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運用當代敘述學理論,通過文本細讀分析《洛麗塔》中的敘述者亨伯特的不可靠敘述,揭露亨伯特虛偽的真面目,進而探討這種高超敘述策略所產生的對敘述者的反諷效果。
關鍵詞:《洛麗塔》 不可靠敘述 亨伯特 反諷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一 不可靠敘述及其界定
不可靠敘述是當代西方敘述學中的一個重要話題。這一概念最早由布斯提出,布斯受新批評有機統一論影響,把作品視為一個藝術整體,排除現實作者和現實讀者等不穩定的因素。同一作者在不同作品寄予了不同的思想藝術立場,因此我們能在作品中確切感受到的只有參與到文本中的作者的“第二自我”,布斯稱為“隱含的作者”。所謂不可靠敘述就是指敘述者的價值觀念與隱含作者的價值觀念相背離。閱讀不可靠敘述的作品要求讀者排除干擾,力圖使自己的認知規范無限接近于隱含作者的規范,從而判斷敘述者與隱含作者的思想觀念是否一致,也就是采取與隱含作者對應的隱含讀者的閱讀立場。
具體到一個文本中,讀者應該如何推測和歸納敘述者和隱含作者的不一致呢?趙毅衡先生在《當說者別說的時候》中提出了兩個判斷標準:第一個標記是“敘述語調”——敘述者是沖動的還是平靜的,思維邏輯是混亂的還是清晰的,是自私陰暗的還是坦蕩磊磊的,讀者基本可以從文本中讀出來,從而判斷敘述者是否可靠;“另一種敘述不可靠的標記是敘述者與其他主體意識發生了沖突”,通過敘述者的意識與其他主體意識地對比來判定。
《洛麗塔》分為兩部分——“引子”和“正文”,敘述者分別是雷博士和亨伯特。關于引子中雷博士的不可靠敘述,汪曉玲在《論〈洛麗塔〉的敘事策略與隱含作者的建構》(載《外國語》2007年第4期)一文中已有詳盡論述,故本文不再贅述。正文部分是一種復合敘述的情況,即亨伯特是主要敘述者,雷博士是文本的加工者,這樣我們在判定正文的敘述可靠性問題之前就遇到了難題,雷博士對原稿地修改本身就使我們無法確認文本的本來面貌,只能根據被修改過的亨伯特的敘述進行敘述可靠性的判斷。
二 亨伯特的不可靠敘述
在“洛麗塔”這個故事中,敘述者和人物都是亨伯特,亨伯特自己講述自己的故事,并且完全采用亨伯特的敘述視角和經驗,敘述者擁有全部的話語控制權,讀者只能站在敘述者的角度看問題。亨伯特又是一個自我狡辯的修辭高手,他利用這種話語控制權的優勢,制造種種說辭,為自己辯護,以博得讀者的同情。讀者一不留神就會卷入敘述者的圈套,被敘述者所牽引,成為不倫之戀的共謀者。但是,隱含作者通過巧妙的設置,暴露出敘述者不可靠的一面,達到絕妙的敘述效果。
1、精神病人和變態者的敘述不可靠。小說中,亨伯特多次提到他是一個精神病患者,頻繁進入精神病院,經常處于崩潰的邊緣。對于這樣一個精神病變態者,他的敘述可靠性讓人生疑:《洛麗塔》是不是一個瘋子發狂時的囈語?更何況,亨伯特還是一個殺人犯。小說一開始,敘述者就告訴讀者“你盡管可以指望一個殺人犯寫出一手妙文”。這樣看來,《洛麗塔》也可能是一個殺人犯臨死前處心積慮的設計。從亨伯特的敘述語調中,讀者也可以判斷出他的精神狀態。整個文本都被亨伯特的這種欲望敘述支配,他對自己的欲望細節絮絮叨叨滔滔不絕地反復言說,對性感少女灼熱情欲顫栗的鋪陳,對自我的無比浮夸而羅嗦地描述,都可以讓我們深切地感受到他作為精神變態者的瘋狂沖動。
2、亨伯特的第一人稱內視角敘述具有強烈的主觀性和片面性。小說通篇都是第一人稱敘述者亨伯特在訴說自己的情欲、痛苦、絕望、悔恨,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比如,在描繪跟洛麗塔發生第一次性行為時,敘述者把責任推給洛麗塔,聲明是“她誘惑了我”,并將洛麗塔描述為一個已經墮落了的、學會了成年人的引誘本領而本身又放任大膽的、庸俗做作的小姑娘,甚至指出她是一個僅僅對性感興趣而對親熱愛撫的浪漫行為都不感興趣的娼妓一般的人物。在敘述中亨伯特是一個被女性美操縱了的木偶,糊里糊涂地掉進了洛麗塔的圈套。在這緊密的囈語敘述中,亨伯特的罪孽——強奸十二歲幼女的罪孽——全部免除了。而真的事實直到后面才從洛麗塔的嘴里暴露,是亨伯特強奸了洛麗塔。而洛麗塔在小說中幾乎是無言的,除了被亨伯特以狂熱的語言所無限夸大的、投射自身性渴望的少女美,她只是一個脾氣暴躁難以理喻的小姑娘,一個平板人物。洛麗塔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在這種獸性的亂倫生活中,她每夜都在哭泣。在自白中,洛麗塔和其他人物都是亨伯特可以用自己的詩性美感任意表述和曲解的對象,他的敘述因此是根本不可靠的。
3、在亨伯特無望的、被長期壓抑的激烈渴望所產生的、充滿柔情和力量的呼喊所控制的欲望敘述中,隱含作者還設置了一些敘述的裂縫,通過敘述者的聲音和其他人物聲音的對比,揭露亨伯特的真面目。亨伯特總是裝出一副慈父的面孔,訴說對洛麗塔滿懷的柔情、真切的愛戀、無微不至的體貼,但在洛麗塔和亨伯特的沖突細節中,暗示出亨伯特卑劣的形象。
比如,洛麗塔對亨伯特無恥的縱欲發出絕望而又無力的反抗;洛麗塔私下攢錢以圖逃跑卻被亨伯特偷走;洛麗塔與亨伯特經常性地大吵大鬧,這些精妙的細節都暗示出亨伯特對待洛麗塔的殘忍、瘋狂的偽君子形象。在洛麗塔進入貝爾德斯里女校后,亨伯特制定了一套清規戒律使洛麗塔沒有一點活動自由,洛麗塔對此極其不滿,破口大罵亨伯特是個卑鄙的無賴,比無賴還無賴。洛麗塔還質問亨伯特“這樣在憋悶的小木屋里生活,一起干丑事,永遠不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還得多久”。這些都表明亨伯特對洛麗塔的愛只是一廂情愿而且是殘忍瘋狂的,因此他對洛麗塔的敘述也是在自己的變態情欲控制下任意曲解的。
4、在文中亨伯特向陪審團提供的“2號證物”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記,隱含了作者的自我顛覆。日記的特點是記錄剛剛發生的事件,可以把當時的情景戲劇化、情景化,從而縮短敘述者和讀者之間的距離,使讀者產生現場感、真實感。但是亨伯特曾指出“5年前它就毀了”,因此在小說中提供的日記其真實性就無法保證。敘述者指出日記本是由“布蘭克·布拉克”公司生產的,“布蘭克”在英文中是“空白”的意思,隱指作者暗示了這本日記的不可靠性。敘述者又說“日記可以重寫”、“可能修改過了”,也表明日記是他自己創作的“作品”而不是“實錄”。并且亨伯特還指出:
“我體內的藝術家氣質已經比紳士氣質占有絕對的優勢。在這部回憶錄中,我始終能依靠堅強的意志力調節我的文風適應日記體……我把這視為我的藝術責任。幸運的是,為了使回憶逼真,我的故事已經到了不必對可憐的夏洛特再進行侮辱的時候了。”
敘述者為了使回憶逼真才停止了對夏洛特的侮辱,很明顯這本日記乃至于整部回憶錄都可能是敘述者改編或杜撰的,是藝術創作,而非據實記錄。
5、騙子亨伯特更加不可信。亨伯特是說謊能手,他曾經通過一張夏洛特年輕時候的照片編造了自己年輕時與夏洛特的愛情故事,以此欺騙法羅夫婦,讓他們產生亨伯特才是洛麗塔生身父親的幻覺,從而消除對他的警惕。亨伯特不僅編造故事,還編造人物,在小說中很多人物的名字具有暗示作用,很明顯是敘述者編造的。如皮雄(Nichon)的發音與法語的“女性乳房”諧音;麥克費特(Mcfate)是命運的意思等等。亨伯特具有精神病人的瘋狂又有藝術家的想象力,還是位詩人(小說中提到了很多首他自己稱為瘋子的上乘佳作的詩歌),三種氣質結合于一身,亨伯特的狂言囈語之大膽非我們常人可以捉摸得透。
亨伯特費盡心機制造一個“完美的罪行”,使自己的不倫之戀變得可以理解,以博取讀者的同情,可是都被隱含作者暗中消解了,亨伯特成了不可靠的敘述者。趙毅衡先生說“某些作品中敘述者被特意安排成不可靠,用來達到明確的反諷效果,即給予作品中的人物以復雜的性格。有趣的是,這樣的敘述效果也使敘述者自己的性格復雜化。”在這里,通過敘述者與隱含作者之間張力性的對立中,嘲弄了亨伯特的變態、虛偽,亨伯特的痛苦、絕望而又虛偽、狡辯、殘忍、瘋狂的矛盾性格就彰顯出來了。
參考文獻:
[1] [美]W·C·布斯,華明等譯:《小說修辭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87年。
[2] 趙毅衡:《當說者被說的時候:比較敘述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
[3] [美]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于曉丹、廖世奇譯:《洛麗塔》,時代文藝出版社,1997年。
[4] [美]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申慧輝等譯:《文學講稿》,上海三聯書店,2005年。
[5] Alexandrov, Vladimir E.Nabokov’s otherworld. New jersey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1.
作者簡介:曾慶靜,女,1985—,山東濰坊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專業2007級在讀碩士,研究方向:西方文學思潮與文論。