類的墮落與恥辱?!币聋惿住ぎ厱云找云湓娙颂赜械亩床炝υu論道:“我肯定她那為數不多的作品將在美國文學中永存。它們可能涉及面不那么寬廣,但是,它們清晰明白,直筆白描,栩栩如生……具有獨特而深刻的見解,比數十本詩集加起來更富有詩意。”確實,奧康納是一位偉大的、對藝術精益求精的現代小說家。她那精雕細琢而富于詩意的小說,濃縮了社會,濃縮了人生,其藝術魅力將會永駐人間。
參考文獻:
[1] Flannery O’Connor, The Complete Stories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M].1983.
[2] 石云龍、蔡詠春:《20世紀英美文學辭典》,福建教育出版社,1993年。
[3] 毛信德:《美國小說發展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
作者簡介:張晶,女,1981—,吉林省農安縣人,碩士,助教,研究方向:英美文學,工作單位:吉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